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斗四岁生那天,婆婆煮了一碗红豆糯米饭。
碗是最大号的粗瓷碗,饭堆得冒尖,红豆煮得软烂,糯米的香气从厨房一直飘到院子外面。一斗一大早就跑出去摘野花,回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一大把五颜六色的花,有野菊、有牵牛、有几朵叫不出名字的小白花,花瓣被他的胳膊压得皱巴巴的。
“海斗!生快乐!”一斗把花往海斗怀里一塞,花枝上的水滴甩了海斗一脸。
海斗被甩得眨了眨眼,低头看着怀里那束乱七八糟的花。有些花已经蔫了,花瓣边缘卷起来,颜色也不鲜亮了。但他把花抱得很紧,像抱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谢谢一斗哥。”他说。
“就一句谢谢?”一斗叉着腰,“本大爷可是翻了两座山才摘到的!”
海斗看了看那些花——牵牛花是路边就能看到的,野菊长在村口的坡上,至于那几朵小白花,他昨天还在院子墙角见过。
他没有拆穿,弯了弯嘴角:“辛苦了。”
“这还差不多。”一斗满意地点头。
婆婆端着饭从厨房出来,看到一斗满身泥土、头发上还粘着草叶的样子,叹了口气:“你是去摘花还是去滚泥巴了?”
“本大爷是认真挑选过的!”一斗拍掉身上的土,土掉了一地,“要选最好看的给海斗!”
“去洗手洗脸,过来吃饭。”
一斗跑去井边打水,哗啦啦地洗了一把脸,水花溅得比洗脸用的水还多。他跑回来的时候脸上的水还没擦,顺着下巴往下滴,他随便用手背抹了两下,就在饭桌前坐下了。
海斗已经把花进了桌上的一个破陶罐里,那是婆婆专门腾出来给他放花的。陶罐缺了一个口,但不影响花。海斗把花枝重新整理了一下,蔫的那些挑出来放在一边,还带着水汽的进罐里,摆弄了好一会儿才满意。
“吃饭吃饭!”一斗已经端起了碗。
婆婆给海斗盛了第二碗糯米饭,把上面最大的那颗红豆挑出来放在海斗碗边。
“四岁了。”婆婆看着海斗,眼里带着笑,“时间过得真快,好像昨天还是抱在怀里的小不点,今天就能跑能跳了。”
“能跑能跳算什么,”一斗嘴里塞着饭,含混不清地说,“海斗还能认字呢!他比村里那些小孩都厉害!”
海斗夹了一筷子腌萝卜,没说话。
认字这件事是从半年前开始的。
起因很简单。婆婆有一本旧账本,封面已经磨得发白,里面的纸泛黄发脆,记着每天买菜买米的账目。那天婆婆坐在廊下翻账本,皱着眉头算这个月花了多少摩拉,海斗凑过去,趴在婆婆膝盖上看。
“这是什么?”海斗指着纸上的字。
“字。”婆婆说,“数字,记着花了多少钱。”
“这个呢?”
“这个是‘米’,这个是‘菜’,这个是‘盐’。”
海斗盯着那些笔画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拿过婆婆手里的笔,在账本空白处写了两个字。
“婆婆,这是‘米’和‘菜’吗?”
婆婆低头一看,愣住了。
歪歪扭扭的,笔画顺序也不对,但确实是“米”字和“菜”字。
“你……你怎么会写?”婆婆的声音有些发抖。
“看您写过。”海斗说,表情很平静,好像这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婆婆写字的场景他确实看过几次,每次婆婆握着海斗的手一笔一划地写,海斗就安安静静地看着,不吵不闹,看得格外认真。
但只看过几次就能写出完整的字,这不对。
婆婆知道普通小孩学字需要反复练习多少遍。一横一竖,一撇一捺,光是把笔画记住就要花好几天。海斗才三岁半,他看过几遍就能写出来?
