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斗三岁的时候,已经能跑能跳能说完整的句子了。
他的头发长到了耳朵下面,软趴趴地搭在额前,紫色的眼睛像两颗洗过的葡萄,又亮又圆。村里的几个婆婆见到他都说这小孩长得真好看,像瓷器店里摆的那种人偶,白白净净的,跟那个野猴子似的一斗站在一起,怎么看都不像是一家人。
一斗听到这话不但不生气,反而挺起膛说:“那当然,本大爷的弟弟能不好看吗?”
海斗就站他旁边,小手攥着一斗的衣角,不说话。
他不喜欢村里人看一斗的眼神。
那种眼神他很早就学会了辨认——大人看到一斗时会皱眉头,会绕道走,会把自家小孩拉到自己身后。有些小孩会直接指着那对角说“鬼!好可怕!”,然后一哄而散。
一斗好像完全不在意这些事。
他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是去院子里练拳,对着一棵老槐树打,拳头砸在树上,树叶子哗哗往下掉。海斗就搬个小板凳坐在廊下看,两只手托着腮,等一斗打完了跑过去递毛巾。
“海斗,你哥我今天的拳头是不是又重了?”一斗擦着脸上的汗问。
“嗯。”海斗点头。
“重了多少?”
海斗想了想,张开两只手,比划了一个很大的范围:“这么多。”
“哈哈哈哈!”一斗揉着他的脑袋大笑,“不错不错,再练几年,本大爷就能把九条那家伙打趴下了!”
海斗不知道九条是谁,但他也跟着笑了。
一斗吃完早饭就会出门,去找村里的孩子们玩。说是“玩”,其实就是看那些孩子在村口空地上拍洋画、抓石子、跳格子,一斗凑过去问能不能一起玩,然后被拒绝,然后他就在旁边蹲着看,看一会儿觉得无聊了就去别处晃荡。
但他是真的不觉得有什么。
海斗不一样。
海斗每次看到一斗凑过去又被推开,心里就堵得慌。那种感觉像吃了一口没熟的柿子,涩涩的,卡在嗓子眼咽不下去。
三岁的海斗说话已经利索了,但他不太爱说。婆婆说他是个闷葫芦,一斗说他是在“省着用,一次性多说点”,海斗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很多话没必要讲,讲了也没用。
但有些话他必须要讲。
那天下午,一斗又跑到村口去了。
海斗不想去,他就蹲在院子门口,拿树枝在地上画圈。婆婆在屋里织毛衣,偶尔抬头看看他在不在。
等了大概半个时辰,海斗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往村口走。
他想去看看一斗在什么。
村口那棵大樟树下,三四个男孩正蹲在地上拍洋画。一斗趴在他们旁边,胳膊肘撑在地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看得津津有味。
“你这个手势不对,”一斗忽然开口,“拇指要扣着边,拍下去的力道才集中。”
拍洋画的男孩抬起头,是个七八岁的胖墩,脸上长着几颗雀斑。他瞪了一斗一眼:“关你什么事?”
“本大爷教你啊,”一斗伸手要去拿他的洋画,“你看,这样——”
“别碰我的!”胖墩一把打开一斗的手,“谁要你教!鬼族滚远点!”
空气静了一瞬。
旁边几个男孩抬起头看,又赶紧低下去,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一斗的手停在半空中,缩回来,挠了挠头:“行吧行吧,不教就不教,凶什么嘛。”
他语气很轻松,翻了个身,仰面躺在地上,翘起二郎腿,嘴里叼着草茎,眯着眼睛看树叶缝里漏下来的光斑。
海斗站在远处,手上的树枝被捏断了。
他想冲过去,想把那几个男孩的脸都挠花,想大声告诉他们不许那样说一斗。但他没有。他站在原地,把断掉的树枝扔在地上,转身走了。
他知道自己打不过。
他太小了,三岁的小孩连路都走不太稳,更别说打架。海斗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很弱,弱到连替一斗出气都做不到。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海斗一直不说话。
婆婆熬了萝卜汤,一斗喝了两大碗,又盛了第三碗,喝得呼呼响。海斗拿着勺子,在碗里搅来搅去,就是不往嘴里送。
“怎么了?”一斗凑过来看他的碗,“不好喝?”
海斗摇头。
“那不吃饭可不行,”一斗伸手捏他的脸,“多吃才能长高,长高了才能打架。”
海斗躲开他的手,闷声说:“我不要打架。”
“那你想啥?”
