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亮得很不情愿。
像一张被着铺开的宣纸,白得敷衍。
叶开站在河边。
河水还是浑黄的。碎冰还在往下游冲。渡船还在对岸。
撑船的老人还在船上。
他好像从来没有下过船。
也许他就住在船上。
也许他就是船的一部分。
陆小凤站在叶开身后,叼着一新草茎。今天这是黄的,黄得像隔夜的茶水。他眯着眼睛看那条渡船,看了很久。
“那个老头,是不是欠你师父什么?”
叶开没有说话。
“我发现一个规律。”陆小凤说。
“什么规律?”
“在白帝城这一带,凡是活过二十年的老东西,都跟你师父有点关系。”
“你也是老东西。”
“我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没活过二十年。”
“你多大?”
陆小凤想了想。
“三十二。但我的心只有十八。”
叶开没有接话。他走下河滩,踩着碎石和冻硬的淤泥,朝渡口走去。
渡口不是渡口。
是一块伸进河里的青石板。
石板很旧,旧得像被一万个人踩过,又被一万个人忘过。
撑船老人坐在船头,手里捏着竹篙,斗笠压得很低,遮住了他的脸。蓑衣上结了一层薄冰,在晨光下闪着冷光。
叶开站在渡口上。
“船家。”
老人没有抬头。
“公子又来了。”
“又来了。”
“这次去哪里?”
“江南。”
老人慢慢抬起头。斗笠下露出那双浑浊的眼睛,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惊讶,不是好奇,是回忆。像一块石头扔进枯的井里,等了很久才听见响声。
“江南。”老人说,“很远。”
“有多远?”
“比远还远。”
叶开没有问“比远还远”是什么意思。他懂。有些距离不是用里来量的,是用命。
“船钱多少?”叶开问。
老人没有回答。他看着叶开身后站着的陆小凤。
“这位公子眼生。”
“陆小凤。”
老人点了点头。点得很慢,慢得像一棵老树在风中弯了弯腰。
“四条眉毛的陆小凤。”
“正是在下。”
“听说你很喜欢管闲事。”
“不是喜欢。”陆小凤纠正道,“是闲事喜欢我。”
老人忽然笑了。笑得很丑,丑得让人想多看一眼。
“你这样的人,活不长。”
“很多人都这么说。”陆小凤叹了口气,“但他们说完之后,都死在了我前面。”
老人不笑了。他盯着陆小凤看了很久,然后把竹篙往水里一,站起身来。
“上船。”
两个人上了船。船身晃了一下,很轻。不是船稳,是人稳。
老人撑开竹篙,船离了岸。河水在船底流过,发出沉闷的声响。碎冰撞击船身,像是有人在敲门。敲得很轻,很有耐心。
叶开坐在船尾。陆小凤坐在船中间。老人站在船头。
三个人,一条船,一条河。
“你去江南做什么?”老人问。
“找东西。”
“什么东西?”
“半块玉佩。”
老人的手停了一下。竹篙卡在河底的石缝里,船身猛地横过来。陆小凤赶紧扶住船舷。叶开没有动,他的身体随着船身倾斜,始终保持平衡。
“玉佩。”老人说,“什么样的玉佩?”
“半块。雕着半只凤凰。”
老人沉默了。他把竹篙从石缝里抽出来,用力一撑,船继续前进。河面在这里变窄,两岸的山得很近,像两扇快要关上的门。
“老朽见过那半块玉佩。”老人忽然说。
叶开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二十年前。”老人说,“一个男人从这里过河,身上带着那半块玉佩。他坐在你现在坐的位置,一句话都不说。到了对岸,他把玉佩拿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然后走了。”
“他去了哪里?”
