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开没有回头。
他知道那三个人在看。他知道那三个人在想什么。但他不在乎。
在乎是人的弱点。
师父说过:真正的武者,心里只能装一件事——活。
不是怕死的活,是有尊严的活。
雪还在下。叶开的脚步踩在雪面上,只留下浅浅的痕迹。他运了三分内力,将体重化去大半。这是师父教的“踏雪无痕”,但不是为了炫耀轻功,是为了省力。
省下的力气,留给未知的敌人。
天色渐渐亮了。
雪停了。
风也小了。
叶开站在一条河边。河水浑黄,流速极快,夹杂着上游冲下来的碎冰。河面不宽,但水势湍急,没有桥。
渡口在河对岸。
他看见一艘渡船,停在对面。船上有人,但太远,看不清面容。
他等了很久。
渡船没有过来。
叶开蹲下身,捡起一块石头,朝河面掷去。石头在水面上跳了七下,溅起七朵水花,最后落在对岸的雪地里。
这是他的信号。
江湖上,每个门派、每个地方都有自己联络的方式。叶开不知道这个信号是谁教他的。他只知道,这个动作在他五岁时就练过无数次。师父让他练,他就练。不问为什么。
师父说:有些事,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现在,时候到了。
对岸的船上站起一个人。
那人拿起一竹篙,将船撑了过来。船头破开碎冰,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船靠岸时,叶开看清了撑船的人。
是个老人。
很老。
满脸皱纹,像是被刀刻出来的。眼睛浑浊,像是蒙了一层灰。他穿着破旧的蓑衣,头上戴着斗笠,斗笠边缘滴着水。
老人看了叶开一眼,没有说话。
叶开也没有说话。
他走上船,在船尾坐下。老人撑起竹篙,船离开了岸边。
河水在船底流过,发出沉闷的声响。碎冰撞击船身,像是什么人在敲门。
老人忽然开口:“公子,去哪儿?”
“白帝城。”
老人的手顿了一下。竹篙卡在河底的石头缝里,船身猛地一歪。叶开没有动,甚至没有扶船舷。他的身体随着船身倾斜,始终保持平衡。
老人抽出竹篙,看了叶开一眼。这一眼比刚才久,也更仔细。
“白帝城,”老人说,“不是谁都能去的。”
“我知道。”
“知道还去?”
“要去。”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船在河心漂着,没有前进。水流推着船往下游走,老人也不急着撑船,任由船漂。
“公子,老朽在这条河上撑了四十年的船。”老人说,“四十年里,载过去白帝城的人,一共十三个。”
叶开看着他。
“十三个里面,回来了几个?”
老人竖起一手指。
“一个。”
叶开没有说话。风吹起他的头发,露出他的脸。那是一张年轻的脸,但眼神不年轻。
“回来的那个人,”叶开问,“还正常吗?”
老人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笑容牵动满脸的皱纹,像是一张裂的旧地图。
“公子问得好。”老人说,“回来的那个人,回来之后,把自己关在屋里,三天三夜没出来。第四天,邻居发现他死了。死在自己的床上,眼睛睁着,嘴巴张着,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
“死因呢?”
“没有伤口。没有中毒。仵作说,是吓死的。”
“吓死的?”
“吓死的。”老人重复了一遍,“一个走南闯北、见过大风大浪的江湖人,被吓死了。”
叶开低下头,看着河面上的碎冰。冰块在水里翻滚,碰撞,破碎,然后消失。
“船钱多少?”
老人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十文。”
叶开从怀里摸出十文钱,放在船板上。铜钱落在木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过了河,往前走,”老人收了钱,指了指对岸,“翻过那座山,山下有个镇子,叫青石镇。从镇上往西走,再翻一座山,就能看见白帝城。”
“多谢。”
船靠岸了。
叶开站起来,走上岸。他的脚踏在雪地上,发出“咯吱”一声。
“公子。”老人在身后叫住他。
叶开回头。
老人摘下斗笠,露出一颗光秃秃的脑袋。头顶上有三道疤痕,像是被什么利器砍过。
“老朽多嘴一句。”老人的声音变得很轻,“白帝城有规矩。进了城,第一件事,去‘听雨楼’。”
“听雨楼?”
