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很长。
比路更长的,是路上的时间。
时间不是用天来算的,是用麻烦来算的。
叶开走了三天。
三天里,他遇到了六拨人。
三拨要他,两拨要请他,一拨既想他又想请他。
结果都一样——他们都没能留住叶开,也没能留住自己的兵器。
陆小凤把这件事编成了顺口溜,在路上唱了三遍。
第一遍,宫初雪皱了皱眉。
第二遍,她嘴角动了一下。
第三遍,她没忍住,笑了。
笑得很轻。
轻得像雪花落在梅花上。
但叶开听见了。
“你笑什么?”
“笑你的朋友。”
“他不是我朋友。”
“那他是什么?”
叶开想了想。
“一个甩不掉的麻烦。”
陆小凤从后面赶上来,嘴里叼着一新草茎。今天这是青的,青得像刚出锅的咸菜。
“我听见了。”
“听见什么?”
“你说我是麻烦。”
“你是。”
“麻烦也分三六九等。我是哪一等?”
“最麻烦的那一等。”
陆小凤笑了。
他笑起来的时候,四条眉毛一起动,像四条毛毛虫在脸上开大会。
“这个评价很高。”他说。
高得离谱。
离奇得就像前面路边突然冒出来的茶摊。
茶摊不大,三张桌子,几条长凳。茶幡是蓝布做的,上面写着一个“茶”字。字写得很丑,丑得让人怀疑写字的不是人,是左手。或者是脚。
茶摊里坐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四十来岁,穿着青布衣裳,头上包着一块蓝花布。脸很圆,圆得像十五的月亮。眼睛很小,小得像两颗绿豆。但很亮,亮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该有的。
她在嗑瓜子。
瓜子壳从嘴里飞出来,飞得很远,远得不像是在嗑瓜子,像是在练暗器。
叶开走过去。
“有茶吗?”
女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打量得很仔细,仔细得像是在挑西瓜。
“有。”
“什么茶?”
“好茶。”
“什么是好茶?”
“喝死人不偿命的茶。”
叶开坐下了。
陆小凤也跟着坐下。
宫初雪站着,没有坐。
她的眼睛盯着那个女人。
那个女人的眼睛也盯着她。
两个人对视了很久。
“你是宫初雪。”女人说。
不是疑问。
是陈述。
“你知道我?”
“寒山寺的俗家弟子,十六岁学会拈花指。江湖上不知道你的人很少。”
“你也是江湖人?”
女人没有回答。她站起来,走到茶炉边,提起铜壶,倒了三碗茶。茶是滚烫的,冒着白气。
“我叫王二娘。”
陆小凤愣了一下。
“王二娘?开黑店的那个王二娘?”
“黑店是别人说的。我只开茶摊。”
“你的茶摊为什么开在官道边上?”
“因为这里离镇子远,离山近,离江湖更近。”
王二娘把茶端过来。三碗茶,一碗推到叶开面前,一碗推到陆小凤面前,一碗放在宫初雪面前。
“请。”
陆小凤端起茶碗,闻了闻。茶香很淡,淡得像没有。没有味道的茶,要么是最差的茶,要么是最贵的茶。要么是——毒茶。
“这茶里有什么?”陆小凤问。
“有茶叶。”
“还有呢?”
“还有水。”
“没有别的?”
王二娘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绿豆大的眼睛里透着一种光。不是意,是精明。
“还有五步倒。”
陆小凤把茶碗放下了。放得很轻,轻得像放下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五步倒?”
“鹤顶红、孔雀胆、断肠草。三种混在一起,叫五步倒。喝下去走五步,也救不回来。”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们?”
“因为你们还没喝。”
“如果我们喝了呢?”
“那你们就走五步试试。”
陆小凤看着面前的茶碗,看了很久。然后他做了一件很奇怪的事——他把茶端起来,一口喝了。
王二娘的笑容僵住了。
“你不怕死?”
“怕。”
“那你还喝?”
陆小凤放下茶碗,擦了擦嘴。
“因为我看见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你嗑瓜子的手。”
王二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很白,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指尖有薄薄的老茧。不是嗑瓜子的茧,是握剑的茧。
“你以前用剑。”陆小凤说。
“很久以前。”
“一个用剑的人,转行开茶摊,理由只有两个。要么是厌倦了江湖,要么是江湖厌倦了她。”
“我是哪一种?”
