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
叶开走在雪地里。
青石镇在他身后,越来越远。镇口的灯火渐渐模糊,像几颗快要熄灭的星星。
他没有回头。
他从不回头。
苏晚的话在他脑子里转。
萧衍死了。
死了三年。
被谢青衣的。
谢青衣是天机楼的楼主。
天机楼是白帝城三股势力之一。
这些信息像几颗石子,扔进他二十年平静如湖的心,荡起一圈圈涟漪。但涟漪很快消失,湖面重归平静。
师父教过他:信息没有用,有用的是信息背后的信息。
萧衍为什么被?
因为他知道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
竹简上的符号,就是那个秘密。
苏晚为什么等三年?
因为她看不懂竹简,所以需要看得懂的人。
谁看得懂?
不知道。
但白帝城里,一定有人看得懂。
叶开摸了摸腰间的布包。竹简在里面,贴着身体,微微发凉。
雪越下越大。
风越刮越猛。
他没有运功御寒。寒冷让他清醒。清醒的人,才能活着。
翻过第二座山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没有月亮。
没有星星。
只有雪。
白茫茫的雪,把天地连成一片。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崖。
叶开停下脚步。
不是累了。
是他闻到了味道。
血腥味。
很淡。被风雪冲散了大半,但还是有。
他顺着血腥味走过去。
走了十七步。
看见了一个人。
那人趴在雪地里,脸朝下,一动不动。身上的衣服被血浸透,血迹已经冻成了冰碴,黑红黑红的,在雪地上格外刺眼。
叶开蹲下来,把那人翻过来。
是个男人。
四十来岁,国字脸,浓眉,嘴唇发紫。口有一个伤口,窄而深,一剑穿心。伤口周围没有血,血都冻住了。
致命伤。
死了至少两个时辰。
叶开看着那张脸,忽然觉得有些眼熟。
他想了想,想起来了。
这个男人,他在青石镇见过。
就在苏晚的酒铺对面,一间关着门的铺子门口。这个男人站在那里,靠着门框,抽着旱烟,看着他走进酒铺。
只看了他一眼。
但叶开记住了。
师父教过:走在陌生的地方,要记住每一张脸。因为你不知道哪一张脸,会要你的命。
现在这张脸死了。
叶开搜了搜男人的衣服。
怀里有一个钱袋,里面十几两碎银。腰间有一块木牌,巴掌大小,上面刻着一个字:
**地**
地藏门的地。
叶开把木牌翻过来。背面刻着两行小字:
> 地藏十殿,阎王不收。
他没见过这句话。
但他见过类似的。
撑船老人的蓑衣内侧,绣着四个字:天机莫测。
苏晚的酒铺柜台下面,刻着两个字:人宗。
天机楼。地藏门。人宗堂。
三句话。三个地方。三个人。
不是巧合。
叶开站起来,把木牌放回男人怀里。他没有拿钱,也没有拿任何东西。
死人身上的东西,拿了会沾因果。
师父说的。
他继续走。
走了不到半里地,又看见了人。
这次是活的。
三个。
站在路中间,一字排开,挡住了去路。
左边是一个瘦高个,手里提着一柄长剑,剑尖朝下,在雪地里。右边是一个矮胖子,两只手各握一把短斧,斧刃在雪光下泛着冷光。中间是一个女人,三十来岁,穿着黑色劲装,腰间缠着一条软鞭,手里捏着一朵梅花。
梅花是红的。
红得像血。
“叶开。”女人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不冷不热,像是在念一个名字。
叶开停下脚步。
“你们认识我?”
“不认识。”女人说,“但我们要找的人,就是你。”
“谁让你们来的?”
“这个不重要。”女人把梅花凑到鼻尖,闻了闻,“重要的是,你身上有一样东西,我们想要。”
“什么东西?”
“萧衍的竹简。”
叶开的手没有动。
他的表情也没有变。
但他的眼睛变了。
那双眼睛忽然变得很亮,亮得像两把出鞘的剑。
“你们是谁的人?”
“地藏门。”女人说,“地藏十殿,阎王不收。”
“我听说过。”
“听说过就好。”女人笑了,“把竹简交出来,我们让你活着离开。”
“如果不交呢?”
女人的笑容更深了。
“不交的话——”她把梅花轻轻一弹,花瓣飞了出去,落在雪地上,像一滴血,“你就不用走了。”
叶开没有说话。
他在看。
看三个人的站姿。看他们的呼吸。看他们握兵器的手。
瘦高个的剑在雪地里,看似随意,但剑尖入雪三寸,不深不浅。拔剑的速度会很快。
矮胖子的斧头握得很紧,指节发白。这是个力量型的人,出手会很猛。
女人站在中间,看似最弱,但她的软鞭缠在腰间,没有解下来。说明她有信心,不需要武器也能应付。
三个人,三种风格。
配合过很多次。
叶开忽然问:“那个死人,是你们的?”
“哪个死人?”女人歪着头。
“半里地外,穿灰色棉袍,口中剑。”
“哦,那个。”女人笑了,“他偷听我们说话,所以死了。”
“他是地藏门的人。”
“叛徒。”女人说,“地藏门的叛徒,比外人更该死。”
叶开点了点头。
他明白了。
这三个人在这里等他,不是因为巧合。他们知道他会走这条路。他们了那个男人,是因为那个男人也想找他。
“你们地藏门,”叶开说,“消息很灵通。”
“白帝城里没有秘密。”女人说,“你从山上下来的第一天,我们就知道了。你过河的时候,我们就知道了。你进青石镇的时候,我们就知道了。”
“那你们知不知道,”叶开的声音很平静,“我师父是谁?”
