绫华已经连续练了七天了。不是七天里有五天在练,是七天,每一天,从早到晚。早上天不亮就起来练剑,上午学诗歌,下午练书法,晚上再练剑,练到月亮升到正中间才肯回房。
老臣在旁边看着,眉头一天比一天皱得深。绫华的剑术确实在进步,但进步的幅度跟她的付出不成正比。她的手腕还是僵,腰还是硬,竹刀砍在木桩上的声音闷闷的,没有那种脆响。
“大小姐,休息一下吧。”老臣说。
“再练十组。”绫华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老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退到道场边上,拄着木刀,看着绫华的背影。那背影比他刚来的时候瘦了一圈,剑道服挂在身上晃晃荡荡的,像一件大了好几个码的衣服。她的手上有好几处伤口——血泡破了结痂,结痂了又磨破,磨破了再结痂,虎口那一块已经看不出原来的皮肤了,全是暗红色的茧。
十组练完了。绫华停下来,喘了几口气,把竹刀横在身前,又举起来了。
“再来十组。”她说。
老臣终于忍不住了:“大小姐,今天就到这里吧。”
“我再练一会儿。”绫华没有看他,竹刀劈下去,咻——
“大小姐。”
“您先回去吧。”绫华说,语气客气但不容反驳,劈——咻——
老臣站了一会儿,鞠了一躬,退出了道场。他走到走廊上,看到绫人站在院子里,手里端着一杯茶,正看着道场的方向。
“大人,”老臣走过去,压低声音,“大小姐她……”
“我知道。”绫人说。
“她这样练下去会伤身。”
“我知道。”
老臣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绫人喝了口茶,把茶杯放在廊下的扶手上,转过身看着老臣。他的表情很平静,但老臣跟了他一年多,能看出那双眼睛下面藏着的一些东西。
“您先回去休息吧。”绫人说,“明天放假,不用来。”
老臣愣了一下。他低下头,鞠了一躬:“是。”
老臣走了以后,绫人站在院子里没有动。他听着道场里传来的竹刀劈砍声,咻——咻——咻——,一下一下的,节奏没变,但声音越来越闷,像劈的不是空气,是石头。
他知道绫华在想什么。海斗有神之眼了,绫华没有。绫华不是嫉妒,她是觉得自己不够好。弟弟已经有了神明注视的目光,她这个当姐姐的还在为背不下来一首诗发愁。她不是要跟海斗比,她是要配得上“神里绫华”这个名字。
绫人走进道场的时候,绫华正跪在地上,竹刀横在膝盖上,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从她的下巴滴下来,滴在道场地板上,汇成一小滩。她的头发全湿了,一缕一缕地贴在脸上和脖子上,有几缕粘在嘴角,她也没有拨开。
绫人走过去,在她对面跪下来。
绫华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很红,不是哭的,是累的。眼白的部分布满了血丝,像一张被揉皱的白纸上画满了红色的细线。
“哥哥。”绫华叫了一声,声音沙哑,像嗓子被砂纸打磨过。
“绫华,你明天放假。”绫人说。
“我不需要放假。”
“你需要。”
“我——”“绫华。”绫人打断她,伸出手,把她嘴角那几缕湿头发拨开。手指碰到她的脸颊时,绫华微微缩了一下——绫人的手指是凉的,她的脸是烫的,两种温度碰在一起,像冰掉进了热水里。
“你不是在变强。”绫人说,“你是在把自己练废。”
绫华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手给我。”
绫华犹豫了一下,把手伸出去。绫人握住她的手,翻过来,看到虎口上那片暗红色的茧。他用拇指按了按,绫华皱了一下眉,但没有缩回去。
“疼吗?”
“不疼。”
“你骗人。”
绫华不说话了。
绫人松开她的手,站起来,从墙上取下一把木刀。他把木刀放在绫华面前的,然后转身走到门口,背对着她。
“明天,海斗会来找你。”绫人说,“你去换身衣服,跟他出去走走。想去哪去哪,玩够了再回来。”
“哥哥——”
“这是命令。”绫人的声音不大,但很硬,“神里家的大小姐,需要休息的时候就必须休息。”
绫华跪在地上,低着头,看着面前那把木刀。木刀的刀面上有一道很深的划痕,不知道是哪一代人留下的,已经被磨得光滑发亮。
“海斗不知道去哪玩。”绫人又说,“所以他还叫了一个人。”
绫华抬起头:“谁?”