婆婆当天晚上就睡不着了。
第二天一早,她翻出一本压箱底的旧书,那是她在稻妻城做工时雇主家不要的旧书,她收起来带回家,一直放在柜子最里面,觉得以后也许用得上。
“海斗,你过来。”婆婆坐在廊下,翻开书的第一页。
书上是一首古诗,五言绝句,讲的是秋天的景色。婆婆一个字一个字地指着念,念完一遍,问海斗:“记住了吗?”
海斗看着那页纸,点了点头。
“念一遍给我听听。”
海斗开口了。
不是磕磕绊绊的,不是丢字落字的,是一字不差地、流畅地把那首诗念了出来。四个句子,二十个字,他一个都没念错。
婆婆的手抖了一下,书差点掉在地上。
“再念一遍。”
海斗又念了一遍,这次更流畅,甚至带着一点婆婆刚才念时的语调起伏。
婆婆放下书,看着海斗的脸。那张小脸白白净净的,蓝色的头发在阳光下泛着淡光,紫色的眼睛安静地看着她,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水。
“海斗,”婆婆的声音很轻,“你告诉婆婆,你是不是……记得什么?”
海斗沉默了几秒。
那双紫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属于四岁孩子的光,复杂的、沉甸甸的,像有很多东西压在底下。但只闪了一瞬,就又恢复了平静。
“不记得了。”海斗说,“就是想学。”
婆婆盯着他看了很久,最终没再追问。
她弯下腰,把海斗抱进怀里,抱得很紧。
“好,婆婆教你。”婆婆说,声音有点哑,“能学多少学多少。”
那天之后,婆婆每天都会抽时间教海斗认字。
她把书上的字一个一个地拆开来讲,讲笔画,讲结构,讲意思。海斗听一遍就记住了,写出来虽然字迹稚嫩,但每个字都写对了。
到后来,婆婆已经没什么可教的了。
那本旧书上的字不多,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十个,海斗早就会了。婆婆又去村里借了几本旧书,各家凑一凑,凑了五六本,有讲历史的,有讲稻妻地理的,甚至有一本讲元素力基础的旧教材。
海斗把那些书都看完了。
是真的看完了,不是翻完的。他坐在廊下一页一页地看,有时一看就是一整个下午。婆婆叫他吃饭他应一声,但屁股不动,等婆婆第二遍喊才慢吞吞地站起来。
一斗对此的反应是:“海斗,你在看啥?”
“书。”海斗头也不抬。
“字你都认识?”
“大部分认识。”
“那这页讲的啥?”一斗凑过来,指着书上一段字。
海斗看了一眼,说:“讲的是雷电将军建了天守阁,天守阁多高多宏伟,花了多少年建成。”
“哦……”一斗又翻了翻书,皱着眉头,“这些字密密麻麻的,看着就头疼。”
“你不用看。”海斗说,“你又不识字。”
一斗愣了一下,然后嘿嘿笑了:“本大爷确实不识字,但本大爷会打架啊!你会打架吗?”
“不会。”
“那不就结了!每个人擅长的东西不一样!”一斗站起来,双手叉腰,“本大爷擅长用拳头,你擅长用脑子,咱们俩合在一起,天下无敌!”
“嗯。”海斗说。
他把书合上,站起来,朝厨房走去。
“婆婆,今晚吃什么?”
“萝卜炖肉。”婆婆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你不是不爱吃萝卜吗?”
“今天吃。”海斗说,“想吃。”
一斗在后面追上来:“海斗,你不是不爱吃萝卜吗?每次你都把萝卜挑出来给本大爷!”
“今天想吃。”
“那你挑出来的萝卜给谁?”