海斗没回答,低下头,把勺子里的汤喝掉了。
一斗歪着脑袋看他,没太懂,但也没再问,转头跟婆婆说今天谁谁谁又赢了几张洋画,谁家养的大公鸡追着他跑了两条街。
婆婆听着,笑着,往一斗碗里又添了勺汤。
海斗吃着饭,慢慢抬起头,看了一眼一斗。
一斗正说得眉飞色舞,手舞足蹈地比划那只公鸡有多大,翅膀张开像老鹰,嘴尖得像刀,追得他满街乱窜。他脸上没有任何不高兴的痕迹,好像下午那句“鬼族滚远点”本没进过他的耳朵。
海斗把碗里的汤喝完了。
他想,一斗不生气,不代表他可以不生气。
第二天,一斗又出门了。
这次他没去村口,而是去了村后的小河边。海斗偷偷跟在后面,隔了十几步远,一斗走他走,一斗停他停。
一斗没发现他。
河边有几个孩子在捉鱼,裤腿卷到膝盖,光着脚踩在水里,弯着腰用手在水草底下摸。一斗走到岸边,蹲下来看。
“嘿,你们这样抓不到的,”一斗说,“鱼都跑了。”
“你怎么又来了?”一个瘦高个男孩抬起头,一脸不耐烦。
“本大爷教你们怎么抓鱼呗,”一斗站起来,也把裤腿卷上去,“用石头堵住下游,上游赶鱼,一赶一个准——”
“谁要你教了?走开走开。”
“就是,每次都来凑热闹,烦不烦?”
“鬼族滚远点,别脏了我们的水!”
一斗已经踩进了水里,脚底碰到凉凉的河水,他愣了一下,低头看看自己的脚,又抬头看看那几个男孩。
“那你们抓你们的,本大爷在旁边玩行不行?”一斗问。
“不行!”
“你在这儿我们玩得不自在!”
“滚远点!”
一斗站在水里,赤红色的鬼角在阳光下像两团凝固的火。河面上映出他的倒影,歪歪扭扭的,看不清表情。
海斗躲在树后面,两只手死死地抠着树,指甲陷进树皮里。
他想冲出去。
他特别想冲出去。
但他没动。
因为他看到一斗把裤腿放下来了,踩着水走到岸上,甩了甩脚上的水,笑着对那群男孩说:“行吧行吧,你们玩,本大爷去别处转转。”
那个笑容很大,咧着嘴,露出整排牙齿,跟平时一模一样。
海斗不知道那个笑容是真的还是假的。
他只知道自己的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喘不过气。
一斗走了以后,海斗没有走。他蹲在树后面,听着河里男孩们嘻嘻哈哈的笑声,手指把地上的蚂蚁一只一只按死。
按了十几只,觉得没意思,站起来往回走。
走了一半,他听到身后传来哎呦的声音。
回头一看,河边的那个瘦高个男孩坐在水里,脚脖子歪在一边,脸上挂着眼泪,好像踩到了滑石头扭了脚。其他几个男孩围上去,七手八脚地想把他扶起来,但扶不动,那人疼得直叫唤。
“怎么办怎么办?”
“去找大人?”
“他走不了路啊!”
海斗站在原地看着,没有动。
然后他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怎么了?谁摔了?”
一斗不知道从哪个方向跑过来了,裤腿还没放下来,鞋也没穿,脚底板踩在石子路上啪嗒啪嗒响。他跑到河边,一眼看到坐在水里哭的男孩,二话不说下了水,蹲下来看那只扭伤的脚。
“肿了,”一斗伸手轻轻碰了碰,男孩疼得嘶了一声,“骨头应该没事,扭着了。”
“你、你别碰我!”男孩哭着往后缩。
“别动,越动越肿,”一斗把他的脚托住,转头对其他人说,“你们谁去他家喊人?他走不了了,得背回去。”
那几个男孩面面相觑,谁也没动。
一斗等了两秒,啧了一声,自己把男孩的胳膊搭上肩膀,另一只手兜住腿弯,一使劲就把人从水里捞起来了。
“你什么!放我下来!”男孩在他肩膀上挣扎。
“别动!掉下去了本大爷不负责啊!”一斗大声说。
男孩被他吓得不敢动了,胳膊死死地搂着一斗的脖子,眼泪鼻涕糊了一斗一肩膀。
一斗没在意,背着人往岸上走,走过海斗身边的时候停下了脚步。
“海斗?你咋在这儿?”
