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安的账本被张老四看见了。
那天货郎摇着拨浪鼓进村,林安拿着账本去跟他核对上次托购的货物——粗盐三斤、菜籽油两斤、铁钉一包、纸两刀。张老四从担子里往外拿一样,林安就在账本上勾一笔,嘴里念念有词地核对着数量和价格。
张老四一开始没在意。等核完账,他随口问了一句:“小子,你这上面写的什么?给我看看。”
林安犹豫了一下,把账本递过去。
张老四低头一看,脸上的漫不经心瞬间消失了。他做了二十年货郎,走遍了周围百里每一个村子,见过大户人家的账房先生记账,见过商铺的掌柜算账,但他从来没见过这种记法。
树皮磨成的薄板上,用一种他不认识的符号写着数字。一竖是“1”,一只鹅是“2”,两个半圆是“3”……每个符号后面跟着货物的名称和数量,一行一行整整齐齐,抬头还写着期和经手人。
“这些……是什么字?”张老四指着那些数字问。
“数字。”林安说,“我姐教的。这个是一,这个是二,这个是三。”
他把十个数字挨个写了一遍给张老四看,又演示了怎么用这些数字加减。张老四越看越心惊。他做了二十年买卖,算账全靠心算和掰手指头,有时候账一多就乱,每年年底盘账都要熬好几个晚上。
而眼前这个十一岁的乡下少年,用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方法,把每一笔进出都记得清清楚楚。
“小子,你姐这法子,教给叔行不行?”张老四把声音压得很低,“叔不白学。叔出五斤盐,换你这套记账的法子。”
林安摇了摇头。“我姐说了,这法子不卖。”
张老四不死心,直接找到了林薇。
林薇正在院子里晒萝卜。她把空间里收的萝卜切成条,铺在竹筛上,让春天的太阳慢慢晒着。萝卜条白白净净的,码得整整齐齐,散发着一股清甜的气息。
张老四站在院子门口,把那套数字的事说了一遍,末了伸出五个手指。“五斤盐,换这个记账法。大姑娘,五斤盐够你家吃半年了。”
林薇把一条萝卜翻了个面,不紧不慢地说:“张叔,我不是嫌价低。这套法子,我不卖,但我可以教给你。”
张老四愣住了。“什么意思?”
“教给你,不收钱。”林薇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盐粒,“但张叔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以后张叔走村串巷,要是遇到愿意学的人,也教给他们。”
张老四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满脸的褶子挤在一起,像一颗晒的核桃。
“大姑娘,你这是要把我这货郎担子变成学堂啊。”
“张叔走的地方多,认识的人也多。您教会一个人,那个人又教会十个人,比我在青牛村教一辈子都管用。”
张老四收起笑容,认真地看了林薇一眼。这个瘦瘦的乡下丫头,说话做事总让他想起县城里那些做大买卖的掌柜——不是斤斤计较的那种,是真正看得长远的那种。
“成。”他说,“这买卖我做了。”
那天下午,林薇在院子里支起那块讲课用的石板,用炭条在上面写下十个数字,从一到十,又从十到百。张老四坐在小板凳上,腿上摊着一块树皮,用一削尖的木棍蘸着锅底灰调的墨,一笔一划地跟着写。
林安在旁边当助教,不时纠正张老四的笔画。他教得很认真,因为姐姐跟他说了:“教会别人,你自己记得更牢。”
张老四学了整整一个下午,到太阳落山的时候,已经能用数字从一写到一百,还会做简单的加减法了。他把写满数字的那块树皮小心地收进怀里,站起身对林薇拱了拱手。
“大姑娘,你这套法子,是能让人变聪明的东西。我张老四走南闯北二十年,没见过你这么大方的人。”
林薇摇摇头。“不是大方。张叔,一个人聪明没用。大家都聪明了,买卖才好做。您说是不是?”
张老四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笑完了,他从担子里拿出两刀纸、一块墨,放在院子的石桌上。
“这个是谢礼。不白拿你的。”
林薇收下了。她知道,有些时候不收礼反而会让对方不安。人情往来是一门比记账更复杂的学问。
张老四走后,林安凑过来问:“姐,你说张叔真会教给别人吗?”
“会的。”林薇揉了揉弟弟的脑袋,“因为他是个生意人。生意人最明白一件事——自己手里有别人没有的东西,那是小聪明。让更多人都能用上好东西,自己的生意才能做得更大,那是大聪明。”
林安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把这句话记在了他的账本最后一页。
那天晚上进入空间,林薇发现木屋的书架上又多了一卷竹简。打开一看,封面上写着四个字:《数术初传》。
竹简的内容不是给她看的,是一套完整的数学启蒙教材——从数字的写法开始,到加减乘除、简单的几何、实用的测量计算方法。文字浅显,配有大量的图示,一看就是为了让识字不多的人也能学会。
竹简末尾照例有一行小字:
数术之道,以简驭繁。一人授十人,十人授百人,则天下无不可算之物。
宿主传数术于张四,张四将传于四方。此为教化之始。
林薇合上竹简,走到窗边。窗外月光如水,溪流潺潺,杜仲树的影子投在窗纸上,随风轻轻摇曳。
她忽然想起上辈子在公司里带实习生的时候。那时候她觉得教人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有那时间不如自己做。现在她才明白,教人不是付出,是播种。种子撒下去,不一定每一粒都发芽,但只要有一粒长成大树,就能结出千百倍的果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