夜更深了。
谢青衣走在前面,叶开跟在后面。
两个人,一条街。
街上的人看见谢青衣,像看见鬼一样躲开。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怕麻烦。在白帝城,麻烦是会死人的。
叶开忽然问:"你的刀呢?"
谢青衣没有回头。
"我没刀。"
"天机楼楼主,不用刀?"
"刀在鞘里的时候最锋利。"
叶开懂了。
谢青衣的刀,不是铁打的。是他的眼睛,他的手,他的每一句话。这种人比带刀的人更危险。带刀的人,你知道他会出刀。不带刀的人,你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出手。
"你怕不怕?"谢青衣忽然问。
"怕什么?"
"怕我是骗你的。怕我带你去的地方不是萧衍死的地方。"
"不怕。"
"为什么?"
"因为你比我更想知道答案。"
谢青衣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看着叶开。眼神很奇怪,像是看见了二十年前的某个人。
"你真的很像他。"
"像谁?"
"你师父。"
"你认识我师父?"
"二十年前,我是他的对手。"谢青衣说,"输过一次。"
"所以你想赢回来?"
"不。"谢青衣摇头,"输给他之后,我才知道什么叫赢。"
叶开没有问什么叫赢。因为他懂。师父说过,真正的赢,不是赢了别人,是赢了自己。
谢青衣继续走。
穿过一条窄巷,来到一片空地。
空地很大。
地面是青石铺的,磨得很平。空地中央有一个台子,三尺高,一丈见方。台子也是青石的,上面有暗红色的斑痕。不是漆,是血。很多很多的血,渗进石头里,洗不掉了。
"生死台。"谢青衣说。
叶开看着那个台子。
台子不大,但站上去,就是两个世界。台上的世界,只有生死。台下的世界,只有看客。
谢青衣没有走上生死台。
他转身,面向空地对面的一座楼。
楼不高,两层。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三个字——听雨楼。
"萧衍死的地方,不在生死台上。"谢青衣说,"在那里。听雨楼门前。"
叶开的目光从生死台移向听雨楼。门前的青石地面上,也有一大片暗红色的痕迹。比生死台上的颜色更深,面积更大。像一朵绽开的墨色牡丹,在月光下隐隐透出幽光。
"你的。"叶开说。
"对。"
"用刀?"
"一刀。"
"刀呢?"
"扔了。"
"为什么?"
"砍了不该砍的头,刀就脏了。"
叶开看着谢青衣的手。那是一双很净的手。指甲修剪得整齐,皮肤白皙,像书生的手。但这双手过人。过很多人。
"萧衍的头,是你一刀砍下来的。"叶开说。
谢青衣没有否认。他的目光落在听雨楼门前的血痕上,像是在看一场很久以前的戏。
"一刀。脖子和身体就分开了。头滚到台阶下面,眼睛还睁着。"谢青衣说,"他在死之前,甚至来不及害怕。"
"萧衍死之前,说了什么?"叶开问。
"你问过了。"
"我问的是,你没告诉我的部分。"
谢青衣沉默了一会儿。
"他死之前,在笑。"
"笑什么?"
"笑我们都找不到那个东西。"
"那个东西在哪里?"
谢青衣没有回答。他走上生死台,站在台中央。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青石地面上。
"你上来。"他说。
叶开走上台。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
"萧衍死的那天晚上,也是这样的月光。"谢青衣说,"他从听雨楼里走出来,站在门前,抬头看了看天。我站在你现在站的位置,生死台上。我们之间,隔着三十步。"
"然后呢?"
"然后我走下生死台,走到他面前。他说了一句话,我出刀。他的头飞起来,身体还站了一会儿,才倒下。血从脖腔里喷出来,喷了五尺高。"
叶开低头看了看脚下的生死台。
石头上有无数道痕迹。有剑痕,有刀痕,有斧痕,有枪痕。每一道痕迹,都是一条命。或者,是一次死里逃生。
"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谢青衣忽然问。
"什么问题?"
"你师父二十年前带走了那个东西,为什么二十年后才让你来?"
"你说过。"
"我说过,但你没想透。"
叶开看着他。
"你师父二十年前带走的,不是一个东西。"谢青衣说,"是一个人。"
叶开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那个人,就是你。"
风忽然大了。
吹得两人的衣角猎猎作响。
"你出生在白帝城。"谢青衣说,"二十年前,你师父抱着你离开。走的时候,他对所有人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二十年后,他会回来。回来的时候,就是你们的死期。'"
叶开的手握紧了。
不是愤怒,是别的什么。
是那种忽然知道自己是谁,又忽然不知道自己是谁的感觉。
"所以你们怕我。"叶开说。
"怕。"谢青衣承认,"很怕。"
"所以你们想我。"
"有人想你,有人想利用你,有人想从你身上找到那个东西。"谢青衣说,"我想做第三种人。"
"哪种?"
"和你做朋友。"
叶开愣住了。
他没想到谢青衣会说这三个字。
在白帝城,没有人说这三个字。因为朋友这两个字,比敌人更危险。敌人要你的命,朋友要你的心。
"我不需要朋友。"叶开说。
"你需要。"
"为什么?"
"因为你要面对的,不是一个人。"谢青衣说,"是整座白帝城。"
叶开沉默了。
他站在生死台上,看着台下的空地。空地四周,忽然多了很多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他们站在暗处,穿着黑衣,蒙着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眼睛里有意。
"他们是谁?"叶开问。
"地藏门的人。"谢青衣说,"来你的。"
"你早知道?"
