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斗六岁那年的夏天,来得格外早。
五月的稻妻还没褪去春寒,村子里就已经热得像个蒸笼。蝉还没开始叫,但空气里已经能闻到那种闷闷的热气,黏在皮肤上,像一层薄薄的浆糊。婆婆的小院在午后被晒得发白,老槐树的叶子卷了边,知了在远处的林子里有一声没一声地叫,叫得人心里发慌。
海斗蹲在院子里用树枝练字。
这是他每天下午的习惯。婆婆说午睡对小孩好,但海斗从来不午睡,他搬个小板凳坐在老槐树下面,拿一削尖了的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院子里那块泥地被来来写了无数遍,平的平、凹的凹,有些地方被树枝刮出了浅浅的沟壑,像一张被反复擦写的草稿纸。
婆婆那本旧诗集里收录的不多,翻来覆去就那么几首,海斗早就倒背如流了。但写出来是另一回事,树枝在泥地上划拉的触感跟毛笔在纸上完全不同,粗粝、滞涩,每一笔都要用力往下按才能留下痕迹。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地刻,写完一句就用脚把字抹平,再写下一句。
“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写到第三遍的时候,院门被敲响了。
不是用手敲的,是用什么东西在木板上轻轻叩了两下,声音不重,但很清脆,像两块石头碰在一起。
婆婆在屋里午睡,没听到。
海斗放下树枝,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走到院门前拉开门闩。
门口站着一个人。
是个男人,四十来岁,穿着一件深青色的羽织,头发束在脑后,面容清瘦,颧骨比较高,下巴上留着短须。他的衣服料子很好,虽然不是什么绫罗绸缎,但针脚细密、裁剪合体,一看就不是村里人穿的粗布麻衣。
男人手里拄着一竹杖,竹杖已经被磨得光滑发亮,杖头上系着一只小小的葫芦,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荡。
他显然是走了很远的路,裤腿上沾着泥点子,鞋面上有一层灰。但整个人站得很直,腰背挺拔,不像赶路赶得疲惫的样子,倒像是在自家院子里散步一样从容。
“小娃娃,”男人低头看着海斗,目光落在他的蓝头发上,又扫了一眼他手里的树枝,“能不能讨碗水喝?”
海斗看了他两秒,点头,转身往厨房走。
他走得不快不慢,步子稳当,不像六岁小孩那样蹦蹦跳跳。男人站在门口没动,也没有催促,竹杖杵在地上,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个小院。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有些年头了,树粗得一个大人环抱不住,树冠遮了大半个院子。地上铺着青砖,有些砖已经碎了,露出底下的泥土。廊下的木地板被太阳晒得发白,上面晾着几件洗过的衣服,有一件是一斗的,因为那件衣服的袖口破了一个大洞,补丁打了好几层,颜色都不统一了。
海斗端着一碗凉水出来了。
碗是粗陶碗,碗口有一个缺口,但洗得很净。水是早上打的水,放在厨房的陶罐里冰着的,喝起来凉丝丝的,没有异味。
“请。”海斗把碗递过去。
男人接过碗,没有急着喝,先看了看碗里的水,又看了看海斗。
海斗站在他面前,安安静静的,没有躲闪他的目光,也没有盯着他看,就是很自然地站在那儿,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上还沾着没拍净的泥土。
男人喝了一口水,又喝了一口,喝得很快,但不出声。一碗水喝完,他用手背擦了擦嘴角,把碗递回给海斗。
“多谢。”他说。
海斗接过碗,等着。
一般来说,讨水喝的人喝完就走了,不会多停留。但这个男人没有走的意思,他把竹杖靠在院门边上,弯下腰,看了看地上那些被海斗踩得模糊的字迹。
“刚才在写字?”男人问。
“嗯。”
“写的什么?”
海斗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痕迹,说:“诗。”
男人的眉梢动了一下,目光从地面移到海斗脸上,又从海斗脸上移回地面。他蹲下来,用指尖沿着那些残存的笔画描了描,描了几笔就认出来了。
“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男人念出声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几岁了?”
“六岁。”
男人的手指在地面上停了一瞬。
“你写的?”
“嗯。”
“谁教的?”
“婆婆。”海斗说。他犹豫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婆婆教我认的字。”
男人站起来,重新打量这个小院,打量廊下那些晾着的打了补丁的衣服,打量地上那削尖了的树枝,打量面前这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短褂、脚上趿着一双大了两号的草鞋的蓝发孩子。
“你婆婆呢?”