“没人。我自己吃。”
一斗挠了挠头,觉得今天海斗有点不一样,但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他琢磨了一会儿没琢磨明白,脆不想了,掀开锅盖往里看了一眼,被热气喷了一脸。
子再过下去,海斗会的东西越来越多。
不只是认字,还有算术。
那天一斗从外面带回来几个摩拉,是帮人搬货赚的,一共八个,他随手放在桌上。海斗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桌边,把八个摩拉排成一排,数了一遍。
“八个。”他说。
“对,八个。”一斗说,“明天本大爷去买两个包子,一个给你一个给我。”
“包子一个两个摩拉,八个摩拉可以买四个包子。”海斗说。
一斗的动作顿住了,转头看他。
“四个?为什么是四个?”
“两个摩拉一个,八个摩拉除以两个等于四个。”海斗说。
一斗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转头朝厨房喊:“婆婆!海斗会说除法了!”
婆婆手里的勺子差点掉进锅里,她快步走出来,擦了擦手,蹲到海斗面前。
“你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海斗看着婆婆,把那句话重复了一遍。
婆婆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站起来,转身回了厨房。一斗跟进去,看到婆婆靠在灶台边上,手捂着嘴,眼睛红了。
“婆婆?您怎么了?”一斗慌了。
“没事。”婆婆吸了吸鼻子,“就是觉得……这孩子太聪明了。”
“这不好吗?”一斗不解。
“好,当然好。”婆婆擦了擦眼角,“太好了,好得让人害怕。”
一斗不太懂“害怕”是什么意思,但他看到婆婆在笑,笑里带着泪,就觉得自己应该也笑。于是他笑了,咧着嘴说:“本大爷的弟弟,能不聪明吗?”
婆婆没接话,把锅盖盖上,火调小,在灶台边站了很久。
那天晚上,海斗睡着以后,婆婆把一斗叫到院子里。
月光照着小院,老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像一把撑开的伞。婆婆坐在石凳上,一斗蹲在她面前,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像一只等待指令的大狗。
“一斗,我想跟你商量个事。”婆婆说。
“您说。”
“我想送海斗去读书。”
一斗愣了一下:“他不是正在读吗?您不是每天都在教他?”
“我教不了他了。”婆婆摇头,“能教的我都教了,他已经会了我所有的字,会了加减乘除,他学的速度比我教的快太多了。在我这儿,他学不到更多东西了。”
一斗皱着眉,他听懂了婆婆的意思——海斗太厉害了,已经超过了婆婆能教的范围。
“那去哪儿读?”
“稻妻城有私塾。”婆婆说,“城里有几家私塾,专门教小孩读书写字,教的东西比我这老骨头能教的多了去了。如果海斗能去那里读书,以后说不定还能考个官职,或者去大商行做事,总比跟着我们在村里混子强。”
一斗眼睛亮了:“那送啊!”
婆婆沉默了一会儿,声音轻下去:“可是……很贵。”
“多少钱?”
“我问过了,一年的束脩要三万摩拉。这还不算书费、笔墨费,要是住城里还要算食宿。”婆婆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紧,“咱们家……拿不出。”
一斗沉默了。
三万摩拉。
他不可能天天去搬货,码头不是每天都要人,他一斗也不是每天都能抢到活。大多数时候他只能接到一些零碎的活,帮人跑腿、搬东西、清理杂草,一天下来可能连十个摩拉都赚不到。
婆婆靠给人缝补衣服赚点钱,一个月也就几百个摩拉,刚够糊口。
三万摩拉,对他们来说,是天文数字。
一斗蹲在院子里,月光照着他的背,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的鬼角在地面上留下两个尖尖的暗影,像两把倒的刀。
“本大爷去想办法。”一斗站起来。
“一斗——”
“本大爷说去想办法,就一定会想出办法!”一斗的声音很大,大到海斗在屋里翻了个身,“婆婆您等着,海斗一定能去稻妻城读书!”
