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是后半夜停的。
朱棣推开窗时,东方刚泛起鱼肚白。整个北平城银装素裹,屋瓦、街巷、枯树,全都覆着厚厚一层白。远处西山像蹲伏的巨兽,脊背上也披了素缟。
“瑞雪兆丰年啊。”他低声说。
侍卫递上大氅,他摆摆手,只穿了件寻常的棉袍就往外走。靴子踩在雪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在清晨的寂静里传得很远。燕王府的侍卫长徐忠带着四个亲卫跟在十步外,手始终按在刀柄上。
自从上个月斩了王瑞,这样的护卫就成了常态。王仁的弹劾奏疏像雪片一样飞向应天,据说已经攒了十二封。武定侯郭英那边倒安静,但越是安静,朱棣心里越清楚——那老家伙在憋着劲。
穿过两道月亮门,就是王府的后花园。这里原本是元朝某位王爷的别院,亭台楼阁精致得很,朱棣却让人拆了大半,改成了菜圃和仓库。此刻菜圃被雪盖着,只露出些枯黄的藤架。
“殿下,小心路滑。”徐忠忍不住提醒。
朱棣没回头,径直走到园子西角的马厩。他的战马“乌云盖雪”听见脚步声,从厩里探出头来,打了个响鼻。这是匹辽东良驹,通体乌黑,只有四蹄雪白,是去年秋天蒙古部落进贡的。朱棣伸手摸了摸马颈,马儿温顺地蹭他的掌心。
“殿下真要亲自去?”徐忠终于问出口。
“嗯。”朱棣接过马夫递来的缰绳,“去昌平看看。上次分田的那些农户,这个冬天不知熬不熬得过去。”
“可王仁的人可能在路上……”
“那就让他们来。”朱棣翻身上马,动作净利落,“在北平的地界上,我倒要看看,谁敢动我朱棣。”
这话他说得很平静,甚至带着点笑意。但徐忠打了个寒颤——他太熟悉燕王这个表情了。上次见到,是在居庸关外,朱棣带着三百亲卫冲进两千蒙古骑兵阵中,生生把被围的明军救出来的时候。
“点一百亲卫,跟我走。其余人,守好王府。”朱棣抖了抖缰绳,“尤其是书房。我桌上那封奏疏,一个字都不能少。”
乌云盖雪撒开四蹄,冲出了王府侧门。马蹄扬起积雪,在晨光中闪着细碎的光。
从北平到昌平八十里,平时快马两个时辰可到。但雪后路滑,朱棣一行人走了近三个时辰。到昌平县城外时,已近午时。
雪停了,太阳出来了。阳光照在雪原上,晃得人睁不开眼。朱棣勒马,看向远处的村落。十几个村子散布在平原上,炊烟袅袅升起,在半空中缠绕成一缕缕灰白的带子。
“殿下,那就是上个月分了田的李家庄。”徐忠指着最近的一个村子。
朱棣策马过去。村口有几个孩童在堆雪人,看见马队,尖叫着跑回村里。不多时,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带着几十个村民迎出来,跪在雪地里。
“草民参见燕王殿下!”
朱棣下马,上前扶起老者:“老人家请起。地上凉,都起来吧。”
老者的手粗糙得像树皮,冻得通红。朱棣握在手里,心里一紧——这手冷得像冰。
“村里可好?分的田都拿到地契了?”
“拿到了!都拿到了!”老者激动得声音发颤,“托殿下的福,村里二十七户,户户都有地了!就等开春,就能下种!”
“粮食可够过冬?”
老者犹豫了一下。身后一个中年汉子忍不住道:“回殿下,县里发的赈灾粮……只够吃到月底。有些人家,已经一天只吃一顿了。”
朱棣脸色沉了下来。他转头问徐忠:“昌平知县呢?”