“荒泷一斗。”
绫华愣了一下。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透,海斗就到神里家后门等着了。
他今天没穿社奉行的制服,换了一件普通的深蓝色棉布上衣,头发也没像平时那样束起来,就那么散着,垂到肩膀。脖子上挂着那红绳,红绳上穿着那颗冰蓝色的神之眼,垂在口,在晨光里一闪一闪的。
他等了一会儿,后门开了。
绫华走了出来。她今天也没穿剑道服,换了一件白色的上衣和淡紫色的袴裙,头发扎成一条辫子,辫梢系着一条白色的发带。她的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眼睛下面的青黑淡了,嘴唇也有了一点血色。但她走路的姿势不太对,右手垂在身侧,不太敢用力——虎口的伤还没好。
“走吧。”绫华说,“一斗呢?”
“他说他在花见坂的路口等我们。”
两个人并肩走在街上。早上人不多,空气凉丝丝的,带着露水的味道。绫华走得很慢,海斗也走得很慢,两个人都不说话,但那种沉默不尴尬,像两条并排流淌的小河,各流各的,偶尔碰到一起,溅出一点水花。
走了大概一刻钟,到了花见坂的路口。
一斗站在那里。
他今天穿了一件新衣服。说是新衣服,其实就是海斗上次给他买的那件深灰色的直垂,洗过几次了,领口有点皱,但比他那件打了无数补丁的衣服好多了。他站在那里,一只手叉着腰,另一只手举着一面小旗子。旗子是红色的,上面用白色的颜料写了四个大字——“荒泷导游”。
海斗看了那面旗子好几秒。
“你这……”海斗指了指旗子,“什么时候做的?”
“昨天晚上!”一斗把旗子举得更高了,一脸得意,“本大爷找隔壁的老头借的布和颜料!做了半宿!你看这字写得怎么样?”
海斗看了看那四个字。笔迹歪歪扭扭的,跟一斗小时候刻在木头上的字差不多,“荒”字的草字头写成了两个竖,“泷”字的龙尾巴翘到天上去了,“导”字的寸少一点,“游”字的方少一横。
“挺好的。”海斗说。
“对吧!本大爷就说本大爷有写字的天赋!”一斗把旗子往肩膀上一扛,走到绫华面前,弯了弯腰,用不太标准但很认真的语气说,“神里小姐,本大爷——不对,我,荒泷一斗,今天带您玩!”
绫华看着他肩膀上的旗子,看着那四个歪歪扭扭的字,嘴角动了一下。
“辛苦你了。”绫华说。
“不辛苦!本大爷最会玩了!您想去哪儿?”
绫华想了想,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
“本大爷知道哪儿好玩!”一斗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很大,旗子在肩膀上呼呼地飘。
海斗和绫华跟在后面。
花见坂的街道在晨光里慢慢热闹起来。卖早点的摊子支起来了,蒸笼冒着白气,面团在案板上摔得啪啪响。一斗每经过一个摊子都要介绍一下:“这是卖馒头的!他家的馒头皮薄馅大!这是卖团子的!他家的团子有三种味道!这是卖烤鱼的!他家的鱼是早上刚从码头拿的货!”
绫华听得很认真,每一样都看了几眼。海斗注意到她在看那些食物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光,跟平时看诗歌、看剑谱时的光不一样——更软,更柔,像在看什么很遥远的东西。
“神里小姐,您吃过路边摊吗?”一斗忽然回头问。
绫华愣了一下:“没有。”
“一次都没有?”
“没有。”
一斗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他走到绫华面前,郑重其事地把旗子往地上一杵,双手撑着旗杆,像一位宣布重要决定的将军。
“那今天,本大爷一定要让您吃到!”一斗说,语气笃定得像在宣誓。
绫华看着他那一脸认真的样子,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
他们先吃了包子。
一斗挑了花见坂最有名的那家包子铺,包子比海斗的拳头还大,皮薄得像纸,里面的馅是猪肉和大葱的,咬一口汤汁往外冒。一斗三口就吃完了一个,又要了两个。绫华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咬,汤汁从包子的破口流出来,顺着她的手指往下淌,她用帕子擦了,继续咬。
“好吃吗?”一斗问她。
“好吃。”绫华说。她是真的觉得好吃,不是客套。她的眼睛在咬下第一口的时候就亮了一下,虽然很快又恢复了平时的矜持,但那一瞬间的亮光被海斗和一斗都看到了。
一斗得意地看了海斗一眼,海斗微微点了一下头。
然后他们吃了团子。三种味道——红豆、抹茶、芝麻。一斗每一种都吃了两串,绫华每种吃了一串,抹茶的那串她咬了两口,眼角微微弯了一下。
然后他们去了码头。
一斗带他们去看船。不是那种停在码头上的大船,是正在进出港的船,帆升起来,白色的帆布在风中鼓得像一面巨大的翅膀,船头劈开海水,浪花飞溅,海鸥在船尾跟着飞,哇哇地叫。
绫华站在码头上,手扶着栏杆,风吹着她的头发和裙摆。她第一次从这个角度看海——以前她坐马车经过码头的时候,看到的只是人群和货物,从没停下来看过海。
“好看吧?”一斗站在她旁边,海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成一团,鬼角上挂着一海草,不知道什么时候粘上去的。
“好看。”绫华说。
一斗从角上把那海草扯下来,看了看,又看了看绫华,忽然把海草举到她面前:“送您了!”