“江南。”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燕七,你欠的账,该还了’。”
陆小凤的眉毛动了动。两条在嘴唇上,两条在眼睛上,四条一起动,像四条毛毛虫同时伸了个懒腰。
“燕七。”陆小凤说,“江南燕七。那个赌命的人。”
“你认识他?”老人问。
“不认识。但听说过。”陆小凤摸了摸胡子,“听说他最近在姑苏城里开了一家赌坊。不是赌钱的赌坊,是赌命的。赢的人拿走输家的一样东西——手,脚,眼睛,舌头。随便哪样,只要拿得走。”
叶开没有说话。他看着河面。河面上漂着一枯枝,枯枝上站着一只翠鸟。翠鸟在碎冰间啄着什么,啄得很认真。
“那个人,”叶开问,“是不是我师父?”
老人没有回答。他撑着船,竹篙在水中划出一个又一个圆圈。每个圆圈都像一个句号,但又都不是句号。是省略号。
“你师父。”老人终于开口,“二十年前从那座山上下来,也是这个时候。天刚亮,河上飘着碎冰。他站在渡口上,叫了一声‘船家’。声音很平,平得像这河面。”
老人顿了顿。
“他怀里抱着一个婴儿。”
船忽然安静了。不是没有声音,是所有的声音都变得很远。水声远了,风声远了,连陆小凤嚼草茎的声音都远了。
只剩下心跳。
叶开的心跳很稳。一下,两下,三下。稳得像二十年来每一天清晨醒来时一样。但他知道,不一样了。每次听到“婴儿”这两个字,他的心就变成了一块石头。不重,但硌得慌。
“那个婴儿是我。”叶开说。
“是你。”
“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因为你没问。”
叶开沉默了。船到了河心,水流变得更急。老人撑篙的力度加大了,竹篙弯成一张弓,他的手臂上青筋暴起。但他不说话,只是撑船。
“前辈。”叶开忽然开口。
老人的手停了一下。竹篙弯着,定在水中。
“你怎么知道是我?”
老人转过头。晨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更深。那些皱纹不是年纪刻的,是记忆。
“因为你和你师父,长得不像。但你坐在船上的样子,和他一模一样。”
叶开没有说话。
“同样的姿势。同样的沉默。同样的眼睛。那种眼睛,看着你的时候,你会觉得自己被看透了。不是被看透武功,是被看透命。”
陆小凤忽然嘴:“我呢?我坐船的样子像谁?”
老人看了他一眼。
“像一只掉进水里的公鸡。”
陆小凤把草茎从嘴里拿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这个比喻不太好。”
“实话都不太好听。”
船靠岸了。
青石板渡口在身后。对岸的渡口是泥的,泥里嵌着碎石,碎石上结着冰。
叶开站起来。
“船钱多少?”
老人竖起一手指。
“一文。”
“上次是十文。”
“上次是上次。这次是这次。”
叶开从怀里摸出一文铜钱,放在船板上。铜钱落在木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老人没有捡,只是看着那枚铜钱。
“公子。”老人说。
叶开回头。
“老朽在这条河上撑了四十年船。载过去白帝城的人,十四个。回来了两个。”
“两个?”
“一个是你。一个是二十年前抱着婴儿的那个人。”
叶开没有说话。
“他回来的时候,是一个人。没有婴儿。他站在渡口上,叫了一声‘船家’。声音和去的时候一样平。但老朽看见,他的手在发抖。”
老人的眼睛里忽然多了一种东西。不是泪,是比泪更重的东西。
“他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熊天罡的面煮得还是那么咸’。”
叶开的手指动了一下。只是动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老朽在这条河上载过的人,笑的人不多。大多数人都急着去,急着回。只有他,上了船,说了一句笑话。”
老人顿了顿。
“那是我最后一次载他。后来听说,他再也没下过山。”
叶开站在渡口上。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泥地上,很长,很瘦,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剑。
“前辈贵姓?”叶开问。
老人愣了一下。这是他撑船四十年,第一次有人问他的姓。
“免贵,姓江。”
“江前辈。”叶开说,“等我从江南回来,再坐你的船。”
老人忽然低下头。
斗笠遮住了他的脸。
“好。”他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河面上的雾气。
叶开转身走了。
陆小凤跟在后面。走了十来步,他回头看了一眼。老人还站在船头,手里握着竹篙,竹篙在水里。他的蓑衣在晨光下泛着暗黄的光,像一尊生了锈的铜像。
“你有没有觉得,”陆小凤说,“这个老头很奇怪?”