“说是在衙门处理公务,已派人去传了。”
“处理公务。”朱棣冷笑,“走,去县衙。”
昌平县衙离村子不过五里。朱棣到的时候,知县孙有才正从衙门里匆匆迎出来,胖脸上堆着笑,跑得呼哧带喘。
“下官不知殿下驾到,有失远迎,有……”
“孙知县。”朱棣打断他,马鞭在手里轻轻敲着,“本王问你,朝廷拨给昌平的赈灾粮,是多少石?”
孙有才脸上的笑容僵住了:“这……这个……”
“说。”
“是、是一万石。”
“发到农户手里多少?”
“这个……下官……”
朱棣不再看他,径直往衙门里走。孙有才小跑着跟上,一边擦汗一边解释:“殿下容禀,这粮是分批发的,有些农户还没领到……”
“没领到?”朱棣在衙门口站定,转身看他,“那本王问你,你府上后院粮仓里那三千石粮食,是哪来的?”
孙有才的脸瞬间惨白。
朱棣不再理他,对徐忠道:“开仓。把孙有才府上、县衙粮仓里所有粮食,全部清点。按户发下去,一户一斗,发完为止。”
“殿下!”孙有才扑通跪下,“殿下不可!那些粮、那些粮是……”
“是什么?”朱棣低头看他,声音很轻,“是你留着孝敬王仁王大人的?还是留着等开春高价卖出去的?”
孙有才抖得像风中的叶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徐忠。”
“在!”
“孙有才贪墨赈灾粮,即刻下狱。家产充公,全数用于赈灾。”朱棣一字一句,“另,传令北平全境,所有州、县,三之内将赈灾粮发放明细报王府。少一斗,本王拿知县是问。少一石,知府同罪。”
徐忠大声应下,一挥手,两个亲卫上前架起孙有才。那胖子已经软成一摊泥,嘴里喃喃着什么,听不清了。
朱棣转身要走,又停住。他看着跪了满地的县衙官吏,缓缓道:“你们听好。北平的官,不好当。想发财的,趁早滚蛋。想当清官的,留下。本王眼里揉不得沙子,你们贪一文,我要你们还十文。你们害一人,我要你们拿命抵。”
没人敢抬头。
“还有,”朱棣最后说,“去告诉你们背后那些人。我朱棣就在北平。想弹劾,尽管来。想动手,我奉陪。”
他翻身上马,乌云盖雪人立而起,长嘶一声,惊起飞鸟一片。
回程的路上,太阳已经偏西。雪地反射着金红色的光,刺得人眼睛发疼。朱棣让亲卫放慢速度,自己走在最前面。
徐忠策马跟上来,欲言又止。
“想说就说。”朱棣没看他。
“殿下,孙有才是王仁的门生。这样处置,王仁那边……”
“会跳得更高。”朱棣笑了,“那就让他跳。跳得越高,摔得越疼。”
“可陛下那边……”
“父皇?”朱棣望向西边。夕阳正沉下去,把天边染成血色。那里是应天的方向,是他父亲朱元璋坐着的地方。
“徐忠,你跟了我几年?”
“回殿下,九年了。从您封王到就藩北平,属下就跟来了。”
“九年。”朱棣点点头,“那你应该记得,洪武八年,永平卫闹兵变的事。”
徐忠脸色一变。他当然记得。那场兵变死了三百多人,最后是朱棣带着亲卫营,硬生生压下去的。事后查清,是卫指挥使克扣军粮,兵士们活不下去了才造反。
“陛下当时下了道密旨给我。”朱棣的声音很平静,“旨上只有一句话:该就,该办就办,天塌不下来。”
他顿了顿,又说:“你知道父皇最恨什么?”
“贪官?”