绫华低头看着那海草,绿色细长的叶片上还挂着水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她伸手接过了海草:“谢谢。”
一斗咧嘴笑了。
海斗站在他们后面,看着这一幕。他从怀里掏出那块绫华送的手帕,帕子已经旧了,边角起了毛,梅花的颜色也褪了不少,但他还是每天都带着。他用帕子擦了擦脸上的汗,又塞回去。
“海斗!”一斗朝他喊,“走!下一站!”
“去哪?”海斗问。
“海边!”
他们走了小半个时辰才到海边。不是海斗小时候被捡到的那个海滩,是另一个方向的,离花见坂更近,沙子更细,海浪更缓。沙滩上人不多,三三两两的,有捡贝壳的孩子,有钓鱼的老人,有一对年轻夫妇牵着手散步。
一斗一踏上沙滩就把草鞋脱了,光着脚踩在沙子里,脚趾头陷进去,他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这才是本大爷的地盘!”他张开双臂,仰头看天,深吸一口气,海风灌进他的肺里,“海斗,你也脱!”
海斗犹豫了一下,蹲下来解鞋带。
绫华站在沙滩边上,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脚上穿着一双白色的布袜和一双木屐。她在想要不要脱,但她是神里家的大小姐,在公共场合光脚不太合适——可是周围没有人认识她。
她一咬牙,蹲下来,解开了木屐的带子,脱下了布袜,把袜子叠好塞进木屐里,赤着脚踩在沙滩上。
沙子很细很软,被太阳晒得温温的,脚趾陷进去的时候有一种说不出的舒服。绫华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十个脚趾在沙子里动来动去,像十条小小的白色的虫子在钻洞。她忍不住笑了一下。
“走了走了!”一斗已经跑远了,在海边追着浪花跑,海浪涌上来的时候他往后跳,退下去的时候他往前追,一个人玩得不亦乐乎。
海斗走在绫华旁边,两个人沿着海岸线慢慢地走。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味。海鸥在天上飞,影子落在沙滩上,一掠而过。
“弟弟。”绫华开口了。
“嗯。”
“你会用神之眼了吗?”
海斗摇了摇头:“不会。拿到才几天,不知道该怎么用。”
“那你打算学吗?”
“应该要学的。”海斗低头看了看口的神之眼,它安安静静地垂在那里,没有任何反应,“绫人说,神之眼是愿望的具现,不是武器。但我觉得……既然是愿望,应该也能用来保护人吧。”
绫华没有再问,低着头继续走。
海斗看了她一眼。她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很白,白的像瓷器,睫毛很长,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她走路的时候身体微微向右倾——右手不敢用力,虎口的伤让她整个右半边都绷着。
“绫华。”海斗叫她。
“嗯?”
“你的手,还疼吗?”
绫华下意识地把右手往袖子里缩了缩。“不疼了。”
“你骗人。”
绫华抬起头看着他,海斗也看着她。两个人对视了几秒,绫华先移开了目光。
“我只是……觉得自己不够好。”绫华的声音很轻,轻到快要被海风吹散了,“你有神之眼了,你帮哥哥处理公务,你什么都做得好。我……我连剑都练不好,诗也背不熟,字也写不漂亮。”
海斗停下了脚步。绫华也停下了,站在他旁边,低着头,看着自己在沙子里陷进去的脚趾。
“绫华,”海斗说,“你之前给我写的笔记,我还留着。”
绫华抬起头。
“那些笔记记得很全,很详细,比我自己记的都好。”海斗说,“你每次给我带点心,点心盒里都会放一张纸条,写着今天的点心是什么做的、放了什么料、甜度怎么样。那些纸条我也留着。”
他从怀里掏出那叠纸条——不是一张,是一叠,叠得整整齐齐的,用一细绳子绑着。纸条已经发黄了,有的边角卷起来了,有的被汗水浸湿过留下了浅黄色的水渍。但上面的字还是清清楚楚的,“红豆糕,今新做”“抹茶糕,微苦配茶刚好”“糯米团子,蒸的时间长了有些软”。
绫华看着那叠纸条,嘴唇抖了一下。
“你不是不够好。”海斗把那叠纸条塞回怀里,“你只是对自己太狠了。”
绫华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站在那里,看着海斗,海斗也看着她。两个长得几乎一样的人站在海边,风把他们的头发吹起来,在空中飘着,分不清哪缕是谁的。
远处传来一斗的大喊:“你们俩站那儿嘛呢!快来!本大爷发现了一个好大的贝壳!”