“那是白帝城唯一的客栈。也是唯一的消息集散地。”老人说,“你不找消息,消息会找你。”
叶开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公子,”老人又说,“老朽的船钱,不止十文。”
叶开停下脚步。
“撑了四十年船,载了十三个去白帝城的人。那些人都没回来,所以都没给船钱。”老人说,“你给了十文。但你走的这条路,船钱不是用钱来付的。”
叶开转身,看着老人。
“那用什么付?”
老人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用这个。”
“什么意思?”
“用你的眼睛去看,用你的耳朵去听,用你的心去记。”老人说,“回来的时候,告诉老朽,你在白帝城看见了什么。”
叶开沉默了很久。
风从河面上吹来,带着水汽和寒意。老人的蓑衣被风吹得“哗哗”作响。
“好。”叶开说。
他走了。
老人站在船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雪地里。然后低下头,看着船板上的十文钱。
铜钱在晨光下闪着暗红色的光。
老人弯腰,一枚一枚捡起来,放进怀里。
“像。”老人自言自语,“真像。”
像谁?
他没有说。
叶开翻过第一座山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
山不高,但路不好走。积雪下面藏着碎石和树,稍有不慎就会滑倒。他没有用轻功,还是一步一步地走。
他在想那个老人的话。
四十三年,十三个人,只回来一个。
回来那个人,被吓死了。
白帝城里到底有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师父让他去的地方,一定有去的理由。
师父从不做没有理由的事。
翻过山,他看见了青石镇。
镇子不大,依山而建,房屋层层叠叠,像是一块块积木堆在山坡上。镇口有一棵老槐树,树粗得三个人都抱不住,树冠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是无数只枯的手。
叶开走进镇子。
镇上很安静。
不是那种安宁的静,是那种压抑的静。
街上没有人。店铺都关着门。只有一家酒铺开着,门口挂着一面褪色的酒旗,上面写着一个“酒”字,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酒铺里坐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壶酒,一碟花生米。她穿着红色的衣裳,红得像血,在灰暗的街道上格外刺眼。
她的脸很白。白得像雪。
嘴唇很红。红得像她身上的衣裳。
她在看着叶开。
叶开走过酒铺门口的时候,她开口了。
“进来喝一杯。”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是冰面下的流水,冷,但好听。
叶开停下脚步,看着她。
“我赶路。”
“路不会跑,酒会凉。”
叶开想了想,推门走了进去。
酒铺里很暗。只有女人坐的那张桌子旁边点了一盏油灯。火苗在灯芯上跳动,把女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
叶开在她对面坐下。
女人提起酒壶,给他倒了一杯。酒液清澈,散发着淡淡的花香。
“你叫什么名字?”女人问。
“叶开。”
“叶开。”女人念了一遍,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了月牙,很好看。
“你从哪里来?”她又问。
“山上。”
“哪座山?”
“师父住的那座。”
女人盯着他看了很久。她的眼睛很亮,像是两粒黑珍珠。
“你去哪儿?”
“白帝城。”
这三个字一出口,酒铺里的气氛变了。
女人端酒杯的手停了一下。只是一下,很短的一下。但叶开看见了。
“去白帝城做什么?”她问。
“找人。”
“找谁?”
叶开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好奇,有警惕,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萧衍。”他说。
女人的手猛地一抖,酒杯里的酒洒了出来。红色的酒液洒在红色的衣裳上,看不出来。
但叶开看见了她的脸色。
她的脸更白了。
白得没有血色。
“你认识他。”叶开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女人没有回答。她放下酒杯,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关上。
然后她转过身,背靠着门,看着叶开。
“你知不知道,”她的声音变得很低,“萧衍已经死了三年?”