"我引他们来的。"
"为什么?"
"因为我想看看,你师父教了你什么。"
叶开没有问你怎么知道他们会来。因为他已经看见了。空地四周的人影越来越多,至少有三十个。每个人手里都有兵器。刀,剑,钩,斧,鞭。兵器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三十个。"叶开说。
"三十个地藏门的手。"谢青衣说,"地藏门有十殿,每殿三个手。十殿阎王,从不失手。"
"他们失手过吗?"
"没有。"
"那今天会。"
谢青衣笑了。
他退到生死台边缘,坐下来,像看戏一样。
"请。"他说。
三十个人动了。
不是一拥而上。是有章法的。前面十个,中间十个,后面十个。三波人,三种兵器,三个方向。配合得天衣无缝。
叶开没有兵器。
他从来没有兵器。
师父说过,真正的武者,身边万物都是兵器。
他弯下腰。
从地上捡起一样东西。
不是石头,不是沙子。
是一片落叶。
枯黄的叶子,被风吹到生死台上,落在血痕之间。
叶开把叶子夹在指间。
三十个人冲上生死台。
叶开弹出了叶子。
不是弹向人。
是弹向空中。
叶子飞起来,旋转着,在月光下泛着金黄的光。
然后叶子碎了。
碎成三十片。
每一片,都射向一个人的咽喉。
不是射,是飘。
像雪花一样飘。
但比雪花快。
比风快。
比声音快。
三十片碎叶,三十个咽喉。
没有人躲开。
没有人能躲开。
三十个人同时停下。手捂着喉咙,眼睛瞪得很大。喉咙上有一个很小的口子,血从口子里渗出来,一滴,两滴,三滴。
然后血喷出来。
三十道血箭,在月光下绽开。
像烟花。
红色的烟花。
三十个人同时倒下。
没有人发出声音。因为咽喉破了,发不出声音。只有倒地的闷响,一声接一声,像是有人在擂鼓。
谢青衣坐在生死台边缘,一动不动。
他看着叶开,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
"叶子。"他说,"你用叶子。"
"这里只有叶子。"
"你可以用别的东西。"
"叶子就够了。"
谢青衣站起来。
他走到最近的一具尸体旁边,蹲下来,看了看咽喉的伤口。伤口很浅,刚好割破气管和血管,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三十片叶子,三十个伤口。"谢青衣说,"每一个伤口的深度都一样。"
"一样。"
"你怎么做到的?"
"练的。"
"练了多久?"
"二十年。"
谢青衣站起来,看着叶开。眼神变了。不再是审视,不再是好奇,是尊敬。
一种武者对更强武者的尊敬。
"你师父教得好。"谢青衣说。
"师父说,人不是目的。"
"什么是目的?"
"让想你的人,不敢你。"
谢青衣点了点头。
他走下生死台,朝巷子走去。
"跟我来。"他说。
"去哪里?"
"去见一个人。"
"谁?"
"人宗堂的堂主。"
"你说过,人宗堂的堂主十年前就死了。"
"我说的是,'现在的堂主,是个傀儡'。"谢青衣回头看了他一眼,"傀儡,也是人。"
叶开跟上去。
两人消失在巷子里。
生死台上,三十具尸体躺着。血从台上流下来,顺着青石的缝隙,流到地面上,汇成一条红色的小溪。
风一吹,血腥味散开。
听雨楼的方向,传来一声叹息。
苏浅浅站在窗前,看着生死台上的尸体。
她的手里,还捏着那张纸条。
纸条上的字,已经被汗浸湿了。
她把纸条撕碎,扔出窗外。
碎纸像雪花一样飘落。
"叶开。"她轻声说,"你到底是人,还是鬼?"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
和白帝城永不散去的血腥味。
巷子里。
谢青衣忽然停下。
"你有没有喝过一种酒?"他问。
"什么酒?"
"喝完之后,想哭的酒。"
叶开想了想。
"喝过。"
"什么时候?"
"今天。"
谢青衣转过身,看着他。
"你哭了?"
"没有。"
"为什么?"
"因为酒不够烈。"
谢青衣笑了。
他笑的时候,眼角的皱纹很深。不是年纪的皱纹,是别的什么。是那种藏了太多秘密的人,才会有的皱纹。
"我带你去喝一种酒。"谢青衣说,"喝完之后,你会哭。"
"我不会哭。"
"每个人喝了都会哭。"
"我不会。"
"为什么?"
"因为我不知道哭给谁看。"
谢青衣沉默了。
他转过身,继续走。
脚步声在空荡的巷子里回响。
一下,两下,三下。
像心跳。
像鼓声。
像这座城里所有人的叹息。
夜还很长。
白帝城的夜,永远很长。
因为这里的人,都不敢天亮。
天亮了,梦就醒了。
梦醒了,就要面对一个事实——
他们都还活着。
活着,就要继续等。
等一个答案。
等一个人。
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天亮。
叶开跟在谢青衣身后。
他的手里,还捏着那片没有弹出去的叶柄。
叶柄上,有一滴血。
不是别人的血。
是他的血。
三十片叶子,割破三十个咽喉。
也割破了他的手指。
他没有让谢青衣看见。
因为师父说过——
真正的武者,不让任何人看见自己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