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十三年,四月,北平。
春寒料峭,但永定门外的官道上已有了零星商队。车轮碾过冻土,发出沉闷的声响,像这座北方重镇缓慢的心跳。
朱棣站在城门楼上,看着那些车队。它们大多破旧,拉车的骡马瘦骨嶙峋,车夫穿着打补丁的棉袄,在寒风里缩着脖子。
“那是王家的车队。”王府长史葛诚指着最前面一队,“王家掌控北平六成陆运,从山西来的煤、从河南来的粮,都得经他们的手。每车抽三成利,说是‘路捐’。”
“路捐?”朱棣问。
“就是买路钱。”葛诚压低声音,“从西山煤场到北平城,一百二十里,设了七个卡子。每个卡子交一次钱,不交就扣货。商旅苦不堪言,可没办法——王家老爷子的小舅子,是北平都指挥使司的佥事。”
朱棣没说话。他继续看,看那些车队在城门口排队,看王家的管事拿着账本挨车收钱,看车夫们敢怒不敢言的表情。
“从张家口来的皮货呢?”他忽然问。
“走北线,刘家控制着。”葛诚说,“情况和王家差不多。殿下,这北平城看着是朝廷的,其实是几大家的。王府……王府说话不太管用。”
最后一句话他说得很轻,但朱棣听懂了。
燕王?名义上是藩王,实际上初来乍到,兵不过三千,将不过十员,钱粮都要靠朝廷拨发。地头蛇们表面恭敬,背地里都在看笑话——看这个十七岁的皇子,能在苦寒的北平待多久。
“回府。”朱棣转身。
燕王府的书房很冷。虽是四月,但北平的春天来得晚,屋里还得烧炭盆。朱棣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一张北平周边的地图。
图上,几条主要商道用朱笔画了出来。每一条上,都标着几个姓氏:王、刘、李、赵。
“这些家族,掌控了北平七成以上的货流。”徐妙云站在他身边,手指在地图上移动,“粮、煤、布、盐、铁……民生所需,尽在他们手中。”
“不止。”朱棣用笔尖点着几个点,“你看,王家卡着西山到城里的煤道,刘家握着张家口到北平的皮货路,李家控制漕运码头,赵家垄断城内商铺。他们像一张网,把北平罩住了。”
“殿下想破这张网?”
“不是破。”朱棣摇头,“是重新织一张。”
他提笔,在地图中央画了一个圈,写上“燕”字。然后从这个圈出发,画出几条辐射状的线,连接各个州县。
“本王要设官营车马行。”他说,笔尖在纸上划出坚定的痕迹,“三十辆大车起步,运价按市价七成。不设卡,不抽捐,货到付款。”
徐妙云眼睛一亮,但随即皱眉:“钱从哪来?三十辆大车,至少要三百匹马,车夫、护卫、草料……初期投入不是小数。”
“用本王的俸禄抵押,向朝廷钱庄借贷。”朱棣早有盘算,“三年还清。三年后,车马行若能垄断北平五成运输,利润足以养一支精兵。”
“可那几家不会坐视。”徐妙云担忧,“他们会压价,会捣乱,甚至……会下黑手。”
朱棣笑了,那笑容里有十七岁少年不该有的冷意。
“本王等的就是他们下黑手。”
他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北平城的街巷,低矮的房屋连绵到远方,几缕炊烟在黄昏中升起。
“妙云,你说百姓最在乎什么?”
“吃饱,穿暖,安居乐业。”
“对。”朱棣转身,“所以车马行不仅要便宜,还要快,要安全。从西山运煤到城里,王家要走三天,抽三成利。我们走两天,抽一成。百姓会选谁?”
“可王家会降价。”
“降不了。”朱棣走回书案,指着地图上那些卡子,“王家养着七个卡子,每个卡子十几号人,这些人都要吃饭。王家大宅里上百口人,锦衣玉食,这些钱从哪来?他们敢降到和本王一样的价钱,三个月就得垮。”
徐妙云明白了。这不是商业竞争,是釜底抽薪。朱棣用王府的信誉和财力,做一件稳赔的事——至少在初期。他要那些地头蛇要么跟着降价,亏本经营;要么维持原价,失去客源。
无论选哪条,都是死路。
“可殿下,”徐妙云还是担心,“他们会狗急跳墙。”
“所以才要快。”朱棣眼中闪过一道光,“明天就贴告示,三天后车马行开张。本王要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第二天,燕王府的告示贴遍了北平九门。
百姓们围在告示前,识字的大声念着:
“燕王府设官营车马行,承运各色货物。运价按市价七成,不设卡,不抽捐,货到付款。三后开张,首月再减一成……”
人群炸开了锅。
“真的假的?六成运价?”
