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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开》 · 牛徳华

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05

风,是刺骨的风。

雪,是冰冷的雪。

路,是下山的路。

人,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走在山路上。

他叫叶开。

这个名字是师父取的。师父说,叶子张开,便能看见天空。可叶开活了二十年,从未问过自己从哪里来。山上只有他和师父,子简单得像一张白纸。

如今,白纸上落下了第一滴墨。

三天了。

从山顶到山脚,常人只需走一天。叶开走了三天。不是他走不快,是他不想走快。二十年的时光拴在一座山上,山下的世界对他而言,比山巅的云雾还要模糊。

狂风裹挟着雪粒,打在脸上,像细小的针。他的长发被风吹得散乱,几缕贴在脸颊上,又被风扯开。他没有束发,也没有戴斗笠。师父说过,真正的武者,首先要学会与天地相处。热不避暑,冷不避寒。

他不冷。

或者说,他不在乎冷不冷。

脚下的山路被积雪覆盖,每一步踩下去都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他没有运轻功,只是一步一步地走。他想记住这座山。山上有他练剑的石坪,有他挑水的溪涧,有他打坐时数过无数次的松树。

还有师父。

师父姓甚名谁,他不知道。二十年来,他只叫那人“师父”。师父从不提过往,不提江湖,不提任何与山外有关的事。每授完武艺,便回自己屋里,关上门,安静得像一块石头。

叶开以为子会这样一直过下去。

直到三天前的清晨,师父推开他的门,站在晨光里,说了一句话。

“你该走了。”

没有铺垫,没有犹豫。就像说“今天该练剑了”一样平淡。

叶开当时正在擦拭自己的剑。他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见师父的脸色比往常更加苍白。师父站在门口,逆着光,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出来的。

“去哪儿?”

“白帝城。”

“做什么?”

“找一个叫萧衍的人。”

师父说完,从怀里取出一块玉牌,递了过来。玉牌温润,雕着一条盘龙,龙首昂起,龙目镶嵌着两粒极小的红宝石,在光下微微发亮。玉牌背面刻着两个字,篆书,叶开认了很久,才辨出是“承影”。

叶开接过玉牌,指尖触到玉面的一瞬,感到一股异样的温热。这玉牌一直被师父贴身收着,他从未见过。

“师父,我的身世……”

“我答应过一个人,在你武功大成之前,不告诉你任何事。”师父打断了他,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如今你已学成,该知道的,萧衍会告诉你。”

“师父不和我一起去?”

“不去。”

“那我以后还能回来吗?”

师父沉默了很久。风从门外吹进来,吹动师父灰白的衣襟。最后师父转过身,背对着他,说了最后一句话:

“告诉他,托付我的事,我完成了。从此两不相欠。”

门关上了。

叶开跪在门外,磕了三个头。他听见屋里没有声音,便知道师父不会再见他了。

他走出门,风雪便迎了上来。

此刻,叶开站在山路的一个转弯处,停下来,弯腰捧起一把雪,塞进嘴里。雪在口中融化,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流下去,带着一丝泥土和松针的味道。

他摸了摸挂在脖子上的玉牌。玉牌贴着口,被体温捂得温热。

白帝城。

萧衍。

身世。

这三个词在他脑子里转了三天的圈,依然像三块冰冷的石头,硌得他不安。他从未想过自己有什么身世。在山上,他就是叶开,师父的徒弟,没有别的身份。可现在,师父告诉他,他还有一个他不知道的自己。

他继续走。

黄昏的时候,他终于走到了山脚。

山脚下有一间小小的土地庙,破败不堪,只有半边屋顶还完整。庙里没有神像,只有一堆烧过的柴灰,灰烬被风吹散,露出下面黑色的地面。

叶开走进去,在角落里坐下来,背靠着墙,闭上眼睛。

他没有睡着。

二十年来,他习惯了在夜里打坐调息,师父说,真正的休息不是闭上眼睛,而是放空心神。他试过很多年,直到最近两年才勉强做到。

此刻他的心神却怎么也无法放空。

风从墙缝里钻进来,呜呜地响,像是什么人在哭。

他忽然听见了别的声音。

不是风声。

是脚步声。

很轻,很小心,踩着积雪,正朝土地庙靠近。不止一个人。

叶开没有睁眼。

脚步声在庙外停下了。

沉默。

然后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压得很低:“里面有人。”

“看得清吗?”另一个声音问。

“看不清。但门外的脚印是新的。”

又一阵沉默。

叶开缓缓睁开眼睛。他没有刻意隐藏,也没有刻意现身。他只是看着庙门的方向,等着。

片刻后,一个人影出现在门口。

是个中年男人,穿着灰黑色的棉袍,腰间挂着一柄短刀,脸上裹着挡风的布巾,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锐利,精明,带着常年行走江湖的人才有的警惕。

他看见叶开,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庙里坐着的只是一个年轻人。

“小兄弟,借个地方歇脚。”男人的声音放软了一些,但手始终没有离开刀柄。

叶开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重新闭上了眼睛。

男人回头朝外面打了个手势。又有两个人走了进来。一个是身材高大的壮汉,背着一把阔刃大刀;另一个是个精瘦的老者,留着山羊胡,两手空空,但袖口鼓鼓囊囊,显然藏了东西。

三个人走进来,在叶开对面坐下。壮汉从怀里掏出粮,掰成三份,分给其他两人。山羊胡老者没有接,只是盯着叶开看。

“老吴,吃东西。”壮汉把粮塞到老者手里。

老者接过粮,眼睛却没有离开叶开。他看了很久,忽然开口:“年轻人,从山上来?”

