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十三年,春寒料峭。
朱棣站在长江码头上,看着官船在晨雾中若隐若现。他十七岁了,按虚岁算是成年。今天,他将离开南京,前往北平就藩。
燕王。
这个封号他等了两年。从洪武十一年猎场挨鞭子那天起,他就知道这是唯一的出路——离开京城,离开父皇的视线,去北方那片苦寒之地,积蓄力量,等待时机。
“四弟。”
朱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太子穿着常服,只带了两个随从,显然是微服前来送行。
“大哥。”朱棣转身行礼,被朱标一把扶住。
“兄弟之间,不兴这个。”朱标握着他的手,很用力,“北平苦寒,不比南京。你要保重。”
“大哥也是。”朱棣看着这个同父异母的兄长,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历史上的朱标会在洪武二十五年病逝,还有十二年。有时候他真想开口,让大哥注意身体,少吃丹药,多锻炼……
可他不能说。
就像他不能说,十二年后,这个握着他手、眼中满是不舍的兄长会死。就像他不能说,十七年后,他会起兵反抗这个兄长的儿子。就像他不能说,这场分别,其实是永别。
“这个你带上。”朱标从袖中取出一个锦囊,塞进朱棣手里,“到了北平再看。”
朱棣接过,锦囊很轻,里面似乎是一张纸。
“大哥……”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朱标打断他,笑容里有说不清的情绪,“老四,你从小就跟别人不一样。你聪明,有主见,有时候甚至……太有主见了。父皇打你,是怕你走错路。”
“我知道。”朱棣低声说。
“你不知道。”朱标摇头,声音压得更低,“你知道父皇那天晚上,跟我说了什么吗?”
朱棣抬眼。
“他说:‘老四是把好刀,但刀太利,容易伤到自己人。得给他找个好刀鞘。’”朱标看着弟弟的眼睛,“北平就是你的刀鞘。在那里,你可以尽情施展,但伤不到自家人。”
江风很大,吹得朱棣眼睛发涩。
原来父亲什么都知道。知道他是一把刀,知道这把刀想砍向哪里,所以提前给他套上鞘,把他发配到边关,让他去砍蒙古人,砍北元残部,砍一切外敌。
唯独不能把刀尖,对准南京。
“船要开了。”徐妙云的声音传来。她已经上了船,正站在船舷边朝这边看。
朱棣对朱标深深一揖,转身走向跳板。走到一半,他忽然回头:“大哥!”
“嗯?”
“保重身体。”朱棣说,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一定要……保重。”
朱标笑了,挥手:“知道了,快上船吧!”
船离岸了。
南京城在晨雾中渐渐模糊,像一幅褪色的水墨画。朱棣站在船尾,看着码头上那个越来越小的身影,直到完全看不见。
“殿下,风大,进舱吧。”徐妙云给他披上披风。
朱棣没动,他展开朱标给的锦囊。里面是一张便笺,只有八个字:
“兄弟同心,其利断金。”
字迹工整,是朱标的亲笔。纸的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无论何时,你都是我四弟。”
朱棣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折好便笺,小心地放进贴身的荷包。
“是太子写的?”徐妙云问。
“嗯。”
“殿下和太子的感情真好。”
朱棣没接话。他想起后世史书对朱标的评价——“仁慈宽厚,有长者风”。可就是这样一个仁慈的人,他的儿子会听信谗言,削藩削到骨肉相残。
不,不是朱标的错。是历史的错,是这个时代的错,是那把该死的龙椅的错。
“妙云。”他忽然开口。
“妾身在。”
“如果有一天,”朱棣看着滚滚长江水,“我是说如果,我必须做一些……不那么光彩的事,才能保护我在乎的人,你会怎么看我?”
徐妙云沉默片刻,然后轻轻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暖,和江风的冷形成鲜明对比。
“殿下,妾身嫁的是燕王朱棣。”她说,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是那个十五岁就敢在猎场对父皇说真话的朱棣,是那个不甘心只做藩王的朱棣,是那个……心里装着整个天下,却总装作不在乎的朱棣。”
她转头看他,眼中映着江水的光。
“所以殿下做什么,妾身都跟着。哪怕是下。”
朱棣反握住她的手,很用力,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船顺流而下,过芜湖,经安庆,入安徽境。越往北,景致越荒凉。江南的杏花春雨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江北的黄土朔风。
十天后,船在徐州靠岸补给。
朱棣下船透气,在码头看见一群衣衫褴褛的流民。他们蹲在墙角,眼神空洞,像一群等待死亡的影子。
“这是……”他皱眉。
随行的老宦官低声道:“回殿下,是黄泛区的灾民。去年黄河决堤,淹了三府十二县,这些人逃荒到此,官府……官府不管。”
“为何不管?”