“是欺压百姓的官。”朱棣勒住马,看着远处渐渐亮起的灯火,“父皇是从最底层爬上来的。他见过元朝的官怎么欺压百姓,见过百姓活不下去时什么样。所以他才颁《大诰》,才许百姓绑贪官进京,才说‘尔俸尔禄,民脂民膏’。”
夕阳最后一缕光消失在山后。天暗下来了,星星一颗颗亮起来。
“王仁他们以为,拿祖制、拿朝规就能压我。他们错了。”朱棣的声音在暮色里格外清晰,“我做的事,就是父皇想做的事。我的,就是父皇想的人。只不过他坐在那个位子上,有些事不能做。我能。”
徐忠忽然明白了。为什么燕王敢这么硬,为什么斩了王瑞、拿了孙有才,还敢继续清田、减税。因为他背后站着的,是那个最恨贪官污吏的洪武皇帝。
不,不止是站着的。徐忠看着朱棣在暮色中的侧脸,心里忽然一凛——燕王是在替陛下做那些陛下不能亲自做的事。他是陛下在北平的一把刀,刀锋所指,就是陛下想斩的方向。
“那……万一陛下改主意了呢?”徐忠忍不住问。
朱棣沉默了很久。久到徐忠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那就让陛下看到,这把刀斩的,都是该斩之人。”他最后说,“让陛下看到,北平的百姓有田种了,有饭吃了,明年能交上税了,边境能守住了。让陛下看到,我朱棣在这苦寒之地十年,没白待。”
他催马前行,声音散在夜风里:“让陛下看到,他的四儿子,没给他丢脸。”
回到王府时,天已全黑。朱棣没去书房,先去了后院。王妃徐氏正在灯下做针线,见他回来,起身要行礼。
“别动。”朱棣按住她肩,在她身边坐下,“又在做衣裳?让下人做就是了。”
“给炽儿做的。”徐氏温柔地笑,“这孩子长得快,去年的衣裳都短了。”
朱棣看着妻子手中的小袄,针脚细密,是上好的松江棉布。他忽然想起白天在昌平看到的那些孩子,穿着破旧的单衣,在雪地里冻得小脸通红。
“王妃。”他低声说,“若有一,我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连累了你们母子……”
徐氏的手停了。她放下针线,握住丈夫的手。那双手很大,骨节分明,掌心有常年握刀握剑留下的茧。
“殿下做什么,妾都跟着。”她声音很轻,却很稳,“炽儿是殿下的儿子,该担的,就得担着。”
朱棣看着她。烛光下,徐氏的脸温婉而坚定。这个他从少年时就娶进门的女人,陪他从应天到北平,陪他熬过边关的苦寒,陪他见过刀光剑影。从没抱怨过一句。
“好。”他握紧她的手,“等开春,我带你和炽儿去西山看桃花。听说那里的桃花开得好,漫山遍野都是。”
徐氏笑了:“那说定了。”
从后院出来,朱棣终于去了书房。桌上那封奏疏还在,他上午出门前写了一半。现在,他要把它写完。
“臣棣再奏:今昌平知县孙有才,贪墨赈灾粮三千石,已下狱候审。查其与都察院左副都御史王仁书信往来,有‘孝敬’‘分润’之语。臣以为,此非个案。北平府、州、县官,多有与朝中勾结,侵吞田亩、克扣粮饷之事。臣请旨彻查……”
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力透纸背。写到后来,手腕有些酸了,他就停下,看看窗外。
雪又开始下了。细碎的雪花在夜色中飞舞,像无数白色的蝶。
瑞雪兆丰年。朱棣想,等这场雪化了,地里的麦子就该发芽了。等麦子熟了,百姓就有饭吃了。有饭吃,就不造反。不造反,大明的江山就稳了。
这是最简单的道理,可朝堂上那些人不懂。或者说,他们懂,但他们不在乎。
“我在乎。”朱棣轻声说,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说给这北平的夜,这大明的天。
他提起笔,在奏疏最后写下:“臣在北平三年,惟知一事:民安,则国安。民乱,则国危。今臣所为,皆为此也。纵有千夫所指,臣亦不悔。惟愿陛下圣察。”
落款:燕王朱棣。洪武十六年冬月。
放下笔,朱棣长舒一口气。他走到窗前,推开窗。寒风夹着雪沫涌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
但他没关窗。他就站在那里,看着北平城的夜色,看着漫天飞舞的雪。
明年会是个丰收年。他想。
一定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