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马回来的速度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
海斗以为他至少要十天半个月才能安顿好,毕竟从花见坂到离岛路不近,找人也要时间。但第五天早上,他从社奉行下班回到小院,一斗正在院子里劈柴,劈到第三的时候院门被敲响了。
一斗放下斧头去开门,门一拉开,愣在了那里。
托马站在门口,头发比五天前整齐了一些,但还是有些乱,额前那几缕金发翘着。他的脸色好多了,不再是那种苍白发青的样子,嘴唇也有了血色,笑起来的时候两排白牙在阳光下亮得刺眼。
“你怎么来了?”一斗手里还握着斧头,斧刃上嵌着一块木屑。
“找到了?”海斗从屋里走出来,看到托马的那一瞬间也是微微一怔。
托马点头,笑了一下:“找到了。我老爹让我来谢谢你们。”
他把手里提着的布包递过来,布包不大,里面装着两条咸鱼、一包茶叶和一瓶酒。咸鱼用草绳捆着,茶叶用纸包着,酒瓶是陶的,瓶口用木塞塞着,外面裹了一层油纸。
“老爹说救命之恩无以回报,这些是小意思,请你们收下。”托马把布包塞进一斗手里,一斗低头看了看,又看了看海斗。
“收下吧。”海斗说。
一斗把布包拎进屋里,放到桌上。托马站在院子里,四处打量了一下——院子不大,青石板铺地,角落里一棵枇杷树,树歪歪扭扭的,但枝叶茂盛。廊下晾着几件衣服,有一件是一斗的,那件深灰色的直垂,领口皱巴巴的,袖子上有一个新打的补丁。厨房在院子另一头,铁皮屋顶,烟囱正冒着烟,婆婆在里面做饭,能听到锅铲翻动的声音。
“你们住这儿?”托马问,语气里没有嫌弃,只是单纯的好奇。
“嗯。”海斗说。
“挺好的。”托马说,语气很真诚。
海斗看了他一眼。托马的目光扫过院子的每一个角落,看得很仔细,但不是那种评估的、打量的看,而是那种“我想记住这个地方”的看。海斗注意到他的目光在那棵枇杷树上停了一下,又在一斗的衣服上停了一下,最后落在廊下那双旧草鞋上。
托马收回目光,转向海斗:“海斗,你是在社奉行做事?”
海斗点了一下头。
“神里家的那个社奉行?”
“嗯。”
托马沉默了一瞬,像是在组织语言,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
“我这次来,除了道谢,还想求你们一件事。”托马说。
“什么事?”海斗问。
“我想去神里家做事。”
海斗没有立刻回答,看着托马的眼睛。那双翠绿色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被热情烧得发烫的亮,而是一种冷静的、笃定的亮,像两块被打磨过的翡翠,在他那张还带着少年稚气的脸上显得有些沉稳过头。
“你跟你爹商量过了?”海斗问。
“商量过了。他说如果神里家肯收我,是天大的好事。”托马顿了顿,“他还说,神里家在稻妻是数一数二的大家族,能在神里家做事,对我来讲也是个不小的考验。”
一斗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块刚洗好的萝卜,咬了一口,咔嚓咔嚓地嚼着,嚼完了咽下去:“你想去神里家?那你得找绫华,他家的事她说了算吧?”
“绫华……”托马在嘴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五天前在海边,那个穿白紫色衣服的女孩从头到尾没说几句话,但她的存在感很强,不是那种让人不舒服的强,而是一种让人无法忽略的强,像冬天的一杯热茶,安静地放在那里,但你一进门就能看到。
“绫华小姐她……”托马斟酌了一下用词,“好相处吗?”
一斗又咬了一口萝卜,嚼得咔嚓响:“好相处!就是话不多!跟她弟一样!”
托马看了一眼海斗。海斗站在廊下,阳光落在他蓝色的头发上,泛着冷冷的光。他的表情不大,嘴角既不上扬也不下垂,紫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水。
“话不多的好。”托马笑了一下,“话多的人我应付不过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往一斗那边瞟了一瞬。
一斗嚼萝卜的动作停了:“你看本大爷什么?”
“没看你。”托马说。
“你明明看了!”
“你看错了。”
“本大爷的眼睛好得很!你刚才就是看了!”
托马没有再跟他争,转过头看着海斗:“海斗,你能不能帮我跟神里家说一声?我想去见见他们。”
海斗又想了几秒,转身走进屋里,再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纸笔。他把纸铺在廊下的木地板上,蹲下来,写了几行字。字写得很快,笔锋凌厉,但每一笔都收得很稳,没有潦草到认不出来的地步。写完了他把纸折了两折,递过去。
“你拿着这个去神里家后门,找一个叫山本的管家。把纸条给他,他会带你去见绫华。”
托马接过纸条,小心地塞进怀里,贴着口放好,拍了拍。
“谢了。”
“去吧。”海斗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托马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一斗,你的裤子补好了没?”
