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了三天三夜才停。
燕王府的庭院里,积雪没过了脚踝。朱棣踩着雪从正殿出来,靴子陷进雪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他要去西厢的书房,处理那堆积如山的公文——清田的账册、税改的条陈、各卫所报上来的军务,还有应天那边雪花般飞来的弹劾奏疏。
路过东厢时,他听见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那声音很轻,在雪地上几乎听不见。但朱棣停了步,侧耳倾听。是有人踏雪而来,小心翼翼地,一步一顿,像是在试探什么。
他转过身,就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裹在厚厚的锦袄里,像只圆滚滚的熊崽,正费力地从廊下往雪地里挪。
是炽儿。朱高炽。
这孩子今年刚满五岁,是朱棣的长子,也是唯一的儿子。去年秋天生的,生他那天下着大雨,王妃徐氏疼了一天一夜。孩子生下来时小小一团,哭声像猫叫,接生的婆子都说怕养不活。可这孩子命硬,硬是活下来了,只是身子一直弱,三天两头地病。
“炽儿。”朱棣唤了一声。
那小小的身影僵住了,慢慢转过身来。一张小脸冻得通红,鼻尖上还挂着清鼻涕。见是父亲,孩子眼里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亮起来,咧开嘴笑,露出还没长齐的牙。
“父王。”
声音细细的,软软的,被冷风一吹就散了。
朱棣走过去,蹲下身。孩子比同龄人矮小些,锦袄穿在身上显得臃肿,更衬得那张脸小得可怜。他伸手,把孩子鼻尖上的鼻涕擦掉,指尖碰到冰凉的皮肤,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怎么一个人跑出来了?母呢?”
“嬷嬷在睡觉。”朱高炽小声说,眼睛却瞟着庭院里的雪,亮晶晶的,“炽儿想看看雪。”
“雪有什么好看的?”朱棣问,语气是自己都没察觉的温和。
“好看。”孩子用力点头,伸出戴着棉手套的手,指向庭院中央那棵老槐树,“父王看,树都白了,像开花了。”
朱棣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确实是,积雪压在槐树枝上,厚厚一层,在晨光下泛着银白的光,真像是开了一树的花。
“像梨花。”朱棣说。
“梨花是什么花?”孩子转过头,眼睛睁得大大的,满是好奇。
朱棣愣了愣。是啊,炽儿生在北平,长在北平,没见过江南的梨花。他只在书里读过,在梦里见过——应天皇宫的御花园里,一到春天,梨花就开了,雪白雪白的,风一吹,落英缤纷,像下雪。
“梨花是一种花,白色的,春天开。”他简单解释,然后站起身,“外面冷,回去。”
“父王,”孩子却拉住了他的袖子,那手很小,力气却很大,“炽儿能……能堆雪人吗?”
“堆雪人?”
“嗯。”孩子用力点头,眼里满是渴望,“昨天听张公公说,雪停了可以堆雪人。炽儿没见过雪人。”
朱棣看着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很像他母亲,清澈,净,不染一丝尘埃。他忽然想起,自己五岁的时候,也在应天的雪地里堆过雪人。是和大哥一起堆的,堆了一个很大很大的雪人,用胡萝卜当鼻子,煤球当眼睛。父皇看见了,还夸他们堆得好。
那时父皇还会笑。
“就一会儿。”朱棣听见自己说。
孩子眼睛瞬间亮了,像是夜空中突然炸开的烟花。他笨拙地往雪地里跑,可雪太深,刚跑两步就摔倒了,整个人陷进雪里,只剩下一个圆滚滚的背影在挣扎。
朱棣笑了。他走过去,把孩子从雪里拎起来,拍掉他身上的雪沫子。孩子也笑,咯咯的,清脆得像银铃。
“来,父王教你。”
他蹲下身,开始拢雪。雪很凉,沾在手上,化成水,又冻成冰。但他没在意,只是专心致志地,把雪拢成一堆,拍实,塑形。孩子在他身边,有样学样,小手冻得通红,却不肯停,脸上满是专注。
“父王,雪人为什么要有眼睛?”
“因为要看得见路。”
“为什么要看得见路?”