海斗看着他,看着他肩膀上那个刚才还叫他“滚远点”的男孩,看着他脸上那副理所当然的表情。
“你什么时候来的?”一斗又问。
“刚到。”海斗说。
“哦,那你先回去,本大爷送完人就回。”一斗说完就走了,步子很快,但很稳,怕颠到背上的人。
海斗站在原地,看着一斗的背影消失在路尽头。
他慢慢蹲下来,把刚才按死蚂蚁的地方用手拢了拢土,算是给那些蚂蚁建了个坟。
然后他站起来,拍拍手,回家了。
那天晚上,一斗洗澡的时候,海斗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澡堂门口。
婆婆烧了热水,往木桶里倒,一斗脱了衣服钻进去,热水漫出来,哗啦一声流到地上。
“海斗,你进来洗啊。”一斗在水里招手。
“不用。”海斗说,“我就坐这儿。”
“那你坐外面啥?”
“等你洗完。”
一斗不太明白,但也没再问,开始往身上搓灰。他搓得很用力,胳膊上搓出一条条红印子,嘴里哼着不知道从哪儿听来的小调。
海斗听着那个跑调的哼唱,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画圈。
“一斗哥。”他忽然开口。
“嗯?”一斗停下哼唱。
“你为什么不生气?”
“生什么气?”
“他们叫你滚远点。”海斗的声音很小,“他们还叫你鬼族,让你滚,你为什么不生气?”
澡堂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热水从一斗肩膀上流下来的声音。
“生气有啥用?”一斗说。
海斗抬起头看他。
一斗靠着木桶边缘,胳膊搭在外面,水滴从他的鬼角上滑下来,啪嗒啪嗒滴在地上。他看着屋顶的横梁,表情很平静,不是那种装出来的平静,是真的没什么波澜。
“他们不想跟本大爷玩就不玩呗,又不是非要跟他们玩。”一斗说,“再说了,他们也不全是坏人,就是怕鬼族。老一辈人跟他们说的,鬼族不好,鬼族会吃人啥的。小孩子嘛,听多了就信了。”
“那你不委屈吗?”海斗问。
一斗想了想,挠了挠下巴:“说不上委屈吧……本大爷习惯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婆婆跟本大爷说过,别人讨厌你,不是你的错。你只要不做坏事,就不用怕别人说。”
海斗沉默了很久。
“可是,”他说,“我不喜欢他们那样说你。”
一斗转过头来看他,看到小板凳上那张绷着的小脸,紫色的眼睛里亮晶晶的,像蓄了一层水。
“你哭了?”一斗猛地坐起来,木桶里的水溅了一地。
“没有。”海斗用手背揉了揉眼睛,“是烟。婆婆烧水有烟。”
“瞎说,澡堂哪有烟。”一斗从桶里跨出来,湿淋淋地蹲到海斗面前,两只大手捧住他的脸,“你哭了。”
“没哭!”
“哭了!”
“没哭!”
“你眼睛红了!”
“那是被熏的!”
“你骗人!”
“你才骗人!”
两个人蹲在澡堂门口吵了好一会儿,最后婆婆从厨房探出头来:“你们两个,洗个澡都能吵起来?”
“他说他没哭!”一斗指着海斗告状。
“我没哭!”海斗的声音拔高了。
婆婆走过来,看了看海斗的脸,那眼睛确实是红的,但小孩的眼睛红不一定是哭过,也可能是揉的或者过敏。婆婆没问,只是弯腰把海斗从凳子上抱起来,拢在怀里。
“好了好了,没哭没哭,去吃饭吧。”婆婆说,转身朝厨房走。
海斗趴在婆婆肩膀上,越过她的肩头看向一斗。
一斗站在澡堂门口,光着膀子,浑身是水,鬼角上还挂着水珠。他叉着腰,瞪着海斗,嘴巴一张一合地无声说了一句话。
海斗看懂了。
他说的是:“你就是哭了。”
海斗把脸埋进婆婆的肩窝里,嘴角往下撇了撇,但没哭。
他真的没哭。
只是鼻子有点酸。
子就这么过着,一斗每天出门晃荡,海斗有时候跟着去,有时候不去。不去的子他就留在家里帮婆婆剥豆子、择菜、扫地,婆婆说他比一斗勤快多了,一斗听到这话大概会反驳,但他不在,反驳不了。
村里的孩子渐渐习惯了海斗的存在。
不是因为他讨人喜欢,而是因为他太安静了,安静到像不存在。他蹲在院子门口的时候,路过的孩子甚至会忽略他,直接走过去,走了两步才想起来刚才好像有个人。
海斗觉得这样挺好。
他不用跟他们说话,他们也不用费心避开他。大家各过各的,互不打扰。
但他没办法完全避开他们,因为他们住得太近了。
那天下午,一斗扛着一粗木棍从外面回来,神神秘秘地喊海斗:“海斗!快出来!”