“前一种。”陆小凤顿了顿,“因为你嗑瓜子的时候,眼睛还在看路。看路上来的人。你等的不是生意,是人。”
王二娘不笑了。
她坐回长凳上,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瓜子,又开始嗑。这次她没有弹瓜子壳,而是放在桌上,一颗一颗,排成一排。像是在排兵布阵。
“我在这里等了很久。”她说。
“等谁?”
“等一个从白帝城出来,去江南的人。”
叶开的手指动了一下。
“那个人是我。”
“是你。”
王二娘接着说:“如果你要去找燕七,先去找一个人。这个人知道燕七在哪里。燕七的住处每年换三次,没有人能找到他,除了这个人。”
“什么人?”
“一个瞎子。”
“瞎子在哪里?”
“姑苏城外。寒山寺的钟声能传十里,他在钟声能传到的最远一里。”
王二娘又补了一句:“他姓花。”
陆小凤猛地站起来。
“花满楼?”
王二娘摇了摇头。“不是花满楼。他姓花,但不是花满楼。花满楼住在百花楼,这个瞎子住在破庙里。”
陆小凤又坐下去了。坐得很快,快得像是被人按下去的。
叶开端起茶碗,看着碗里剩余的茶汤。茶汤微黄,上面浮着一片茶叶。叶子很小,小得像一粒沙。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欠苏晚一条命。”
“现在呢?”
“还了。”
王二娘站起来,把桌上的瓜子壳扫进手心,扔进茶炉里。瓜子壳在炭火上烧起来,发出一阵噼噼啪啪的声响。
“茶钱不用付了。走吧。”
叶开站起来。
“多谢。”
“不用谢。死人欠活人的,活人欠死人的。江湖上的账,从来算不清。”
叶开转身走了。
陆小凤和宫初雪跟在后面。
走了十来步,王二娘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
“如果你找到燕七,帮我问他一件事。”
“什么事?”
“问他记不记得二十年前,在洛阳城外,喝过一个女人倒的茶。”
叶开没有回答。他继续走,没有回头。因为有些事,不需要回答。茶已经喝了,路还要走。江南还没到,麻烦已经先到了。
陆小凤追上来,压低了声音。
“你觉得她说的是真的吗?”
“哪些?”
“全部。”
叶开看着远处的路。路的尽头是山,山的后面还是山。江南在山的更远处,远得像一个传说。
“茶是真的。瓜子是真的。人也是真的。只有一件事是假的。”
“什么事?”
“她说茶里有五步倒。”
“为什么?”
“因为你还活着。”
陆小凤沉默了一会儿,把嘴里的草茎从左边换到右边。这是今天第三次了。
叶开继续往前走。
宫初雪跟在他身后,忽然开口:“你的麻烦真多。”
“我知道。”
“麻烦多的人,通常命不长。”
“我知道。”
“你知道还往前走?”
叶开停下脚步,转过身。风吹起他的衣角,吹乱他的头发。他的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死水下面,有东西在翻涌。
“因为前面有人在等。欠了债就要还。还不清就慢慢还。走到走不动为止。”
宫初雪看着他,眼睛里有了一种光。那种光,叫做尊敬。
三个人继续走。
路很长。
比路更长的,是路上的债。比债更长的,是还债的路。
茶摊在身后越来越远,渐渐变成了一个点。然后点也消失了,只剩下路,和路的尽头那一座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到的城。
陆小凤忽然又开始唱顺口溜了。这次唱的是苏州。苏州好啊,有酒有肉有姑娘。姑娘美啊,眉眼弯弯像月亮。
叶开瞪了他一眼。
陆小凤装作没看见。
宫初雪嘴角动了动。又想笑,忍住了。今天她已经笑过一次了,再笑就不像寒山寺出来的人了。
寒山寺的钟声,据说是用来醒人的。但有些人,钟声也叫不醒。因为他们不是睡着了,是装睡。
装睡的人,比真睡的人更难叫醒。
叶开不是装睡的人。他是真的不想醒。醒来就要面对很多事。师父的过去,自己的身世,还有那个可能还活着的母亲。这些事比刀锋还利,比雪山还重。所以他宁愿做梦。梦里只有山,只有师父,只有二十年的简单子。但现在梦碎了。碎成了一地玻璃。每一块玻璃都扎在脚底,踩下去会疼,会流血。但他还是得往前走。因为他是叶开。叶子的叶,开心的开。
一个名字叫开心的人,偏偏最不会开心。这就是命。命这玩意儿,从来不讲道理。它只管给你发牌,不教你怎么打。打得好是你本事,打得不好是你活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