“因为……”朱棣顿了顿,“因为看不见路,会摔跤。”
就像他现在。在北平这条路上,他看不见前面是坦途还是深渊,只能摸着黑走,一步一步,小心翼翼。有时候会摔跤,摔得满身泥。但他得爬起来,继续走。
“父王,”孩子又问,声音细细的,“雪人会冷吗?”
“雪人不怕冷。”
“为什么?”
“因为它本来就是雪做的。”
“哦。”孩子似懂非懂,继续低头拍雪。过了一会,他又抬起头,很认真地说:“那炽儿也不怕冷。”
朱棣手上的动作停了停。他看着孩子冻得通红的小脸,那脸上是纯粹的,天真的勇敢。这孩子不知道冷是什么吗?不,他知道。他的手冻得通红,鼻尖冻得通红,他一定很冷。可他说不怕。
为什么?
“因为父王在。”孩子好像知道他在想什么,咧开嘴笑,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牙床,“父王在,炽儿就不怕。”
朱棣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堵。他低下头,继续堆雪人,动作却温柔了许多。他把雪人的身子拍得圆圆的,把头安得端端正正,又从旁边的梅树上折了两小树枝,当雪人的胳膊。
“还缺眼睛和鼻子。”孩子说。
朱棣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两粒金豆子——是前几赏赐剩下的,一直带在身上。他把金豆子按在雪人脸上,当眼睛。又折了一小截枯枝,在眼睛下面,当鼻子。
“看,雪人。”他说。
孩子蹲在雪人面前,仔细端详,然后拍手笑:“真好看!它有金眼睛!”
“是,金眼睛。”朱棣也蹲下身,和儿子平视,“这样它就能看得更远,看得更清楚。”
“父王,”孩子忽然凑过来,小脸几乎贴到他脸上,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雪人会说话吗?”
“你想让它说什么?”
孩子想了想,很认真地说:“让雪人说,明年会更好。”
明年会更好。
朱棣愣住了。他看着儿子,看着那双清澈的眼睛。这孩子不知道,这句话,他在北平听了无数遍。从那些百姓嘴里,从那些兵士嘴里,从那些盼着一条生路的人嘴里。他们都说明年会更好,可明年真的会好吗?
他不知道。但他希望会。
“好。”朱棣听见自己说,声音有些哑,“雪人说,明年会更好。”
孩子笑了,满足地,灿烂地。他伸出冻得通红的小手,轻轻摸了摸雪人的脸,动作温柔得像在抚摸一只小猫。
“父王,”他忽然问,“你也会让明年更好,对吗?”
这个问题,让朱棣一时说不出话。他该怎么回答?说父王在努力,但不知道能不能做到?说父王有很多敌人,有很多阻力,甚至可能……会输?
不,他不能说。
“父王会尽力。”他最终说,很轻,但很坚定。
“嗯!”孩子用力点头,像是得到了世界上最可靠的承诺,“父王最厉害了!炽儿长大了,也要像父王一样,让大家过得更好!”
像父王一样。
朱棣看着儿子,忽然觉得眼眶有些热。他别过脸,假装看远处的雪景。庭院的雪很白,很净,盖住了一切污秽,一切不堪。世界仿佛在这一刻变得纯粹,变得简单。
“殿下。”
姚广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朱棣回头,见姚广孝站在廊下,欲言又止。
“什么事?”