叶开的手指微微一动。
只是一动。
但他没有表现出更多的反应。他甚至没有皱眉。
“怎么死的?”他问。
“被的。”女人说,“就在白帝城里,就在听雨楼的门口,当着上百人的面,被一刀砍下了头。”
叶开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酒很烈。
烈得像刀子。
“谁的?”他问。
“你确定要知道?”
“我走了三天的路,翻了两座山,过了一条河,不是为了听一半的故事。”
女人沉默了很久。
她走到桌边,重新坐下。这次她没有坐对面,而是坐在了叶开的旁边。
离得很近。
近到叶开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不是脂粉的味道,是酒的味道,还有一种淡淡的、说不出的香气。
“萧衍的人,”女人凑近他的耳边,声音轻得像风,“叫谢青衣。是白帝城天机楼的楼主。”
“为什么他?”
“因为萧衍知道一个秘密。”女人说,“一个白帝城三大势力都想知道的秘密。”
“什么秘密?”
女人忽然笑了。她笑得很奇怪,像是苦笑,又像是嘲笑。
“如果我知道是什么秘密,”她说,“我早就死了。”
叶开没有说话。他在想师父说的话。
“找一个叫萧衍的人。”
师父不知道萧衍已经死了吗?
还是知道,但故意没有告诉他?
“你是谁?”叶开忽然问。
女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她笑得很真,眼睛弯成月牙,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
“我叫苏晚。”她说,“是这间酒铺的老板。”
“一个酒铺的老板,为什么知道这么多?”
苏晚的笑容僵住了。
她看着叶开,眼神变了。不再是好奇,不再是打量,而是审视。
一种猎人审视猎物的审视。
“你比你看起来聪明。”她说。
“我看起来不聪明?”
“你看起来像个刚从山上下来的愣头青。”苏晚说,“但你问的问题,不像。”
叶开没有说话。
“好吧。”苏晚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拿出一个布包,扔到桌上。布包落桌时发出沉闷的声响,很沉。
“这是什么东西?”
“萧衍死之前,托人从白帝城带出来的。”苏晚说,“那个人把东西交给我,让我转交给‘从山上来的人’。”
叶开看着布包,没有动。
“等了三年,”苏晚说,“你终于来了。”
叶开打开布包。
里面是一卷竹简。竹简很旧,颜色发黑,像是被火烧过。他打开竹简,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字。
但不是汉字。
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符号。
像是图画,又像是文字。歪歪扭扭,密密麻麻,看得人眼花缭乱。
“这是什么?”他问。
“萧衍留下的秘密。”苏晚说,“或者说,是萧衍用命换来的东西。”
“你看不懂?”
“看得懂的话,我还在这卖酒?”
叶开把竹简卷起来,放回布包,系在腰间。
“你不怕这是假的?”苏晚问。
“不怕。”
“为什么?”
“因为如果是假的,”叶开站起来,“你不会等三年。”
他朝门口走去。
“叶开。”苏晚叫住他。
他回头。
苏晚站在柜台后面,油灯的光照在她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萧衍死之前,说过一句话。”她的声音变得很轻,“他说:‘告诉从山上来的人,他师父欠的债,我来还了。’”
叶开的手握紧了。
只是很紧。
他没有问师父欠了什么债。
因为他知道,问了也不会有答案。
答案在白帝城。
在那些看不懂的符号里。
在萧衍的死里。
在他自己的身世里。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风吹进来,吹灭了油灯。
酒铺里一片漆黑。
苏晚站在黑暗中,没有动。
她听见叶开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渐渐消失在街道尽头。
然后她笑了。
笑得很冷。
“萧衍,”她轻声说,“你等的人,来了。”
她转身走进后堂。
后堂的墙上,挂着一幅画像。
画像上是一个男人。
三十来岁,面容冷峻,眼神锐利,腰间挂着一柄剑。
画像的右下角,写着两个字:
萧衍。
苏晚看着画像,伸手摸了摸画中人的脸。
“他和他师父,”她喃喃自语,“真像。”
她说的“他”,是叶开。
她说的“他师父”,是谁?
她没有说。
窗外的风更大了。
雪又开始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