一斗低头看了看自己膝盖上的洞,那个洞还是那么大,边缘的毛边更毛了,像一张张大了的嘴。
“没有。”一斗说。
“等我安顿好了,我给你补。”托马笑了一下,转身走了。这次他走得很快,步子大而有力,金色的头发在风中飘着,像一面小小的旗子。
一斗站在院子里,看着他消失在巷子口,手里的萝卜啃完了,只剩下一个萝卜头。他把萝卜头往枇杷树下一扔,拍了拍手。
“海斗。你觉得那小子能留下吗?”
海斗站在廊下,看着托马消失的方向,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遮住了一只眼睛。
“能。”海斗说。
托马是下午到的。
他没有直接去后门,先在街角站了一会儿,把气喘匀了,把被风吹乱的头发用手指梳了梳,整了整衣领,拍了拍裤腿上的灰,确认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了,才绕到后门,轻轻叩了三下门。
门开了一条缝,一张老脸从门缝里探出来,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你找谁?”老人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淡。
“我叫托马。海斗让我来找山本管家。”托马从怀里掏出那张纸条,递过去。
老人接过纸条展开,看了一眼上面的字,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他把纸条折好收进袖子里,侧身让开了门口。
“跟我来。”
托马跟着他穿过长长的回廊。神里家的宅子比他想象的大得多,回廊曲折,庭院深深,每走几步就是一个不同的景致——一片竹林,一池锦鲤,一座假山,一丛不知名的白花。廊下的木地板被擦得能照出人影,他的脚步踩在上面发出轻轻的嗒嗒声,像雨滴落在木头上。
他被带到一间小会客室,山本管家让他先坐着,说去通报,然后走了。
托马一个人坐在会客室里,膝盖并拢,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他打量着这间屋子——榻榻米是新的,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草香;墙上的挂轴写着一个“静”字,笔锋苍劲有力;壁龛里着一枝白色的花,叫不出名字,花瓣薄得像纸,在微风中轻轻颤动。
这间屋子比他住过的任何地方都净,都安静,都贵气。但他不紧张。他的紧张在来的路上已经被他自己消化掉了,现在坐在这个安静得过分的房间里,他的心跳很平稳,呼吸也匀称。
门被拉开了。
绫华先走进来。她换了一身衣服,深紫色的上衣和白色的袴裙,头发盘了起来,用一银簪别着,耳垂上戴着一对小小的珍珠耳钉。她走路的时候几乎不发出声音,脚步轻得像是踩在云上,但她的脊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抬起,目光从高处落下,不傲慢,但也不低就。
这是托马第一次看到她穿正装,差点没认出来。五天前在海边,绫华赤着脚踩在沙滩上、围着海草递给他粥碗的样子还印在他脑子里,跟眼前这个端庄到近乎无懈可击的大小姐判若两人。
绫人跟在绫华身后走进来。他穿着深蓝色的直垂,头发用白绳束着,面容清俊,比绫华高出一个头,站在那里像一棵笔直的青竹。他的表情淡淡的,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看起来很客气,但托马有一种直觉——这个人客气起来的时候,反而是最不好对付的时候。
托马立刻从坐垫上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
“我叫托马,从蒙德来的。父亲是稻妻人,母亲是蒙德人。我会做家务,做饭洗衣缝补打扫什么都会。请神里家收留我。”
他说得很快,快到像怕自己一卡壳就说不完了。这些话他在路上练了无数遍,对着海面练过,对着路边的树练过,对着渔村老渔民家的狗练过。狗听完打了个哈欠,他觉得那应该算是认可。
绫人没有立刻回答,先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动作不快不慢,行云流水。托马注意到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没过粗活的手。
“你说你会家务。”绫人开口了,语气温和,像是在聊天,“都做过什么?”
