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明死了。
死在凌晨三点四十七分,公司的工位上。
最后看到的是电脑屏幕上那份永远改不完的需求文档,旁边是老板李德旺一小时前在全员群里发的消息——
“今天必须交付,完不成的明天不用来了。”
他想站起来,腿已经麻了。他想喝口水,杯子空了。他伸手去够鼠标,指尖刚碰到冰凉的塑料壳,视野就开始模糊。
心脏在腔里狠狠跳了一下。
然后——停了。
意识断裂的最后一秒,他听见工位旁同事打游戏的声音,听见空调外机嗡嗡作响,听见自己脑海里闪过一个荒唐的念头:
这需求,下辈子再改吧。
再睁眼,张明的意识在一个极其狭小的空间里苏醒。
四周是湿的泥土,黏稠的,带着一股腐烂树的酸涩味。他想动一动身体,却发现——他没有四肢了。
他低头看。
白色的、软绵绵的、蠕虫一样的身体。六条细得像针的腿,两刚冒芽的触角,腹部末端有一短短的刺。
“……。”
他下意识想说话,发出的却是一声极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唧”。
那一刻,张明——不,现在应该叫“它”了——整个世界都崩塌了。
它花了整整三天,才勉强接受一个事实:它变成了一只蝉的若虫。而且不是刚孵化的那种,是已经在地下待了三年的若虫。
三年。靠吸树汁液为生,在泥土里钻来钻去,过着比九九六还没盼头的子。
“前世猝死,这辈子当虫……”它趴在一树上,体内残存的张明的记忆让它欲哭无泪,“老天,你这是降维打击还是精准扶贫?”
等等。
张明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它能思考。能回忆。能用“前世”的视角审视现在的一切。
这说明——它的灵魂是人族的灵魂,只是寄生在了这只蝉的躯壳里。
“人魂蝉身……”
这个词自动浮现在脑海里。不是它主动想的,而是这具身体——准确地说,是这具身体原本的本能——传递给它的信息。
蝉族有一种天赋,叫做“魂契”。当人族灵魂意外进入蝉躯时,会自动触发。蝉躯的本能会与人魂的记忆融合,产生一种奇异的“共生”状态。
也就是说,现在的张明,既是人类程序员,又是蝉族若虫。
两种记忆并存,两种思维交织。
这到底是福是祸?
张明还没想清楚这个问题,另一个更加紧迫的危机就摆在眼前了。
溯术启动了。
这是蝉的本能,和前世记忆融合后产生的奇异变化。刹那间,方圆十丈内的所有系脉络,在它脑海里清晰浮现。
树的走向、土壤的湿度、地下水源的方向——以及头顶上方,那棵大树的主系,正在疯狂地枯萎。
有东西在砍树。
而且砍的方向,正好经过这片灵脉的核心区域。
张明愣了一下,然后迅速理解了“灵脉”这个概念。这不是前世的知识,而是这只若虫三年来在地底吸收灵气时硬生生“悟”出来的。
灵脉,就是蕴含灵气的地脉。通俗点说:地底某处有一“条”浓度超高的灵气“矿脉”,而地面上这棵大树的系恰好扎到了矿脉上方,把灵气当养分在吸。
所以它这只若虫吸了三年树汁液,才能存活到现在——因为那不是普通的树,那是“灵”,是吸饱了灵气的特殊系。
所以砍树的人,等于在砍一座地下灵矿。
一旦树倒下,系断裂,灵脉的灵气就会迅速流失。用不了三天,灵脉就会被彻底切断。它这只若虫,将失去唯一的食物来源。
除非——它现在就离开这片区域,另寻生路。
但它能去哪里?
溯术的感知范围只有十丈。在这十丈之外,是它从未探索过的陌生地底世界。到处都是未知的危险——蜈蚣、蜘蛛、蚂蚁、各种以蝉为食的捕食者。
“留下来是等死。出去……也是找死。”
张明苦笑。
前世做程序员的时候,他就经常面临这种两难的困境。需求永远做不完,bug永远改不完,时间永远不够用。
现在好了。需求变成了“活着”,bug变成了“天敌”,时间变成了“还能活多久”。
它用复眼望向头顶那片漆黑的泥土。
“十七年。”
它想起一个关于蝉的冷知识。普通蝉的若虫期只有三到五年,但有些品种的若虫期长达十三年甚至十七年。它们在地下等待,只为了一个夏天的鸣叫。
十七年。
对于一只蝉来说,地下蛰伏是常态,是宿命,是积累力量的过程。
但它不是真正的蝉。它是穿越而来的张明。
它不想等十七年。
它也不想在地下等死。
那么——
“提前出土。”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
正常情况下,蝉的若虫会在体内积攒足够的灵气后,才会自动触发羽化本能,提前出土成功率极低,因为地表有太多天敌,脆弱的若虫本应付不了。
但张明不是普通的若虫。它有人类的智慧,有溯术这样的感知神通,还有——尽管它现在还很弱,但确实存在的——灵气。
“总不能在这里等死吧。”
它轻声说,身体开始蠕动,向上攀爬。
泥土在身体两侧分开,一丝微光从头顶渗下来。那是地面与地底的交界,也是它蝉生的真正起点。
而它不知道的是,头顶那些正在砍树的人类中,有一个名字,将再次改变它的命运。
那个名字,叫做李德旺。
前世的债,今生来讨。
这笔账,总要算清楚的。
张明继续向上爬。
每爬一寸,溯术就自动运转,探测前方十丈的土壤结构。哪里松,哪里硬,哪里有石头,哪里有树——全部清晰无误。
这种感觉像什么?
像写代码时用性能分析工具找出瓶颈。先定位问题,再精准优化。
“果然,程序员到哪儿都是程序员。”
它自嘲了一句,继续前进。
快了。
就快到了。
地面,就在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