叶开睁开眼睛,看着他。

“从山上下来,走了三天。”叶开说。他的声音很平静,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稳。

老者点了点头,又问:“去何处?”

“白帝城。”

这三个字一出口,对面的三个人同时变了脸色。

壮汉的手握住了刀柄,中年男人的眼睛眯了起来,老者的山羊胡微微颤了一下。

气氛忽然变得紧绷。

叶开看着他们,没有说话。他甚至没有动。但他的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这种平静比任何威胁都更有压迫感。

老者先开口,声音变得客气了许多:“小兄弟去白帝城做什么?”

“找人。”

“找谁?”

叶开看了他一眼。这一眼让老者忽然意识到,面前这个年轻人虽然年纪不大,但绝不是可以随意盘问的对象。

“抱歉,是老朽多嘴了。”老者拱了拱手,“江湖人,警惕惯了,小兄弟莫怪。”

叶开没有追究,只是问:“你们从哪儿来?”

“从南边来,”老者说,“走镖的。这趟镖从临安到洛阳,路过此地。”

叶开点了点头。他没有再问。他不了解江湖,但他看得出来,这三个人的神情不像走镖的。走镖的人会疲惫,会警惕,但不会紧张。

他们很紧张。

从听到“白帝城”三个字的那一刻起,他们就很紧张。

夜渐深了。风小了一些,雪却更大了。庙外的积雪越来越厚,把天地间的一切都盖成了白色。

中年男人生了一堆火。火光照在三个人脸上,忽明忽暗。壮汉靠在墙边打起了鼾,中年男人抱着刀坐在火边,时不时看叶开一眼。

老者没有睡。他坐在离叶开最近的位置,闭着眼睛,似乎在养神。但叶开知道他没有睡着,因为他的呼吸声不像是睡着的节奏。

“老先生,”叶开忽然开口,“白帝城是个什么地方?”

老者睁开眼睛,看了他一会儿,才慢慢说道:“小兄弟当真不知道?”

“不知道。师父只让我去,没告诉我那是个什么地方。”

老者沉默了很久。火堆里一木柴爆裂,溅出一串火星。

“白帝城,”老者缓缓说,“是个没有活人想去的地方。”

叶开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那座城在川东,夔门之畔,依山而建,据说是前朝一位大人物所造。城里有规矩,有势力,有江湖上最神秘的三股力量。”老者的声音压得很低,“小兄弟,你找的那个人,是什么人?”

“我也不知。师父只说了名字,别的都没说。”

老者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一个酒壶,拔开塞子,灌了一口。辛辣的酒气在空气中散开。

“老朽走镖三十年,南北十七省都去过。白帝城,我只路过一次,连城门都没进。”他擦了擦嘴角,“那地方,外人进去,十有八九出不来。”

叶开没有害怕。他甚至没有皱眉。

“十有八九出不来,”他说,“那还有一二呢?”

老者怔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佩服,也有几分怜悯。

“还有一二,是出得来的。”老者说,“但出得来的那些人,出来之后,比没出来的人更惨。”

“怎么说?”

“因为白帝城的事,你知道了,就不能当不知道。”老者盯着叶开的眼睛,“进去的人,要么死在里面,要么带着秘密出来。带着秘密出来的人,会被那座城追一辈子。”

火光照在老者的脸上,他的眼睛里映着跳动的火焰,像是两团鬼火。

叶开低下头,看着自己前的玉牌。火光在玉面上流转,那两粒红宝石龙目像是活了过来,炯炯有神地盯着他。

“老先生,”叶开抬起头,“白帝城离这里还有多远?”

老者看了他半天,终于明白这个年轻人不会回头了。

“往西走,过了前面的渡口,翻过两座山,再走三。白帝城在江边,你看见江,就看见城了。”

“多谢。”

叶开站起来,把剑挂在腰间,朝庙门走去。

“小兄弟,”老者在身后叫住他,“老朽多嘴一句。到了白帝城,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那座城里,每个人说的话,你都只能信三分。”

叶开回过头,火光映在他俊朗的脸上,那双眼睛清澈而坚定。

“老先生方才说白帝城有三股势力,是哪三股?”

老者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天机楼、地藏门、人宗堂。这三家把持着白帝城的一切。”

叶开点了点头,转身走入风雪中。

中年男人忽然睁开眼,看着叶开消失在门外的背影,低声说:“这年轻人,活不长。”

老者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门外飞舞的雪花,半晌才说:“未必。”

“你看他走路。”

中年男人想了想,忽然脸色一变。

“他的脚印……”

“对。”老者灌了一口酒,“雪地上,只有来的脚印,没有去的脚印。”

庙外的雪地上,叶开来时的脚印清晰可见。可他走出去的方向,雪面上平整如新,没有半个脚印。

壮汉不知什么时候醒了,瞪大眼睛看着门外,结结巴巴地说:“这、这是人是鬼?”

老者没有说话。他只是把酒壶收进怀里,闭上眼睛,轻声说了一句:

“不管他是人是鬼,他要去白帝城。那座城,已经很久没有来过这样的年轻人了。”

风雪依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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