托马深吸一口气,开始数:“我会做饭。蒙德菜和稻妻菜都会做一些,最拿手的是蒙德的烤肉排和稻妻的味增汤。我会洗衣服,会缝补,会打扫,会整理房间。我会照顾老人和孩子,会跑腿,会算账——简单的账会算,太复杂的还没学过。我还会——”
绫人抬手打断了他。
“你不用把会的都背一遍。”他说。
托马闭上嘴,心跳快了一些,但脸上还是维持着笑容。
绫人看着他,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几秒。
“你先做一件事。”绫人说,“去后院把晾着的衣服收回来,叠好,放进绫华房间的衣柜里。”
托马愣了一瞬,然后站起来:“好。”
他走出会客室,脚步快而不乱。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找到后院的——神里家的回廊像个迷宫,走廊交错,庭院重叠,但他凭着方向感和一点点运气,绕了两圈之后居然真的摸到了后院。后院不大,晾衣绳上挂着几件衣服,白色的,浅紫色的,料子很好,摸起来滑溜溜的。他把衣服一件一件取下来,叠好。叠衣服的时候手下意识地捏了捏衣角,把它们捋平,折痕压得整整齐齐,叠出来的方块棱角分明,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他捧着叠好的衣服走进绫华的房间,打开衣柜,衣柜里的衣服按照颜色从浅到深排列,像一条渐变的彩虹。他把手上的衣服按颜色进相应的位置,跟原有的衣服排在一起,深浅过渡自然。
然后他回到会客室,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
“收好了。叠好了。放进衣柜了。按颜色排的。”托马说。
绫人问:“什么颜色放在最左边?”
“白色。”
“什么颜色放在最右边?”
“深紫色。”
绫人没有再问,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新沏的,热的,茶汤清亮,香气淡淡的,像初春的晨雾。
绫华坐在绫人旁边,一直没怎么开口。她的坐姿端正,目光平视,从外表看无懈可击。但托马注意到她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事让她不太安心。
“托马。”绫华开口了。
“在。”
“你为什么要来神里家?”
托马看着她,认真想了几秒——不是在想答案,而是在想该怎么把那个真实的答案说出来,让她能听懂。
“我想找一个能待的地方。”托马说,“一个我能做事、能帮上忙、能被需要的地方。我老爹说,稻妻有很多好人家,但神里家是最好的。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像是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我信他。”
绫华看着他,目光在那张带着笑容的脸上停了一会儿。
“你笑起来很好看。”绫华说。
托马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她会说这个,下意识地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谢谢。”托马说。
绫人把茶杯放下,看了看绫华,又看了看托马,嘴角那道弧线又深了一些。
“先试试。”绫人说,“三个月。做得来就留下,做不来——”
“我不会做不来的。”托马打断了他,说完才意识到自己打断了对方的话,赶紧又补了一句,“对不起,我不该打断您。”
“没关系。”绫人站起来,整了整衣襟,“山本会带你去住的地方。今天就开始吧。”
他走出会客室的时候,绫华跟了出去。兄妹俩并肩走在回廊上,木地板在他们的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你觉得怎么样?”绫人问。
“他叠衣服的手法比我好。”绫华说。
绫人脚步骤停,转头看了绫华一眼。绫华的表情很认真,不像在开玩笑。
“和你比叠衣服,你要输了。”绫人说。
绫华没有否认。
绫人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兄妹俩沉默地走了一段路,穿过一道月洞门,走进中庭。阳光从头顶直直地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缩成小小的一团,踩在脚下。
“哥哥,”绫华忽然说,“我想把他留下来。”
绫人没有回答,继续走。
“他在神里家最合适。”绫华说,“我们需要这样的人。”
绫人看着她的脸,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不是不认识,而是不熟悉。这个表情他以前没见过。绫华以前在他面前的笑容大多是柔和的、依赖的、带着一点小女孩的撒娇意味的。但此刻她脸上的那种表情,他没有见过——那是一个在做决定的人才会有的表情。
“被海斗说中了。”绫人轻轻笑了一声。“什么?”绫华问。
“他说你能把托马留下。”
绫华歪了一下头,等着他往下说。
“他原话是——‘绫华不会让那个人走的’。”绫人转过身继续走,“他还说,神里家需要新鲜血液。”
绫华跟上去,步子比以前快了一些,裙摆在风中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托马留下的消息传到几个老臣耳朵里的时候,已经是两天后的事了。
山本管家在例行晨会上宣布了这件事,语气平平淡淡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这句话就像往平静的水面里扔了一块石头,波纹一圈一圈地荡开,荡到了每一个角落。
当天下午,就有三个人来见绫人了。
第一个是神里家的远亲,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他坐在绫人对面,腰挺得倒是很直,说话的声音也洪亮,但每句话的尾音都要往上挑一下,像是在质问而不是在商量。
“大人,那个黄头发的小子,来路不明。他说他是从蒙德来的,谁知道是真的假的?蒙德离稻妻那么远,一个十几岁的小孩怎么能漂过来?这里面怕是有诈。”
绫人正在批公文,笔没停。
“大人,您还年轻,容易被骗。这种来路不明的人不能留在神里家。万一他是别的家族派来的细作——”
“他十三岁。”绫人搁下笔,抬起头,目光跟他对上。
那老头的声音矮了几分:“十、三岁怎么了?十三岁就不能当细作了?”