“在午睡。”
“方不方便叫醒她?”
海斗看了他一眼,转身走进屋里,轻轻喊了几声。婆婆醒得很快,披着外衣走出来,看到门口站着的陌生男人,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下意识地把海斗往身后拉了拉。
“这位先生,您是——”
男人转过身,向婆婆微微欠了欠身,动作不大,但很得体,一看就是有教养的人。
“冒昧打扰了。在下姓泷川,名瑛士,在稻妻城开设了一间私塾。”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木牌,双手递过去,“方才路过此地,讨了碗水喝,看到贵府的小公子在地上练字,所以想问问他的情况。”
婆婆接过木牌看了看。
木牌不大,巴掌见方,正面刻着“泷川私塾”四个字,背面刻着地址和开设年份。木料是上好的榉木,打磨得很光滑,字也刻得很漂亮,一笔一划都带着力道。这不像假造的,也没必要造假——谁会为了骗一个穷村子里的老太太造假呢?
“您想问我孙子什么?”婆婆把木牌还回去,语气客气了几分,但还是带着警惕。
“敢问这位小公子,平里都读些什么书?”泷川看向海斗。
海斗从婆婆身后探出半个头,说:“婆婆家有的书都读了。”
“有几本?”
海斗想了想:“五六本。还有几本是从村里借的。”
“都读完了?”
“读完了。”
“记得多少?”
海斗抬起头,看着泷川。那双紫色的眼睛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透亮,像两块被打磨过的琉璃,里面的光很沉静,不躲闪,也不张扬。
“都记得。”他说。
泷川没有笑,也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他只是在廊下的台阶上坐下来,从怀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翻开一页,把册子递到海斗面前。
“这上面有一段话,你念给我听听。”
小册子上的字密密麻麻,纸张泛黄,边角有些卷曲,一看就是随身带了很久的东西。海斗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念道:“‘夫君子之行,静以修身,俭以养德。非淡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远。夫学须静也,才须学也,非学无以广才,非志无以成学。’”
他念得很流畅,没有停顿,没有磕巴,每个字都念得清清楚楚。念完了,把册子递回去,看着泷川。
泷川没接,又问:“这段话说的是什么意思?”
“说人要先静下心来,才能修身养性。勤俭才能培养品德。不把眼前的事看淡就搞不清自己的志向,不静下心来就达不到远大的目标。学习需要静,才需要学。不学就不能增长才,没有志向就学不成。”
“再加一句,”泷川的手指在册子上点了点,“‘淫慢则不能励精,险躁则不能治性’呢?”
“放纵懒散就振奋不了精神,冒险急躁就修养不好性情。”
泷川终于把目光从册子上移开,直直地看着海斗。
阳光穿过老槐树的叶子,在海斗脸上投下斑斑驳驳的光影。那个六岁的孩子站在光影里,蓝色的头发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紫色的眼睛平静得像两口深井。他的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上还沾着泥土,指甲里嵌着黑黑的污渍,但他站在那里,那份从容、那份安定,不像一个穷苦人家的孩子,倒像是坐在学堂里的学子。
“你叫什么名字?”泷川问。
“海斗。”
“姓什么?”
海斗抬头看了婆婆一眼。婆婆的手搭在他肩膀上,微微点了下头。
“荒泷。”海斗说,“荒泷海斗。”
泷川看了一眼他头上的蓝发,又看了一眼那双紫色的眼睛,脸上浮起一丝奇怪的表情,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但只一瞬,那表情就消失了。
“荒泷海斗。”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点了点头,“你愿不愿意跟我去稻妻城读书?”
婆婆的手指猛地收紧了,掐在海斗的肩头,又赶紧松开。
海斗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身,仰头看着婆婆。
婆婆的眼睛已经红了。
她等这一天等了两年。两年来她每天翻着那本旧账本,算着还要攒多少摩拉才能凑够学费。一万五千摩拉,这是她跟一斗两年来省吃俭用攒下来的全部积蓄。三万摩拉的一半,但对一个靠给人缝补衣服和一个靠打零工的六岁小孩来说,这已经是极限了。
现在有人站在她面前,说:跟我走,我教你。
不需要三万摩拉。
不需要她和一斗再苦两年、三年、五年。
但海斗要走。
不是去隔壁村子,是去稻妻城——坐马车要两个时辰,走路要一整天的地方。她一年可能只能见他一两次,甚至更少。
“婆婆。”海斗又叫了一声。
婆婆弯腰,把海斗抱进怀里。
她抱得很用力,用力到自己的骨节都在咔嚓响。海斗被箍得喘不过气,但没有挣扎,两只小手反过来拍着婆婆的后背,像婆婆平时哄他那样轻轻地拍着。
“去吧。”婆婆的声音闷闷地响在海斗耳边,“去吧,孩子。”
海斗把脸埋在婆婆的肩窝里,没有说话。
泷川站在院门口,安静地看着这一幕,没有催促,没有开口。他重新拿起竹杖,走到院墙外面,把空间留给了祖孙两人。
过了好一会儿,海斗从婆婆怀里直起身,用手背擦了擦脸,向泷川走过去。
“先生,”他说,“我婆婆和我哥能不能去看我?”