“哪里奇怪?”
“他说载了十四个人。十三个没回来。一个是你,一个是你师父。”
“然后呢?”
“十三个加两个,是十五个。”
叶开没有说话。
“他要么不识数,要么说谎。”陆小凤顿了顿,“或者,他本没把自己算进去。”
叶开停下脚步。他转过身,看着河边的渡船。船已经离岸了,正朝对岸漂去。撑船老人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河面的雾气里。
“他没说谎。”叶开说。
“那他为什么说十四个?”
“因为有一个,不是人。”
陆小凤的眉毛又动了动。他没有问那个“不是人”的是什么。因为他知道,有些东西,不知道比知道安全。
两个人继续走。
官道蜿蜒,穿过一片枯树林。树枝光秃的,像无数骨头在冻土里。雪地上有脚印,不是人的。是狗的。也许是狼。也许既不是狗也不是狼。
“江南有多远?”叶开问。
“骑马的话,半个月。走路的话,一个月。”陆小凤想了想,“如果一边打架一边走,可能要两个月。”
“那我们一边打架一边走。”
陆小凤叹了口气。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你为什么还跟着我?”
陆小凤从怀里掏出一把花生,开始剥。花生壳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枯林里格外清脆。
“因为两个人打架,比一个人打架有意思。”
叶开没有说谢谢。他知道,陆小凤跟着他,不是为了听谢谢。有些人帮你,是因为你值得帮。有些人跟着你,是因为跟着你有意思。陆小凤是后一种。
枯林尽头,有一座凉亭。
亭子很旧,柱子上漆皮剥落,露出下面灰白的木头。亭子里坐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穿着水绿色的长裙,外罩一件白狐裘。狐裘很白,白得像是刚从雪地里剥下来的。她的脸也很白,白得不像活人。嘴唇上有血色,很淡,淡得像兑了水的胭脂。
她在喝茶。
亭子里没有桌子,没有茶壶。她手里却端着一只茶杯。杯是青瓷的,上面画着缠枝莲。
茶是热的。
热气在晨光中袅袅升起。
叶开停下脚步。
陆小凤也停下。他把花生塞回怀里,换了新草茎。
“你认识她?”陆小凤问。
“不认识。”
“那她为什么看着你?”
她确实在看着叶开。不是看陌生人,是看一个等了很久的人。那种目光,像是在翻一本很早以前读过的书,书页已经泛黄,但内容还记得。
“叶开。”女人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清晰得像是冬天的冰面下流水的声音。冷,但好听。
“是。”
“你要去江南。”
“是。”
“有一桩买卖,想跟你谈谈。”
“什么买卖?”
女人放下茶杯,站起来。她站起来的时候,白狐裘滑落一角,露出里面的水绿色长裙。长裙上绣着荷叶。荷叶也是绿的,但绿得不一样。一种是水绿,一种是墨绿。水绿是裙,墨绿是叶。
“我叫宫初雪。”她说。
陆小凤的眉毛动了动。
“宫初雪。姑苏城外寒山寺的俗家弟子?据说你十六岁的时候就把寒山寺藏书阁里的武功全学会了。”
“江湖传闻多有夸张。不过------”她看着陆小凤,“你是陆小凤。”
“正是在下。”
“听说你很喜欢管闲事。”
陆小凤叹了口气:“今天第二次有人这么说。”
“两次加起来也没说错。”叶开说。
陆小凤把草茎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嘴角。这是今天第五次。他预留给今天的换草茎次数已经用完了。
“你想谈什么买卖?”叶开问。
“我想请你帮我找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卷经书。”
“什么经?”
“《楞严经》。”
叶开看着她的眼睛。“寒山寺的藏经阁里有三万多卷经书。你要找的,肯定不在藏经阁里。”
宫初雪点了点头。
“这卷经书,是二十年前被人从寺里带走的。带走它的人,现在在江南。”
“谁?”
“一个叫燕七的人。”
叶开没有说话。陆小凤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你找燕七,是为了经书?”叶开问。
“不是。”
“那你找他做什么?”