他说完就往外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抓起桌上那八个摩拉塞进兜里,又跑了。
婆婆坐在石凳上没有动。
月光下,她的影子孤零零地印在地上,老槐树的影子罩着她,像一把伞,又像一个笼子。
第二天一早,一斗顶着两个黑眼圈回来了。
他一整夜没睡,跑遍了整个村子,把能想到的办法都想了一遍。
“本大爷想好了,”他一进门就说,“本大爷去多打几份工,白天帮人搬货,晚上去码头守夜,夜里还能帮人跑腿——”
“你不要命了?”婆婆皱眉。
“命有什么要紧的?”一斗说,“海斗的事才要紧!”
“你要是累倒了,谁来照顾海斗?”
一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他挠了挠头,在屋里转了两圈,像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转了好几圈,忽然停下来,眼睛一亮。
“本大爷去找老木匠!”
“什么?”
“老木匠会木工,他说过他的手艺能卖钱!本大爷跟他学,学成了做木工活卖钱!”
婆婆想了想。老木匠确实做了一辈子的木工,做的桌椅板凳结实耐用,在附近几个村子都有名声。如果一斗能学会这门手艺,哪怕只学到五六成,也能靠这个赚钱。
“他会教吗?”婆婆问。
“他说了明天再来!”一斗说,“不对,是昨天说的,那就今天再来!本大爷今天就去!”
他说完就跑了,连早饭都没吃。
海斗从里屋走出来,手里还抱着那本元素力基础的旧教材。他站在门槛边上,看着一斗跑远的背影,紫色的眼睛垂了下来。
“海斗。”婆婆叫他。
“嗯。”
“你听到我们说的话了?”
海斗没回答,走到饭桌前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腌菜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婆婆,”他开口了,“我不想去读书。”
婆婆放下手里的针线,看着他。
“为什么?”
“太远了。”海斗说,“我走了,就剩您和一斗哥两个人了。”
“一斗会照顾我的。”
“他连自己的衣服都洗不净。”
婆婆忍不住笑了:“那也是,他那衣服我每次都要重新洗一遍。”
海斗又夹了一筷子腌菜,嚼得很慢。他低着头,刘海遮住了眼睛,看不清表情。
“婆婆,”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了,声音很轻,“真的要去吗?”
婆婆看着他,那小小的身体坐在大大的饭桌前,胳膊细得像柴火棍,蓝色的头发垂在脸颊两边。他看起来那么小,那么单薄,可那双紫色的眼睛里装的东西,又那么沉。
“海斗,”婆婆的声音也不大,“你跟婆婆说实话,你是不是……本来就认识那些字?”
海斗的手指微微缩了一下。
“您发现了。”他说,语气没有惊讶,没有慌张,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婆婆看着他,等他继续往下说。
海斗沉默了很久。
饭桌上的粥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他看着那层膜,用手指戳了戳,膜破了,露出底下更稀的粥。
“我……记得一些事情。”海斗慢慢地说,“不是梦,是真的发生过的事情。但不是发生在这个我身上的。”
婆婆没有追问,没有露出害怕的表情。她只是把针线放下,两只手叠在膝盖上,安安静静地听。
“我记得以前……我会写很多字,会算很多数,会背很多诗。那些东西好像本来就装在我脑子里,不是我学的,是我本来就会的。”海斗的声音越来越轻,“但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也不知道那些记忆是真的还是假的。我只知道……我现在是海斗。”
他抬起头,看着婆婆。
那双紫色的眼睛里没有泪水,净净的,像两块被水洗过的石头。
“我不想因为这个变得特殊。”海斗说,“我不想你们把我当怪物。”
婆婆站起来,走到海斗面前,弯下腰,两只粗糙的手捧住他的脸。
“谁说你是怪物了?”婆婆的声音有点抖,但很坚定,“你是婆婆的孙子,是一斗的弟弟。你叫什么名字?”