“当然。”泷川说,“私塾逢五休一,每月还有三天假。只要你婆婆和你哥愿意来,随时可以。”
“我能在私塾里做事吗?”海斗又问,“做饭、扫地、洗衣服,什么都可以。”
泷川看了他一眼:“你想勤工俭学?”
“嗯。”
“这些事私塾里都有人做了,不过……”泷川想了想,“如果你愿意,可以帮我抄写一些教材。我付你工钱,不多,但够你自己吃饭。”
“好。”海斗点头。
事情就这么定了。
从头到尾,海斗表现出来的冷静和果断不像一个六岁的孩子。他没有哭闹,没有犹豫,甚至连害怕都没有。婆婆一边为他高兴,一边又觉得心里头酸酸的——这孩子太懂事了,懂事得让人心疼。
下午一斗回来了。
一斗这两年里长高了不少,十几岁的鬼族男孩已经比村里同龄的人类孩子高出半个头,肩膀也宽了一圈。
但衣服还是那样破,裤子膝盖上打了两个补丁,左边那个补丁是婆婆缝的,右边那个是一斗自己缝的——歪歪扭扭的,针脚大得像蜈蚣在爬。
“什么?海斗要去稻妻城读书了?”一斗把手里的东西往地上一扔,那是一个他刚做好的木陀螺,打磨得不太光滑,但转起来还行,“什么时候走?”
“三天后。”婆婆说。
“三天?!”一斗的脸垮了下来,“这么快?”
“泷川先生还要在附近待几天,他说三天后回稻妻城,正好带上海斗。”婆婆说,声音平平的,但端着碗的手指在微微发颤。
一斗蹲下来,蹲到海斗面前,两只手撑在膝盖上,鼻子几乎要碰到海斗的额头。
“海斗,你走了本大爷怎么办?”
海斗看着他的脸,那张脸上有灰,有泥,还有一道被树枝刮出来的红痕。十几岁的脸还很稚嫩,但已经能看出后会长成什么样子——棱角分明的下颌,宽厚的嘴唇,还有那双永远亮晶晶的眼睛。
“你该嘛嘛。”海斗说。
“本大爷会想你的!”
“我也会想你。”
“你会写信吗?”
“会。”
“那你要给本大爷写信!一个月写一封!不对,一旬写一封!”一斗掰着手指头算,“一旬十天,一个月三封,一年三十六封!”
海斗看着他掰手指的样子,嘴角弯了弯。
“好。”
“拉钩!”
一斗又伸出小指,跟两年前一样,勾住海斗的小指用力晃了晃。“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的声音大得整个村子都能听到,邻居家的狗又开始叫了。
婆婆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们,用围裙擦了擦眼睛,转身进去做饭了。
那天晚上吃得特别好。
婆婆把攒了很久的一块咸肉切了,炖了一锅咸肉萝卜汤。汤上面飘着一层油花,咸肉炖得软烂,筷子一戳就散,萝卜吸饱了肉汤的味道,咬一口满嘴都是香味。一斗喝了四碗汤,吃了三碗饭,把碗底舔得比洗过的还净。
海斗吃了两碗,不是因为不饿,是因为他要慢慢吃,吃太久会吃不下。他想把这个味道记住——婆婆炖的咸肉萝卜汤,一斗呼噜呼噜喝汤的声音,院子里蟋蟀在叫,廊下的油灯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高的、矮的、不大不小的。
他想把这些都刻在脑子里,带不走也没关系,刻得够深就不会忘。
三天的时间过得很快。
一斗每天一大早就出门,去码头搬货,去给老木匠打下手,去任何能赚到摩拉的地方。他把赚来的摩拉塞进一个小布袋里,布袋就挂在海斗的床头,里面叮叮当当的,越来越重。
“这些钱你拿着,”一斗说,“在稻妻城买好吃的。”
“先生说包吃。”海斗说。
“包吃哪够?你还要买书,买笔,买墨,买纸——”一斗掰着指头数,“读书要花很多钱的,本大爷知道。”
海斗看着那个布袋,布袋上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花,是一斗去年跟他学的针线活儿,学了三天就放弃了,只绣了这一朵,针脚又大又松,花瓣的线头都没剪净。
“一斗哥。”海斗说。
“嗯?”