海斗从屋里跑出来,看到一斗把那木棍竖在地上,比他自己还高出两个头。
“这是什么?”海斗仰头看。
“剑!”一斗说,表情很得意,“本大爷自己削的,你看这造型,像不像武士刀?”
海斗看了看那木棍。木棍就是木棍,没有刀刃,没有刀柄,连个弧度都没有,就是一截砍下来的树枝,皮都没剥净,上面还挂着一片叶子。
“……像。”海斗说。
“对吧!本大爷就说像!”一斗把“剑”举过头顶,在院子里劈了几下,呼呼生风,“以后本大爷就是荒泷剑圣了!”
海斗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说:“一斗哥,你拿反了。”
一斗低头一看,确实把粗的那头当刀尖了。他把木棍调了个个儿,又挥了几下:“现在呢?”
“像了。”海斗说。
婆婆从屋里端着一盆水出来泼,看到一斗在那儿耍木棍,摇了摇头。
“你别又打着谁。”婆婆说。
“不会的!本大爷很有分寸!”一斗话音刚落,木棍的尖儿就扫到了晾衣绳上,一条被单哗地掉了下来,盖在他头上。
海斗跑过去,把被单从一斗头上扯下来。
一斗的脑袋露出来,头发全炸了,鬼角上还挂着一条白色的棉絮。他眨了眨眼,看着海斗。
“本大爷故意的,”他认真地说,“这叫被单斩。”
海斗抱着被单,终于忍不住笑了。
不是那种弯弯嘴角的笑,是真的咧开嘴笑出了声,眼睛眯成两条缝,露出两颗缺了门牙的牙床。
一斗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笑得比海斗还大声,哈哈哈哈的,把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的麻雀都吓飞了。
婆婆看着他们两个,嘴边的皱纹弯了弯,回屋去了。
子就应该是这样的。
海斗有时候会想,如果没有那些讨厌的眼神和闲言碎语,子就已经很好了。但他也知道,不能什么都想要。
村尾住着一个老头,大家都叫他老木匠,因为他会做木工,家里摆满了各种木雕和家具。老木匠脾气不好,经常骂人,村里的小孩都怕他,路过他家门口都要绕道走。
一斗不知道这件事。
那天他在街上走,看到老木匠家门口堆了一堆刨花和木屑,觉得好看,就走过去蹲下来翻。
“什么!”一声暴喝从门里传出来,老木匠拄着拐杖出现在门口,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不准动我的东西!”
“本大爷就看看,”一斗指着地上的刨花,“这卷得挺好看的,像花似的。”
老木匠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会有人说刨花好看。他哼了一声,转身进去了。
一斗没走,他在门口又蹲了一会儿,把那些刨花一片一片拿起来看。有些卷得紧的,像小小的白色玫瑰;有些卷得松的,像波浪形的绸带。
他觉得海斗会喜欢这些。
于是他从腰带上解下一个小布袋,把最好看的几片刨花装进去,站起来走了。
第二天他又来了。
老木匠正在院子里锯木头,锯子拉一下,木屑飞出来一片。一斗趴在院墙上,脑袋探进去看。
“你又来什么?”老木匠停下锯子。
“本大爷想学木工。”一斗说。
老木匠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头顶的角上,沉默了几秒,说:“教不了你,走吧。”
“为什么教不了?”
“我说教不了就教不了,哪儿那么多为什么?”
一斗从院墙上翻下来,拍拍手,站在老木匠面前。他比老木匠矮半个头,但气势不输,叉着腰说:“你是怕本大爷学不会吗?本大爷学东西很快的!”
老木匠没理他,继续锯木头。
一斗在旁边站着看了很久,看他怎么握锯子,怎么用力,怎么把一块粗木头锯成两半。
锯完了,老木匠拿起凿子和锤子,开始在木头上凿榫眼。一斗往前凑了凑,差点被锤子砸到头。
“往后站!”老木匠吼了一声。
一斗往后挪了一步。
老木匠凿了几下,锤子停了,抬头看着前面那个鬼族小孩。小孩子的眼睛亮晶晶的,盯着他手里的工具,那种光不是好奇,是认真。
很认真的那种认真。
“……你真想学?”老木匠问。
“真想!”一斗大声说。
老木匠又沉默了一会儿,把手里的凿子递过去:“来,试试。”
一斗接过凿子,手忙脚乱地握在手里,老木匠帮他调整了手势,教他怎么对准榫眼,怎么使锤子。
“轻一点。”
一斗一锤子下去,木头上裂了一道缝。
“轻一点!我说轻一点!”