“燕王殿下仁厚啊!”
“王家肯答应?”
“王府的车马行,王家敢怎样?”
茶楼里,王老爷子摔了茶杯。
“六成?!他朱棣想什么?!”老头子的脸涨成猪肝色,“这是要断我王家的!”
“爹,消消气。”长子王仁劝道,“他一个毛头小子,懂什么经营?三十辆车,能顶什么用?咱们有三百辆!他降,咱们也降,看谁撑得住!”
“你懂个屁!”王老爷子气得发抖,“咱们降价,那七个卡子的人吃什么?家里上下百口人吃什么?他朱棣用的是王府的钱,亏了有朝廷兜着!咱们亏了,就是倾家荡产!”
“那……那怎么办?”
王老爷子眯起眼,眼中闪过狠厉。
“去告诉刘家、李家、赵家,今晚如意楼,老夫做东。”
当夜,如意楼天字包间。
北平四大家的家主齐聚。桌上摆着山珍海味,但没人动筷子。
“朱棣这是要咱们的命。”刘老爷子先开口,“车马行只是开始。等他掌控了货流,下一步就是商铺,是田产,是咱们祖祖辈辈攒下的家业。”
“不能让他成事。”赵家主是个胖子,擦着额头的汗,“可他是燕王,硬碰硬不行……”
“谁说要硬碰硬了?”王老爷子冷笑,“车马行,最重要的是什么?是车,是马,是路。”
他顿了顿,压低声:“咱们这样……”
烛火跳动,在四张脸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第三天清晨,天还没亮。
燕王府后门,三十辆崭新的大车已准备就绪。车是连夜从通州调来的,马是军马场拨的,车夫是王府亲兵假扮的——这是朱棣的主意,既能保密,又能练兵。
每辆车上都着一面旗,深蓝底,金色“燕”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朱棣亲自检查车队。他走到第一辆车前,摸了摸车辕,又检查了马蹄铁。
“都记住了?”他问车队统领张玉。
“记住了,殿下。”张玉抱拳,“西山到城里,一百二十里,两天来回。沿途不停,不宿,换马不换人。”
“好。”朱棣点头,“出发。”
张玉翻身上马,挥鞭:“燕字旗,起!”
三十辆大车缓缓驶出王府。车轮滚滚,在青石板上碾出深深的辙印。
朱棣站在门口,看着车队消失在晨雾中。徐妙云站在他身边,轻声问:“殿下觉得,他们会动手吗?”
“会。”朱棣说,“而且就在今天。”
“那……”
“放心。”朱棣转身回府,“本王等的就是他们动手。”
车队出城十里,到了第一道卡子。
这里是王家的地盘,往常商队到此,必须停车交钱。可今天,卡子空无一人,路障也被搬开了。
“统领,有蹊跷。”副手警惕地观察四周。
张玉握紧刀柄:“不管,冲过去。”
车队加速通过。一切顺利。
二十里,三十里,四十里……一路无事。
中午时分,到了西山脚下的岔路口。从这里往左是煤场,往右是去怀来的路。按计划,车队要在煤场装煤,然后连夜返程。
“停。”张玉举手。
车队停下。张玉下马,走到岔路口,蹲下身查看路面。泥土有被翻动过的痕迹,虽然做了伪装,但逃不过他的眼睛。
“有埋伏。”他低声道。
话音未落,路边树林里射出一阵箭雨。
“敌袭!结阵!”
车夫们瞬间掀开车上篷布,露出底下藏着的盾牌。他们训练有素,结成一个圆阵,将车辆护在中间。箭矢钉在盾牌上,叮当作响。
树林里冲出百来个蒙面人,手持刀棍,嗷嗷叫着扑上来。
“!”张玉拔刀。
没有废话,只有刀光。王府亲兵都是百战老兵,对上这些乌合之众,如同砍瓜切菜。不过一炷香时间,蒙面人死伤过半,剩下的狼狈逃窜。
张玉没追。他走到一个重伤的蒙面人面前,扯下面巾。
是个生面孔。
“谁派你来的?”张玉的刀架在他脖子上。
那人咬牙不说。
“是王家?刘家?还是四家一起?”张玉冷笑,“不说也行。回去告诉你的主子,燕王殿下有令: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再敢伸手,剁手。再敢伸脚,剁脚。”
他收刀,翻身上马。
“清理路面,继续前进!”
车队重新启程。半个时辰后,抵达西山煤场。
煤场管事早就等在门口,看见燕字旗,扑通跪下:“殿下……殿下可来了!王家的人早上来过,说谁敢卖煤给王府车队,就砸了谁的窑!”