“荒泷海斗。”海斗说。
“对。荒泷海斗。”婆婆用拇指擦了擦他的脸颊,虽然那上面并没有眼泪,“不管你是谁,不管你记得什么,你都是婆婆的孙子。”
海斗的鼻子终于酸了。
他没有哭,只是把脸埋进婆婆的掌心里,让自己的额头贴着她燥的、布满老茧的手掌。那只手在发抖,但很温暖。
“海斗。”婆婆说。
“嗯。”
“去读书吧。”
“可是——”
“婆婆知道你不想离开家,但婆婆更想你以后过得好。”婆婆的手从他的脸上滑到肩膀上,轻轻拍了拍,“你还小,现在离开几年,以后还有大把时间回来。等你读完了书,有了本事,想回来就回来,想留下就留下。到时候你想做什么都行,谁也拦不住。”
海斗抬起头,看着婆婆的眼睛。
那双眼睛浑浊了,眼角的皱纹像扇子一样散开,但里面的光很亮,亮得像海斗第一次在婆婆家醒来时,床头那盏彻夜不灭的油灯。
“钱的事,你不用心。”婆婆说,“你哥说他去想办法,你就让他去想。他是你哥,这是他该做的。”
“可是他——”
“他是一斗。”婆婆说,“你不是最相信他吗?”
海斗沉默了。
是的,他最相信一斗。
从四年前在那个漏雨的棚子里开始,他就相信那个笨手笨脚的鬼族小孩。相信他会找到吃的,相信他会在自己发烧的时候满村子乱跑找大夫,相信他会在自己被噩梦惊醒的时候第一时间冲过来。
虽然他每次都把自己抱得喘不过气。
“好。”海斗说。
婆婆笑了,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像被风吹皱的水面忽然平了。
“吃饭吧,粥都凉了。”婆婆说,“我给你热热。”
“不用。”海斗端起碗,呼噜呼噜地喝完了。
粥确实凉了,喝在嘴里温吞吞的,米粒已经泡得发胀。但海斗觉得很好喝,比他喝过的任何一碗粥都好喝。
下午的时候,一斗回来了。
他满身木屑,头发上粘着白色的刨花碎屑,脸上有一道黑色的污痕,看起来像在泥里滚过一圈。但他笑得很大声,门牙缺了一颗,笑容反而更亮了。
“老木匠答应了!”一斗一进门就喊,“他说让本大爷明天正式上工!先从打下手开始,学会了再给工钱!不包饭,但可以带饭去!”
他跑过来,一把抱起海斗,举过头顶转了两圈。海斗被他转得头晕,手按在他肩膀上稳住自己。
“海斗!本大爷很快就能赚到三万摩拉!很快!你等着去稻妻城读书吧!”
“你先放我下来。”海斗说。
一斗把他放下来,但还是没撒手,两只手捧着他的脸,像捧着一个西瓜,左右看了看。
“你怎么看起来不太高兴?读书啊!好多人都想去读书呢!”
“我没有不高兴。”海斗说,伸手拍了拍一斗肩膀上的木屑,“你脸上有灰。”
“哪儿?”一斗用手背蹭了蹭脸,灰被蹭到了鼻梁上。
海斗抬手,踮起脚尖,用袖子帮他把鼻梁上的灰擦掉了。
一斗嘿嘿笑了,揉了揉海斗的脑袋。
“你放心,本大爷说到做到。”一斗的声音忽然低了低,不是小,是沉,是那种不太像六岁小孩的认真,“你只管好好读书,钱的事本大爷来想办法。等你读出来,有了本事,本大爷就能跟别人吹牛了——嘿,那个最厉害的海斗,是本大爷的弟弟!”
海斗看着他的眼睛。
眼睛里的光很热,热得像要烧起来。
“嗯。”海斗说。
他伸出手,小指勾住了一斗的小指。
“拉钩。”海斗说。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一斗大声说,勾着他的小指用力晃了晃。
院子里的老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几片叶子落下来,掉在两个小孩的头顶上。
婆婆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两个勾在一起的小指,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转身回去热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