“蓟州来报,那些闹事的家丁,已经处置了。”姚广孝说,声音很轻,但足够朱棣听见,“为首的三人斩首,余者杖一百,流三千里。王瑞的家产已全部抄没,按殿下吩咐,一半充公,一半分给受害的百姓。”
朱棣点了点头,没说话。他看向儿子,孩子还在专注地摆弄雪人,用小手把雪人的身子拍得更圆些,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
“还有,”姚广孝顿了顿,“应天那边……陛下有旨意了。”
朱棣的心猛地一紧。他站起身,掸了掸袍子上的雪:“去书房说。”
“父王要走了吗?”孩子抬起头,眼里满是不舍。
“父王有事要办。”朱棣弯腰,摸了摸儿子的头,“炽儿自己玩,别玩太久,冷了就让母带你回去。”
“嗯。”孩子乖巧地点头,又补充一句,“父王忙完了,再来看炽儿堆的雪人。”
“好。”
朱棣转身,跟着姚广孝往书房走。走了几步,他回头。孩子还蹲在雪人面前,小小的身影在雪地里显得那么小,那么孤单。但他很开心,一边拍雪,一边对雪人说话,声音细细的,被风送过来,断断续续的:
“雪人……你要好好看家……等父王回来……”
朱棣收回目光,大步走进书房。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也隔绝了那个在雪地里堆雪人的孩子。
书房里,炭火烧得很旺。姚广孝从怀里取出一封密信,递给朱棣。
“陛下的旨意,八百里加急送来的。”
朱棣接过,拆开火漆。信很短,只有两行字,是父皇的亲笔:
“老四,北平事,朕已知。你做得对,但太急。缓一缓,等开春。”
就这么几句。没有训斥,没有责骂,甚至没有提那些弹劾的奏疏。只是说,你做得对,但太急。缓一缓,等开春。
朱棣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墨迹很新,笔力遒劲,是父皇的字,没错。可这语气……这不像父皇。父皇什么时候让他“缓一缓”过?父皇从来都是说,要做,就做到底,不要半途而废。
“殿下?”姚广孝试探地问。
朱棣把信递给他。姚广孝看完,眉头皱了起来。
“陛下这是……”
“父皇在保我。”朱棣说,声音很平静,“他让我缓一缓,是告诉我,他知道了,他默许了。但他也告诉我,现在不是时候,要等。”
“等什么?”
“等开春。”朱棣走到窗边,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张哗哗作响。“等雪化了,等路通了,等那些该跳出来的人,都跳出来。”
姚广孝懂了。陛下不是不让燕王做,是让他等时机。等一个更好的时机,等一个能一举清除所有障碍的时机。
“那殿下……”
“等。”朱棣说,一个字,重如千钧。
他看向窗外。庭院里,那小小的身影还在雪地里,还在堆雪人。雪人已经堆好了,圆滚滚的身子,圆圆的脸,金豆子的眼睛在晨光下闪闪发亮。
孩子站起身,围着雪人转了一圈,然后抬起头,看向书房的方向。隔得远,朱棣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知道,孩子在笑。那种纯粹的,毫无保留的笑。
朱棣忽然想起刚才儿子说的话。
“父王,你也会让明年更好,对吗?”
“父王会尽力。”
他会的。他会让明年更好,让北平更好,让这片土地上每一个盼着“明年就好了”的人,真的能等到那个更好的明年。
哪怕前路艰难,哪怕刀山火海。
因为他是燕王。是这片土地的王。
也是那个在雪地里堆雪人的孩子的父亲。
“大师,”朱棣关上窗,转身,“传令下去,清田之事,暂缓。税改之策,暂缓。但蓟州的事,按律办,一个都不能少。”
“是。”
“还有,”朱棣顿了顿,“派人去江南,寻最好的梨树苗。开春了,在王府后院种一片梨园。”
姚广孝愣了愣:“殿下这是……”
“炽儿没见过梨花。”朱棣说,声音很轻,“明年春天,我想让他看看。”
看那雪白的花,如何开满枝头。看那春风,如何吹散寒冬。
看这世上,终究还有美好,值得守护。
雪又开始下了。细密的,温柔的,像是谁在天上撒下一把盐。
庭院里,朱高炽终于玩累了。他蹲在雪人面前,小声说:“雪人,我要回去啦。你要好好的,等父王忙完了,我带他来看你。”
雪人静静地站着,金眼睛望着远方。
孩子站起身,一步三回头地走了。走到廊下时,他忽然停下,转身,对着雪人大声喊:
“明年会更好的!雪人说的!”
声音在雪中传得很远,很远。
书房里,朱棣听见了。他走到窗边,看着儿子小小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然后看向那个雪人。
雪人静静地站在雪地里,金眼睛闪闪发亮,像是在说,是的,明年会更好的。
一定会。
朱棣想。
因为这是我答应你的。
父亲答应儿子的事,一定要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