一斗又一锤子下去,缝更大了。
老木匠把凿子抢回去:“你这不是在凿木头,你是在劈柴!”
“本大爷没用多大力啊!”一斗委屈地说。
“你那还叫没用力?桌子都被你震歪了!”
一斗低头看了看,老木匠的工作台确实歪了,四条腿有三条不在原来的位置上。他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老木匠瞪着他,瞪了好一会儿,最后叹了口气。
“明天再来,”老木匠说,“今天不行了,我得修桌子。”
“那您是答应教我了?”一斗眼睛一亮。
“我说了明天再来!明天!”
“好!明天!”一斗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对了,这些刨花能不能给本大爷?弟弟喜欢。”
老木匠看了他一眼,摆了摆手,意思是拿走拿走。
一斗把地上的新鲜刨花装了一大把,跑到一半又回头喊了一声:“谢谢您!”
老木匠没应声,弯腰把歪了的桌子腿掰正,咔嗒一声,榫头塞回去了。他直起腰,看着那个跑远的背影。
“鬼族的娃子……”他嘟囔了一句,摇了摇头,继续他的活。
一斗跑回家的时候,海斗正坐在廊下择菜。
他把刨花往海斗面前一撒,白色的木屑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像下了一场小雪。
海斗抬头看着飘在空中的刨花,一片落在他鼻尖上,痒痒的。
“好看吧?”一斗问。
海斗把鼻尖上的刨花拿下来,举在眼前看。很薄,很轻,边缘卷曲着,对着光能看到木头的纹理,像叶子的脉络。
“嗯。”海斗点头。
“老木匠教本大爷做木工了!”一斗一屁股坐在海斗旁边,把菜筐碰倒了,菜叶子撒了一地,“等本大爷学会了,给你做一把木刀,真正的木刀,有刀鞘的那种!”
菜叶在廊下撒得到处都是,海斗弯腰去捡,一个一个地捡回筐里。
“你先把菜捡起来。”海斗说。
“本大爷在说木刀的事!”一斗一边说一边捡菜,捡一片掉两片。
“捡起来再说。”
“本大爷都能做木刀了!”
“菜叶还没捡完。”
一斗低下头,专心捡了一会儿,捡完了,又抬起头:“等本大爷学会了——”
“嗯,木刀。”海斗打断他,“你刚才说过了。”
一斗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反驳,但想了想,好像确实说过了。他嘿嘿笑了两声,往后一仰,躺在廊下的木地板上,脑袋枕着双手,看着屋顶的瓦片。
“海斗。”他说。
“嗯。”
“你说本大爷以后做点啥好?”
海斗手里的菜停了一下,转过头看一斗。一斗的眼睛盯着屋顶,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了一片扇形的阴影。
“做你想做的。”海斗说。
“本大爷想做的事情多了去了,”一斗掰着手指数,“跟九条决斗、把荒泷派做大做强、打赢天下所有的相扑比赛、吃遍稻妻所有的拉面——”
“那就都做。”
“都做?那不得忙死?”
“你闲的时候不是也在晃吗?”海斗说,“晃也是晃,不如去做事。”
一斗转头看他,眼睛瞪得溜圆:“你刚才是说本大爷闲?”
“我说你晃。”
“晃不就是闲吗?”
“不一样。”海斗继续择菜,“闲是什么都不做,晃是做了一堆没用的事。”
一斗坐起来,双手叉腰:“本大爷做的那些事怎么就没用了?跟人聊天是在增进感情,看他们玩游戏是在学习战术,去河边——”
“看人捉鱼?”
“对!看人捉鱼是在积累生存经验!”
海斗把择好的菜倒进盆里,站起来,端着盆去厨房。走到门口,回过头说:“一斗哥,你开心就行。”
厨房里传来婆婆的声音:“菜好了?快拿进来,下锅了。”
海斗进去了,厨房的门帘晃了晃,落下来。
一斗坐在廊下,手里还捏着一片菜叶。他看了看那片菜,又看了看厨房的门帘,咧开嘴笑了。
开心就行。
这小孩,还挺会说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