两个人同时转头,看到一斗蹲在沙滩上,两只手捧着一个比他的脸还大的贝壳,贝壳上长满了藤壶,灰白色的,像长了一脸麻子。一斗的表情特别得意,好像他捡到的是世界上最珍贵的宝贝。
绫华看到他那副样子,嘴角终于弯了起来。她把木屐提起来拎在手上,赤着脚朝一斗跑过去。跑了几步,裙摆被风吹起来,她伸手按住,又继续跑。
海斗跟在后面,走得不快,但嘴角也弯着。
海边的午后,阳光晒得人发懒。
一斗在沙滩上挖了一个大坑,说是要建一座“荒泷城”。他挖得很认真,两只手当铲子,沙子从指缝间漏出来,堆在坑边,越堆越高。绫华蹲在旁边帮他,用一树枝在沙墙上画窗户和门。她画得很细致,窗户是方形的,门是拱形的,还在门上画了一个门把手。
海斗坐在旁边看着他们。他把鞋脱了,裤腿卷到膝盖,脚埋在沙子里,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晒得他有点想睡觉。
“海斗!你也来帮忙!”一斗喊他。
“你们先挖,我看着。”
“看着算什么帮忙!”
“我看着你们,你们不会走丢。”
“在这沙滩上走丢?”一斗瞪大眼睛,“这沙滩就这么大!”
“那你继续挖。”
一斗哼了一声,继续挖。
绫华在沙墙上画完窗户和门,又画了一棵树。树画得不太好,树太粗,树枝太细,看起来像一长歪了的萝卜。她看了几秒,用树枝把树抹掉了,重新画了一只猫。猫画得更不好,耳朵像两个三角形,尾巴像一弯了的棍子,身体是一个不规则的圆。
她低头看着那只猫,皱了皱眉。
“这是猫吗?”一斗凑过来看。
“是。”绫华说。
“看起来像一只长了尾巴的饭团。”
绫华瞪了他一眼。一斗缩了缩脖子。
海斗伸手拿过绫华手里的树枝,在沙墙上画了几笔。一个圆圆的头,两只三角形的耳朵,一双圆圆的眼睛,一条弯弯的尾巴。
“这才是猫。”海斗说。
绫华看了看海斗画的猫,又看了看自己画的,沉默了一瞬。
“……你什么时候学的画画?”
“没学过。随便画的。”
绫华抿了抿嘴,把树枝拿回去,在海斗画的猫旁边画了一只更小的猫。个头略小,姿势不同,像是在追着大猫跑。画得还是不太好,但比刚才那只像猫了。
“这是你画的?”一斗问。
“是。”
“像一只长了尾巴的饭团追着另一只长了尾巴的饭团。”
绫华把树枝扔了。
太阳开始往西边斜的时候,水涨起来了。
一斗的“荒泷城”被海浪冲垮了半边墙,他在旁边急得直跺脚,喊着“本大爷的城啊——”。绫华蹲在还没被冲垮的那部分沙墙前面,伸手挡住涌上来的浪花,手指进沙子里,想把墙稳住。但海浪一波接一波地涌上来,沙墙一点一点地塌了,最后只剩下一堆湿漉漉的沙子和几个贝壳。
绫华看着那堆沙子,出了一会儿神。
她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沙,转身想走。但她的目光忽然停住了,停在沙滩上一个不太远的地方。
那里躺着一个东西。
不,不是东西,是一个人。
一个男孩。看起来比她大几岁的样子,头发是金黄色的,沾满了沙子和海水,乱得像一蓬枯草。他趴在那里,脸埋在沙子里,身体半截在海水里半截在沙滩上,随着海浪的来去轻轻地晃。衣服是一种她不认识的款式,白色的上衣被海水浸透了贴在身上,能看到下面的肋骨一一地凸出来。
他不动。
绫华愣了一下,然后朝那个方向跑了几步。
“海斗!一斗!那里有人!”