“朝廷的赈灾粮被截了。”老宦官声音更低,“说是……说是被沿途官府克扣了。”
朱棣看着那些流民。有老人,有孩子,有怀抱婴儿的妇人。他们脸上没有表情,只有麻木。那是一种对生活完全失去希望后的麻木。
他想起在现代时,在网上看过一张照片——民国时期的灾民,也是这样的眼神。当时他只觉得震撼,现在他知道了,那眼神背后是什么。
是饿,是冷,是眼睁睁看着亲人死去的绝望。
“把我们带的粮分给他们。”朱棣说。
“殿下,那是我们路上——”
“分给他们。”朱棣重复,语气不容置疑。
亲兵们把粮分下去。流民们一开始不敢接,后来抢成一团。有个瘦骨嶙峋的孩子抢到半个饼,拼命往嘴里塞,噎得直翻白眼。
朱棣走过去,解下自己的水囊递给他。
孩子怯生生地看着他,不敢接。
“喝吧。”朱棣蹲下身,尽量让声音温和些。
孩子接过水囊,咕咚咕咚喝了几口,然后继续啃饼。他吃得太急,饼渣掉在地上,又赶紧捡起来塞进嘴里。
“你爹娘呢?”朱棣问。
孩子摇头,嘴里塞满食物,说不出话。
旁边的老人颤巍巍开口:“都死了……淹死的淹死,饿死的饿死……就剩这娃了……”
朱棣站起身,看着眼前这群人。他们有几十个,而他的粮只够分一顿。明天呢?后天呢?
“去告诉徐州知府,”他对亲兵说,“让他开仓放粮,安置灾民。就说……是燕王的命令。”
“殿下!”老宦官急了,“这不合规矩,地方政务,藩王不得——”
“那就让他上报朝廷。”朱棣打断他,“就说我朱棣路过此地,见灾民饿殍,于心不忍,愿以藩王俸禄相抵。父皇要怪,怪我一人。”
亲兵领命而去。老宦官欲言又止,最终叹了口气。
徐妙云走到他身边,轻声说:“殿下仁慈。”
“不是仁慈。”朱棣摇头,声音有些哑,“是无能。”
他看着那些灾民,看着那个还在啃饼的孩子,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他知道大明会延续二百七十六年。他知道会有永乐盛世,会有仁宣之治,也会有土木堡之变,会有崇祯上吊。他知道这个王朝所有的辉煌和屈辱。
可他不知道,在这二百七十六年里,有多少这样的灾民,有多少这样的孩子,有多少人饿死,冻死,死在无人知晓的角落。
史书不会记载他们。史书只记载帝王将相,只记载宏图霸业。
“殿下?”徐妙云担忧地看着他。
“我没事。”朱棣深吸一口气,转身回船,“走吧。”
船再次起航。朱棣站在船头,看着徐州城渐渐远去。他忽然想起洪武七年,他第一次在奉天殿对父皇说,分封制有问题。
那时他想的是王朝的稳定,想的是权力的制衡,想的是如何避免靖难之役。
现在他想的是,如果他当了皇帝,能不能让这样的灾民少一些?能不能让那个孩子有饭吃,有衣穿,有书读?
他不知道。
但他想试试。
一个月后,北平城到了。
和南京的繁华不同,北平是座粗粝的城。城墙高大厚重,街道宽阔但尘土飞扬,行人大多穿着厚实的棉袄,脸色被北风吹得黑红。
燕王府原是元朝的皇宫,规模不小,但年久失修。朱棣走进正殿时,能闻到一股陈腐的木头味道。
“委屈殿下了。”王府长史躬身道,“已经派人加紧修缮,入冬前一定能收拾妥当。”
朱棣摆摆手,径自走上王府最高的望楼。
从这里,可以看见整个北平城。低矮的民居,笔直的街道,远处隐约可见的西山。再往北,就是长城,就是草原,就是蒙古人。
“殿下在看什么?”徐妙云也上来了。
“看我的封地。”朱棣说,“看未来二十年,我要待的地方。”
“不喜欢?”