“你自己留着用。”
“本大爷不用钱!本大爷有钱!”一斗拍着脯说,拍得啪啪响,“你看本大爷这体格,像是缺钱的样子吗?”
海斗看着他那件破了好几个洞的衣服和那双快露出脚趾的草鞋,没有说话。
他没有拒绝那个布袋。他把布袋收好了,放在自己收拾好的小包袱最里面,紧挨着那件婆婆给他新做的棉布上衣。
三天后的早晨,天还没亮海斗就醒了。
他听到厨房里有动静,锅碗瓢盆轻轻碰撞的声音,婆婆在灶台前忙活。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厨房的窗户上,红彤彤的,像一小片烧着的晚霞。
海斗没有起床,他侧躺着,借着窗户透进来的那点光,看着这间他住了六年的小屋。
墙是用木板拼的,缝隙里糊着泥巴,有些地方的泥巴已经掉了,露出外面的光。屋顶的瓦片有几块裂了,下雨的时候婆婆会在下面放个木盆接水,滴滴答答的声音像在敲小鼓。角落里放着他和一斗的玩具——几个打磨过的石子,一削尖的木棍,一只缺了尾巴的木雕小狗,是一斗跟老木匠学着做的,做完拿回来给海斗看,海斗说像狗,一斗高兴了三天。
都不值钱。
但都是他的家。
“起来了?”婆婆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海斗翻过身,看到婆婆站在门框边,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粥。粥面上卧着一个荷包蛋,蛋黄还没破,圆圆的,像一只眼睛。
“今天吃蛋?”海斗坐起来。
“你出远门,吃个好彩头。”婆婆把碗放在床头的小桌上,“快吃,趁热。”
海斗端起碗,用筷子把荷包蛋戳破,蛋黄流出来,淌进粥里,把白色的粥染成了金色。他夹起一块蛋,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很好吃。
比平时的粥好吃很多。
但他吃得有点慢,可能是太烫了,也可能不是因为烫。
吃完饭,海斗穿上了那件新做的棉布上衣。深蓝色的布,针脚细密,领口和袖口都锁了边,穿在身上不大不小正合适。婆婆量了三次,做了半个月,做完了还让一斗试穿了一下——一斗太壮了,差点把衣服撑破。
“好看。”婆婆退后两步,上下打量着海斗,“像个读书人了。”
海斗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婆婆——婆婆今天也换了衣服,那件藏在柜子里很久没穿的碎花褂子,洗得发白的蓝底碎花,领口的地方有一个小小的霉点,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他把小包袱背上,里面装着布袋里的铜板、那件婆婆做的新衣服其实已经穿在身上了、那本他从婆婆书架上拿的旧书,还有一斗送的那个木陀螺。
一斗不在。
一大早就出去了,婆婆说他去码头搬货了,说有批货要赶着装卸,不去的话以后就没机会了。
海斗站在院子里,最后看了一眼那棵老槐树,看了一眼廊下那几盆婆婆养的花,看了一眼地上那些被他写过无数遍又被抹平的字迹。泥地已经被雨水和脚步弄得面目全非,什么都看不清了,但他知道那些字还在地下,埋在土里,变成了这片院子的一部分。
泷川准时来了。
他今天换了一件深灰色的羽织,腰间别着一把短刀,头上戴了一顶斗笠。身后跟着一匹马,马背上驮着两个大包袱,马的毛色是栗色的,在晨光里泛着油亮的光。
“准备好了?”泷川问。
海斗点头。
“那走吧。”泷川把海斗抱上马背,让他坐在两个包袱中间,用绳子在他腰上松松地绕了一圈固定住。
海斗坐在马背上,低头看着婆婆。
婆婆站在院门口,两只手交握在身前,手指绞在一起,绞得关节发白。她在笑,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红着红着眼泪就掉下来了。她用手背去擦,擦完一只眼睛另一只又流下来,怎么也擦不。
“婆婆。”海斗叫了一声。
“哎。”婆婆应了,声音抖得厉害。
“我会写信的。”
“好,婆婆等着。”
“有空我就回来。”
“好,婆婆等着。”