宫初雪端起茶杯,又放下。
“他。”
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说“今天的天气不错”。
陆小凤的草茎掉了。掉在雪地上,青绿青绿的,像一条冻僵的虫子。
“为什么他?”陆小凤问。
“因为他了我师父。”
“你师父是谁?”
“寒山寺上一任住持,慧明禅师。”
陆小凤不说话了。他弯腰捡起草茎,吹了吹上面的雪,重新叼回嘴里。他知道慧明禅师。二十年前,慧明禅师是江南武林公认的第一高手。不是因为他武功最高,是因为他从不与人争。不争的人,往往最让人尊敬。三年前,慧明禅师圆寂。江湖上说是病逝。现在看来,不是。
“燕七了慧明禅师?”陆小凤问。
“对。”
“怎么的?”
“不知道。”
“不知道?”
“师父死的时候,身上没有伤口,没有中毒的痕迹。但是他的眼睛睁得很大,嘴巴张着,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
叶开忽然想起了撑船老人说的话。
“一个走南闯北、见过大风大浪的江湖人,被吓死了。”
白帝城。萧衍死之前托人带出来的东西。撑船老人载过的第十三个人。回来之后,把自己关在屋里,三天三夜。第四天,邻居发现他死了。死在自己的床上,眼睛睁着,嘴巴张着,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
死因是吓死的。
叶开看着宫初雪。
“你师父圆寂的时候,身边有没有什么东西?”
宫初雪想了想。
“有一坛酒。”
“什么酒?”
“女儿红。师父从不喝酒。但那一天,他让人从山下买了一坛女儿红。”
“酒喝了吗?”
“喝了半坛。”
“剩下的半坛呢?”
“我留着。”
叶开点了点头。
“我帮你找燕七。”
“为什么?”
“因为我本来就要找他。”
宫初雪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纸。纸很薄,上面画着一个符号。符号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子随手画的。
“这是我师父圆寂前,在桌上用手指蘸着酒画的。”宫初雪说,“我拓了下来。如果有什么线索,这个符号就是唯一的线索。”
叶开看了一眼。
他认出了那个符号。
那个符号和竹简上的符号一样。
不是一样。
是同一个。
萧衍的竹简上,画的也是这种符号。歪歪扭扭,有圆有方,有横有竖。不是文字,不是图画。是某种暗语。
“这个符号,你师父还画过别的吗?”叶开问。
“没有。只画了这一个。”
“走吧。”
“去哪儿?”陆小凤问。
“江南。”
“现在?”
“现在。”
宫初雪忽然开口:“我可以跟你们一起去。”
“你会武功?”叶开问。
“会一点。”
“一点是多少?”
宫初雪抬起手,手指轻轻一弹。
一枚松针从她指尖飞出。
松针飞得很慢。慢得像一片雪花。但它钉在了十丈外的一棵枯树上。
入木三分。
松针是软的。枯木是硬的。软的东西钉进硬的东西,这不叫“会一点”。
“你练的是拈花指。”陆小凤说。
“拈花指是佛门武功。你是俗家弟子,怎么会?”
“师父说,规矩是给人定的。佛法不是。”
陆小凤摸了摸鼻子。
“你师父是个有意思的人。”
“他以前是。”宫初雪说。
三个人走出凉亭。
枯林还在前面。官道还在延伸。江南还很远。
陆小凤走在最后面。他看着叶开的背影,又看了看宫初雪的背影。一个青衣,一个白裘。一个沉默,一个安静。一个要去还债,一个要去讨债。
“你们有没有发现一个问题?”陆小凤说。
叶开没有回头。宫初雪也没有。
“什么问题?”
“我们三个凑在一起,像是去开一家铺子。一个卖命的,一个卖艺的,一个卖------”
“卖什么的?”宫初雪问。
“卖关子的。”
没有人笑。
但宫初雪的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微,轻微到陆小凤都没察觉。
叶开察觉了。
他没有说。
枯林尽头,天又阴了。雪又要下了。江南还很远,但路已经开了。路开了,就得走下去。
不管前面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