“现在呢?”张玉问。
“现在……”管事苦笑,“现在殿下有兵,王家只有打手。小人知道该怎么选了。”
装煤很顺利。三十辆车装满最好的煤块,黄昏时分开始返程。
回程路上,又遇到两次“劫道的”,但都是虚张声势,一触即溃。
张玉心里清楚,这是试探。王家在试探王府的决心,也在试探王府的实力。
现在他们知道了。
子时,车队回到北平。
永定门早就关了,但今晚城门守将是朱棣安排的人。见燕字旗,立即开门。
车队进城时,不少百姓被吵醒,推开窗看。他们看见三十辆大车,满载乌黑的煤,在火把映照下,像一条黑色的长龙。
“是王府的车队!”
“真的运回来了!”
“这么快?才一天!”
消息像风一样传开。
第二天,北平城炸了。
王家煤行的煤价,一夜之间跌了两成。可即便如此,也没人去买——百姓都等着燕王府的车马行正式开张。
王老爷子气得吐了血。
刘家、赵家、李家坐不住了,一起来王家商议。
“怎么办?朱棣来真的!”
“那些车夫都是精兵假扮的!咱们的人上去就死!”
“要不……降了吧?”
“降?”王老爷子擦掉嘴角的血,“现在降,就是等死。朱棣不会放过咱们,他要把咱们连拔起!”
“那还能怎样?”
王老爷子眼中闪过疯狂:“他不让咱们活,咱们也不让他好过!”
第三天,车马行正式开张。
王府前广场人山人海。百姓、商贩挤在一起,等着雇车。
朱棣亲自到场。他站在台阶上,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群,朗声道:
“从今起,燕藩车马行承运各色货物。本王在此立誓:运价永为市价七成,不设卡,不抽捐,货到付款。若有违反,天诛地灭!”
百姓欢呼。
可就在这时,人群中忽然冲出几个人,手持木棍,扑向车队。
“砸了这些车!”
“不能让朱棣断咱们的活路!”
场面大乱。
王府亲兵立即上前阻拦,但那几个人像疯了一样,见车就砸,见人就打。混乱中,有人惨叫:“人啦!王府人啦!”
朱棣眼神一冷。
他看见了,那几个“暴民”里,有王家的护院,有刘家的打手。他们故意制造混乱,想把事情闹大。
“殿下,怎么办?”葛诚急道。
朱棣没回答。他走下台阶,走到一辆被砸坏的车前。那几人已经被亲兵按住,还在挣扎叫骂。
“燕王残暴!欺压百姓!”
朱棣蹲下身,看着他们。
“谁派你们来的?”他问,声音很平静。
“没人派!是你不给活路!”
“哦。”朱棣点头,站起身,对全场百姓说,“大家听见了,他们说本王不给活路。”
他走到一个老车夫面前。这老人是昨天从王家车队挖来的,在王家了三十年,背上全是鞭痕。
“老人家,你说,是本王不给活路,还是王家不给活路?”
老车夫跪下,老泪纵横:“殿下明鉴!小人在王家三十年,运一车煤,工钱三十文,王家抽二十文!病了不给治,伤了就赶走!小人的儿子……就是累死在路上的!”
人群寂静。
朱棣扶起老人,转身看向那几个闹事的。
“你们说本王残暴?”他笑了,笑容很冷,“好,本王就让你们看看,什么是残暴。”
他挥手:“拖下去,杖五十。打完了,游街示众。让全北平的人都看看,跟本王作对的下场。”
亲兵拖人下去。惨叫很快传来。
朱棣重新走上台阶,看着鸦雀无声的人群。
“本王知道,你们有些人怕,怕得罪王家,怕报复。”他缓缓道,“本王今天把话放在这儿:从今往后,在北平,只有燕王府的规矩。王法管得了的,本王管。王法管不了的,本王也管。”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欺压百姓者,死。”
“垄断货殖者,死。”
“与民争利者,死。”
三个“死”字,像三把铁锤,砸在每个人心上。
“车马行,开张!”
鞭炮响起。三十辆着燕字旗的大车缓缓驶出广场,驶向北平的大街小巷。
百姓们跟在后面,越来越多,像一条人汇成的河。
朱棣站在台阶上,看着这一切。
这是他到北平的第三个月。他十七岁,无兵无将,无钱无粮。
但他有一面旗,上面写着一个“燕”字。
从今天起,这面旗会遍北平的每条路,每个卡子,每辆大车。
从今天起,北平只有一个王。
燕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