“不是不喜欢。”朱棣顿了顿,“是觉得……太小了。”
徐妙云没说话。她知道丈夫说的“小”,不是指北平城小。
是天地太小,是舞台太小,是能施展的空间太小。
“妙云,你后悔吗?”朱棣忽然问,“后悔嫁给我,来这苦寒之地?”
徐妙云笑了,那笑容在北平凛冽的风里,像一朵突然绽放的花。
“殿下还记得新婚那晚,对我说的话吗?”
朱棣一怔。
“你说:‘给我二十年,我还你一个不一样的天下。’”徐妙云看着他的眼睛,“那时我以为你在说大话。可现在我相信了。”
她伸手,指向北方:“那里是草原,是蒙古人,是前朝余孽。但再往北呢?往西呢?往东呢?殿下,北平不是终点,是起点。”
朱棣顺着她的手指望去。地平线处,乌云低垂,似乎要下雪了。
是啊,北平是起点。
是他朱棣的起点,也是大明未来的起点。
从今天起,他不再是南京皇宫里那个战战兢兢、总想证明自己的四皇子。他是燕王,是坐镇北平、手握重兵的藩王。
他要在这里练兵,筑城,屯田,抗蒙。
他要在这里,积蓄力量,等待时机。
等父皇老去,等大哥……不,等那个时刻到来。
“二十年。”朱棣轻声说,像在立誓。
徐妙云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
“妾身等着。”
当晚,朱棣在王府书房召见了第一个人。
不是北平的官员,不是燕山的将领,而是一个和尚。
黑衣,瘦削,眼窝深陷,看人时像鹰。
“贫僧道衍,拜见燕王殿下。”和尚合十行礼,声音沙哑。
“大师请起。”朱棣打量着他。这就是后世传说中的黑衣宰相姚广孝,鼓动朱棣起兵的第一谋士。现在他还年轻,还只是个和尚。
“殿下召贫僧来,不知所为何事?”道衍问,眼中闪着精光。
朱棣屏退左右,关上门。书房里只剩他们两人,烛火在墙上投出巨大的影子。
“本王初来北平,人生地不熟。”朱棣缓缓道,“想请大师……指点迷津。”
道衍笑了,笑得意味深长。
“殿下迷的不是路,是心。”他说,“殿下心中有惑,不知该往何处去。不知是该安分守己,做个太平藩王,还是该……”
他停住,看着朱棣。
“还是该什么?”朱棣问。
“还是该问问自己的心,究竟想要什么。”道衍说,“殿下,贫僧有一问,不知当问不当问。”
“问。”
“殿下信命吗?”
朱棣沉默。他信命吗?如果信,他就不会穿越。如果不信,他又为何挣扎了这么多年,什么都改变不了?
“半信。”最后他说。
“好一个半信。”道衍抚掌,“信,是知天命。不信,是尽人事。殿下半信半不信,正是成大事者该有的心态。”
“大事?什么大事?”
道衍不答,反而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北风呼啸而入,吹得烛火摇曳。
“殿下请看,这北平城,像什么?”
朱棣望去。夜色中的北平,灯火点点,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像一把弓。”道衍说,“长城是弓臂,燕山是弓弦,殿下您……是搭在弦上的箭。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只是不知,殿下这支箭,想射向何方?”
朱棣走到窗边,和他并肩而立。
“北方有蒙古,西方有诸部,东方有大海。”他缓缓道,“本王奉父皇之命镇守北疆,自然要射向该射之处。”
“该射之处……”道衍重复,然后笑了,“那若是箭自己想选方向呢?”
两人对视。
烛火噼啪作响,窗外传来打更声。
二更了。
“大师。”朱棣开口,声音很轻,“若本王说,本王不想只做一支箭,想成为执弓之人呢?”
道衍眼中精光爆射。他深深看了朱棣一眼,然后缓缓跪下,行了个大礼。
“那贫僧愿为殿下,磨砺箭镞,校准弓弦。”
朱棣扶起他,两人相视而笑。那笑容里有野心,有默契,有一种心照不宣的决绝。
从这一天起,燕王府的灯,常常亮到三更。
从这一天起,北平城的练兵声,一响过一。
从这一天起,历史的车轮,开始真正转向。
洪武十三年的春天,朱棣十七岁。
他站在北平城头,望着南方。那里是南京,是父皇,是大哥,是他再也回不去的从前。
但他不后悔。
因为前方,是他必须去往的未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