海斗站起来,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脸色变了,拔腿就跑。一斗比他跑得更快,两条大长腿在沙滩上跨得飞快,几步就跑到了那堆东西旁边。
一斗蹲下来,把那个人的脸从沙子里翻过来。
一张苍白的脸。嘴唇发紫,眼睛紧闭,眉毛是金色的,睫毛也是金色的。皮肤上有被海水泡皱的地方,还有被礁石划破的伤口。额头上一道口子,血已经被海水冲净了,伤口翻着白边。
一斗把手伸到他的鼻子下面。
“还活着。”一斗说,声音比平时沉了很多,没有那种咋咋呼呼的大嗓门了。他把手指按在那个人的脖子上,感受了好几秒,“心跳有,但不强。”
海斗跑到了,蹲下来看着那个人。绫华也跑到了,一手捂着口大口大口地喘气。
海斗伸手探了探那个人的额头,冰凉的,凉得不正常。他看了一眼那身陌生的衣服,看了一眼那张不像稻妻人的脸,又看了一眼远处海面上什么都没有。
“从船上掉下来的?”绫华问。
“不像。”海斗说,“这片海域没有商船经过的航线,渔船也不会走这边。”
“那他——”
“可能是从很远的地方漂过来的。”海斗的手停在那个人的口,那里的起伏很微弱,“他体温太低了,得先把他弄暖和。”
一斗已经把上衣脱了,裹在那个人身上。他的动作很快很利落,不像平时那个毛手毛脚的一斗。他把衣服裹好之后,把那整个人打横抱起来,像抱一个小孩一样。
“你们知道这附近有没有人家?”一斗问。
海斗想了想。“沿着沙滩往北走,有一户渔家。是个老渔民,人挺好的。”
“带路。”
海斗在前面走,一斗抱着人跟在后面,绫华跟在最后。一斗走得很稳,步子不大但很实,怀里的人一点都没晃。他低头看了看那张苍白的脸,眉头皱了一下。
“这家伙命大。”一斗说,“再晚半个时辰,可能就没了。”
绫华在后面小跑着跟着,裙摆被风吹得乱飞,脚上沾满了沙子。她看着一斗的背影——光着膀子,鬼角在阳光下油亮亮的,手臂上的肌肉鼓着,怀里抱着一个跟他没有任何关系的人,走得很稳。
她的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她觉得这个鬼族少年跟她听说的那些“鬼族都是坏人”的传言完全不一样。她想起自己第一次在私塾院子里见海斗时的样子,想起海斗说过“我哥从海里把我捡回来的”。
他在海边捡人,一次不够,还要捡第二次。
渔家的门被敲开的时候,老渔民正在屋里吃晚饭。门打开的一瞬间,老人看到门口站着三个人——光着膀子的鬼族少年怀里抱着一个半死不活的孩子,旁边站着一个蓝头发的男孩和一个穿着体面但光着脚的小女孩。
老渔民看了两秒:“进来。”
他转身去翻柜子,找出一床旧被子,铺在炕上。一斗把那个人放上去,老渔民凑过来看了看,伸手翻了翻那人的眼皮。
“泡了挺久了。”老渔民用粗糙的手摸了摸那人的额头,“得先把身上的寒气出来。你们谁会烧火?”
“本大爷会!”一斗说。
“去,灶台在旁边,火烧旺点。”
一斗跑过去,蹲在灶台前面,把柴火塞进去,火光照着他的脸,汗珠从额头上滚下来,他用手背抹了一下,继续塞柴。老渔民从柜子里拿出一瓶清酒,倒了一点在手心里,搓热了,搓在那个人的口和四肢上,一遍一遍地搓,搓到皮肤发红。
绫华站在旁边,看着老人的手在那个人的身上搓动。她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攥紧了裙摆,攥得指节发白。
“别担心。”海斗站在她旁边,声音不大,“一斗哥在,不会有事的。”
绫华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搓了很久,久到灶膛里的火烧了三轮柴,那个人的嘴唇终于从青紫色变成了淡粉色,呼吸也稳了一些,不再是那种细得随时会断掉的样子。
老渔民停下来,喘了口气,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命是捡回来了。让他睡,醒了再说。”
一斗从灶台边站起来,走过来看了看那个人的脸。那张苍白的脸在火光下有了一丝血色,眉毛微微皱着,像在做梦。
“你这家伙,”一斗蹲在炕边,用手指弹了一下那人的额头,“你可欠本大爷一条命啊,醒了得还。”
那个人没有反应,呼吸又沉又长。
外面的天已经黑了,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带着咸腥味和远处海浪的声音。灶膛里的火还在烧,噼噼啪啪的,把几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晃悠悠的。
绫华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的海。海面上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到,只有海浪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大地的心跳。
她的右手垂在身侧,虎口的伤还在隐隐作痛。但那个疼比白天轻了很多,轻到她都觉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