泷川牵着马往前走,马迈开步子,蹄子踩在土路上,发出沉闷的嗒嗒声。海斗在马背上转过身,一直看着婆婆。
婆婆站在院门口,越变越小。先是能看清脸上每一道皱纹,然后只能看清她的轮廓,然后是小小的一点,最后连那一点都看不见了,被路边的树和房子挡住了。
海斗转回去,面朝前方。
风吹过来,把他的蓝色头发吹得向后飘。路两边的稻田已经泛黄,稻穗沉甸甸地垂着头,风吹过的时候像金色的海浪在翻滚。远处的山是墨绿色的,山顶上有一团白云,像一顶扣在山头上的帽子。天很蓝,蓝得像被人泼了一盆颜料,连一丝杂色都没有。
“哭了吗?”泷川走在马旁边,忽然问了一句。
海斗用手背蹭了蹭鼻子。
“没有。”
“小孩子离开家会哭,不丢人。”
“我没哭。”
泷川抬头看了他一眼,海斗的眼睛确实是的,紫色的瞳孔在阳光下缩成两个小点,直直地看着前方。
“你比你看起来还要早熟。”泷川说。
海斗没接话。
过了好一会儿,久到泷川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海斗忽然说了一句:“先生,私塾里有木头吗?”
“木头?”
“我想给我哥做把木刀。他说要木刀,说了三年了。”
泷川默了一瞬,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有。”他说,“等安定下来,我教你用刨子。”
马车走了一个多时辰,在路边的一个茶摊停了下来。泷川要了一壶茶,两个茶碗,一碟米饼。他把米饼推到海斗面前,自己倒了两碗茶。
海斗拿起一块米饼,咬了一口。
米饼是甜的,上面撒了一层芝麻,嚼起来咯吱咯吱的。他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咬,好像在数每一粒芝麻。
泷川喝着茶,看着路边来往的行人,没有说话。
他是一个不太多话的人。
海斗觉得这样很好。
“先生,”海斗忽然开口。
“嗯。”
“私塾里有多少学生?”
“现在有二十三个。”
“都是多大的?”
“最小的七岁,最大的十九岁。”
“他们会欺负人吗?”
泷川端着茶碗的手顿了一下,转头看着海斗。
海斗正低着头,认认真真地撕米饼上的芝麻,一粒一粒地撕,好像在做什么精细的手工活儿。
“有人欺负你,你跟我说。”泷川说。
“我不是说我。”海斗抬起头,紫色的眼睛对上泷川的目光,“我是说——如果有人欺负我,先生会管吗?”
泷川沉默了片刻。
“会。”他说,“我这个人,最见不得大的欺负小的。”
海斗点了点头,把剩下的米饼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嚼了好一会儿才咽下去。
“走吧。”他说。
泷川把茶钱放在桌上,站起来,牵着马继续往前走。
马背上的蓝色脑袋慢慢低了下去,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想心事。泷川没有回头,但他放慢了脚步,让马走得更稳一些。
路边有一个挑着担子卖东西的货郎,担子里装着各种杂货——针线、布头、糖果、发绳、小玩具。海斗看了一眼那只挂在担子边上的木拨浪鼓,鼓面上画着红色的花纹,手柄上系着一条褪色的红绳。
“先生。”海斗说。
泷川停下来。
“那个拨浪鼓,多少钱?”
货郎报了价。
海斗从包袱里摸出两个摩拉,递过去,接过拨浪鼓。他把拨浪鼓举起来摇了摇,咚咚咚的声音在空旷的田野上响起,清脆,单调,带着一点点回声。
“给你哥哥买的?”泷川问。
“不是。”海斗把拨浪鼓小心翼翼地塞进包袱里,跟那些摩拉放在一起,“给婆婆的。她一个人在家,会想我。”
泷川没有说话,牵着马继续走了。
风吹过稻田,金色的稻浪一浪接一浪地涌向远方。马背上的孩子安安静静地坐着,包袱里装着一个拨浪鼓和一袋子摩拉,身上穿着一件新做的蓝色棉布上衣,离家越来越远,离稻妻城越来越近。
他没有回头,因为回头也看不到婆婆了。
但他知道,婆婆一定还站在院门口。
就站在那里,等他的信,等他有空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