“一个十三岁的细作,别的家族要培养他几年?他从多大开始训练?三岁?五岁?”绫人的语气不急不慢,像在跟一个小孩讲道理,“他漂洋过海,船翻了差点淹死。如果他真是细作,这个代价未免太大了。”
老头张了张嘴,想反驳,但一时找不到话。脸涨得有些红,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最后只挤出一句:“总之,老臣觉得不妥。”
“我知道了。”绫人说,又低下头,继续批公文。
那几个字的意思很明确——话我听到了,但怎么办我说了算。老头在绫人面前坐了片刻,见绫人再没有抬头的意思,只能站起来鞠了一躬,退了出去。
第二个来的是社奉行的一个老吏,六十出头,头发还没全白,但头顶已经秃了一大片,亮得像一面镜子。他在神里家了几十年,从绫人的爷爷那辈就在了。他说话不像远亲老头那样冲,而是慢悠悠的,像老牛拉破车,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大人,老奴不是反对您用人。老奴是觉得,神里家世代用的人都是知知底的。这个托马,咱们对他的底细一概不知。他父亲叫什么?在离岛做什么生意?有没有案底?这些事都没查清楚就留在家里,万一出了什么事——”
“你觉得他会出什么事?”绫人问。
老吏想了想:“比如……偷东西?”
“你派人盯着他。他偷了东西,赶出去。没偷,就留下。”
“可是大人——”
“他在神里家做事,拿神里家的薪水。如果他做得好,对神里家只有好处。”绫人的声音不大,但很平,平到没有一丝起伏,“如果他做不好,再让他走也不迟。”
老吏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老吏站起来,鞠了一躬,也退了出去。
第三个来的是天领奉行那边的人。不是神里家的家臣,是来传话的,话里话外的意思就一个——神里家收了一个蒙德人,这件事社奉行那边的人已经知道了,有些人觉得不太妥当。
绫人听完之后只说了三个字。
“知道了。”
那人走了以后,绫人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用拇指揉了揉太阳。他的太阳在突突地跳,从早上开始就没停过。他闭了一会儿眼,手指在桌上慢慢叩着,在想些什么。
外面有人敲门。“进来。”绫人说。
门被拉开了,绫华站在门口。她穿着一件淡粉色的常服,头发没有盘起来,散在肩膀上,看起来比平时小了好几岁,像一个普通的小女孩。
但她的表情不普通。
她走进来,在绫人对面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腰背挺得笔直。
“哥哥,我听说有人在反对托马留下。”绫华说,语气不重,但重心压得很稳。
“嗯。”绫人靠在椅背上,看着妹妹。
“我想见见他们。”
绫人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你想见谁?”
“那些不同意托马留下的人。”绫华的声音不大,但咬字很清晰,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里,“我有话跟他们说。”
绫人看了她几秒,然后慢慢坐直了身体。他靠在桌沿上,两只手交叠在身前,目光从绫华的脸上扫过去,又扫回来,像在确认一些东西。
“你确定?”绫人问。
“确定。”
“可能会被人说闲话。说神里家的大小姐不该管这种事。”
绫华看着绫人的眼睛,紫色的瞳仁里有一种光,不是那种被情绪烧起来的熊熊大火,而是一种更沉稳的、更持久的光,像一炉烧得很旺的炭火,不张扬,但热力一直在往外散。
“神里家的大小姐是什么样,我自己说了算。”绫华说。
绫人看着妹妹的脸。那张脸跟海斗长得极像,但此刻的表情里有一种海斗不会有的东西——不是硬,是韧。海斗的坚定像冰,冷而脆;绫华的坚定像竹子,弯得下去,但折不断。
“好。”绫人说,“明天早上,我在议事厅。你想说什么就去说,我不手。”
绫华站起来,朝绫人鞠了一躬,转身走向门口。
“绫华。”绫人叫住她。
绫华回过头。
绫人看了她一会儿,嘴角弯了一下:“没什么。去吧。”
绫华走了以后,绫人在书房里坐了很久。窗外的天黑下来了,仆从来点灯,橘黄色的光把书房照得暖融融的,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孤零零的一个,又长又瘦。他拿起茶杯,发现杯子是空的,又放下了。
明天那场议事,他知道会发生什么。那些人会搬出家规,搬出传统,搬出祖祖辈辈的规矩来压绫华。绫华面对那些五六十岁的老头子,就算再有气势,体量上也差了一大截。
但她想去。
绫人把手伸进抽屉里,摸到那本薄薄的册子——那本记着海斗来历的册子。他没有打开,只是用手指摸了摸封面,粗糙的纸面在他指腹下沙沙作响。
他把册子放回去,站起身来,吹灭了灯。
第二天早上,议事厅里的气氛比平时凝重了很多。几个老臣提前到了,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表情严肃,嘴唇紧闭,像一排即将上战场的将军。远亲老头坐在最前面,胳膊抱在前,下巴抬高,鼻孔朝天,一副“我看你还能翻出什么花样”的架势。老吏坐在他旁边,手里捧着一杯茶,慢慢地吹着,茶叶在杯子里上下沉浮。