女人的笑容僵了一下。
只是一下。
但叶开看见了。
“你师父——”女人顿了顿,“不重要。”
“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女人说,“你身上有竹简。我们只要竹简。给,或者死。”
叶开忽然笑了。
他很少笑。
师父说,笑是弱者的面具,强者的武器。
“我选择第三种。”他说。
女人皱眉:“没有第三种。”
“有。”叶开说,“我走。你们躺下。”
瘦高个忍不住了。
他的剑从雪地里,带起一片雪花。剑光一闪,直刺叶开的咽喉。
快。
很快。
普通人本看不清这一剑。
但叶开看清了。
他看清了剑尖的轨迹,看清了瘦高个手腕的角度,甚至看清了剑身上映出的雪花。
他没有躲。
他伸出手。
两手指。
食指和中指。
夹住了剑尖。
剑停了。
像被钉在了空中。
瘦高个的脸变了色。他想抽剑,抽不动。想刺,刺不进。剑像是长在了叶开的手指间,纹丝不动。
“你——”瘦高个只说出一个字。
叶开两手指轻轻一转。
剑断了。
断成两截。
半截剑尖落在雪地里,进去,只露出一个尖。
瘦高个握着半截断剑,呆住了。
矮胖子大吼一声,冲上来。两把短斧一左一右,劈向叶开的脑袋。
风声呼呼。
斧刃破空,带着意。
叶开没有后退。
他上前一步。
一步,就到了矮胖子面前。
矮胖子的斧头还没有落下来,就发现自己的手腕被人握住了。两只手腕,同时被握住。握得很紧,像是被铁箍箍住。
“啊——”矮胖子惨叫一声。
斧头落地。
两只手腕,断了。
骨头碎裂的声音,在雪夜里格外清晰。
叶开松开手。矮胖子跪倒在地,抱着两只断腕,疼得浑身发抖,但叫不出声了。太疼了,疼到失声。
女人没有动。
从瘦高个出剑到矮胖子跪倒,不过三个呼吸的时间。
三个呼吸,两个人废了。
女人站在原处,手还放在腰间,软鞭还没有解下来。
她的脸色很难看。
不是恐惧,是震惊。
“你的武功——”她声音发涩,“你的武功是谁教的?”
叶开没有回答。
他看着女人,眼睛很平静。
“你的软鞭,”他说,“还要用吗?”
女人犹豫了。
她看着地上跪着的矮胖子,看着手里握着断剑发愣的瘦高个,忽然明白了一个事实。
面前这个年轻人,她要对付的不是他。
是他要对付她。
“你的武功,”女人深吸一口气,“天下排名第几?”
“不知道。”叶开说,“没排过。”
“如果排,能排第几?”
叶开想了想。
“前三。”他说。
女人笑了。
苦笑。
“前三,”她喃喃自语,“我地藏门倾巢而出,也未必留得下你。”
“未必。”
“什么?”
“不是未必。”叶开说,“是一定。”
女人看着他,忽然问:“那你为什么不动手我?”
“因为我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萧衍死之前,说了什么?”
女人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知道?”
“你是地藏门的人。”叶开说,“萧衍死在听雨楼门口,当着上百人的面。地藏门一定有人在现场。你也一定听说了什么。”
女人沉默了很久。
雪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渐渐堆积。
“萧衍死的时候,”她终于开口,“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东西不在我这里。’”
“然后呢?”
“然后谢青衣问他:‘在哪里?’”
“萧衍说了什么?”
“萧衍笑了。”女人说,“他笑了,然后说:‘在一个你们永远找不到的地方。’”
“谢青衣就砍了他的头?”
“对。”
叶开沉默了。
他在想。
东西不在萧衍那里。
萧衍说,在一个他们永远找不到的地方。
但他们找到了竹简。
在苏晚那里。
苏晚说是萧衍托人带出来的。
如果东西不在萧衍那里,那竹简是什么?
是东西本身?
还是指向东西的线索?
“最后一个问题。”叶开说。
“问。”
“白帝城里,谁能看懂竹简上的符号?”
女人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进白帝城,”她说,“不是为了找人。是为了解密。”
“回答问题。”
女人咬了咬嘴唇。
“天机楼的谢青衣,”她说,“他看得懂。”
“还有呢?”
“地藏门的门主,也看得懂。”
“人宗堂呢?”
女人摇了摇头。
“人宗堂的堂主,十年前就死了。现在的堂主,是个傀儡。”
“懂了。”
叶开转身,继续走。
“你不我?”女人在身后问。
“不。”
“为什么?”
叶开没有回头。
“因为你说了实话。”
他的背影消失在风雪中。
女人站在雪地里,看着那个越来越小的黑点,忽然打了一个寒颤。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她忽然想起了一个人。
一个很多年前,也是这样走在风雪里的人。
那个人,也有这样的背影。
也有这样的武功。
也有这样的孤独。
“不会吧……”女人喃喃自语,“不会是他……”
瘦高个走过来,断剑还握在手里,脸色苍白:“师姐,他是谁?”
女人没有回答。
她蹲下来,在雪地里捡起那半截剑尖。
剑尖上,有两道浅浅的指痕。
两手指,夹断精钢长剑。
这种指力,她只见过一个人会。
那个人,二十年前,被称为——
天下第一。
女人的手在发抖。
“师姐?”瘦高个又叫了一声。
女人站起来,把剑尖收进怀里。
“回白帝城。”她说,“告诉门主,叶开的师父,找到了。”
“是谁?”
女人看着他,眼神复杂。
“二十年前,”她说,“从白帝城消失的那个人。”
瘦高个的脸一下子白了。
白得像雪。
“那个人……还活着?”
“不但活着,”女人看着叶开消失的方向,“还教出了一个徒弟。”
风雪更大了。
白帝城。
就在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