绫人坐在主位上,面前的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他单手撑着脸,目光在议事厅里慢慢转了一圈,把每个人的表情都收进眼底。
绫华从侧门走进来的时候,议事厅里安静了一瞬。
她穿着正装,深紫色的上衣和白色的袴裙,头发盘得一丝不苟,银簪在晨光中泛着冷光。她走路的步子不大不小,速度不快不慢,裙摆纹丝不动,脊背像一把直尺一样笔直。
她走到绫人旁边,没有坐,站在那里。
“诸位。”绫华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议事厅里传得很远。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没有一丝颤抖。
“我听说诸位对托马留在神里家一事有不同的意见。我今天来,是想听听诸位的想法,也说说我的想法。”
远亲老头最先开口。他的声音很大,大得像在跟人吵架,但绫华的表情从头到尾没有任何变化,既没有被他激怒,也没有被他吓到,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听着,听完之后微微点了下头。
“您说的这些,我都听到了。”绫华的语气很平,“但我认为,托马来神里家不到十,诸位就断定他不可用,未免太着急了。”
“大小姐,这不是着不着急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绫华看着他,“是他的出身?他的发色?他的眼睛?还是他只是长得不像稻妻人?”
老头的脸涨得有些发红,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被绫华的目光压回去了。那双眼睛里没有怒意,但有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东西——不是威严,是笃定。
“神里家世代居于稻妻,侍奉将军,以诚待人,以信立世。”绫华的声音不高不低,不紧不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里慢慢打磨出来的,“诚与信,不是只对稻妻人。是对所有人。”
老吏放下茶杯,清清嗓子开了口:“大小姐,老奴不是怀疑托马这个人,老奴是担心世人的眼光。外人会说,神里家用了一个外人——”
“外人?”绫华打断了他,语气不重,但那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压在每个人口上,“他主动走进神里家的大门,想在这里做事,想在这里扎。这样的人,是外人吗?”
老吏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议事厅里安静了下来,安静到能听到院子里的鸟叫。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绫华的肩膀上。
绫华站在那里,比所有人都矮,比所有人都年轻,但她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时候,那些比她高、比她年长、比她资历深的人,都下意识地垂下了眼睛。
“托马留下。三个月后,如果他做不好,我亲自请他走。如果他做得好,谁也不能让他走。”
这句话说完,议事厅里再没有人开口。
远亲老头嘴巴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端起茶杯闷闷地喝茶,喝得太急呛了一下,咳了好几声。老吏低下头,用手指慢慢地摩挲着茶杯的边缘,像是在盘算什么。其他人交换了几个眼神,最后都看向了绫人。
绫人坐在主位上,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他的目光落在绫华身上,嘴角那道弧线若隐若现的,像藏在云层后面的月亮,看不真切,但你知道它在那里。
“散了吧。”绫人说。
老臣们依次站起来,鞠躬,退出议事厅。最后一个人把门拉上的时候,绫华还站在原地,肩膀绷得很紧,手指在袖子里微微发抖。
她刚才说那些话的时候没有抖,现在才开始抖。
绫人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放在她肩膀上。手不重,但很实,像一块石头压在松软的泥土上。
“你长大了。”绫人说。
绫华抬起头看着他,眼眶没有红,表情没有崩,就是嘴角往下撇了一下——就那么一小下,又一瞬间收回来了,恢复成了刚才那个无懈可击的大小姐。
“我去找托马了。今天要教他神里家的规矩。”绫华说。
她转身走了,步子还是那么稳,裙摆还是纹丝不动。
绫人站在议事厅里,看着她走出去。门在她身后合上,一缕阳光从门缝里挤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金色的针。
他转过身,走回主位,坐下来。桌上有他昨晚写的一张纸,纸上只有四个字——“托马。留用。”他拿起笔,在“留用”两个字旁边画了一个圈,搁下笔,站起来走出了议事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