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觉得自己的眼皮像灌了铅。
她想抬一抬手指，指尖却只触到一片粗粝的冰凉。这不是她那张花了三千块买的胶床垫，也不是公司午休时那张硬得硌骨头的折叠床。这是……泥土。
一股混合着霉味、陈年烟熏味和某种说不清的酸腐味的气息钻进鼻腔，像一记重拳砸在她昏沉的意识上。林薇猛地睁开眼。
头顶是灰黑色的房梁，挂着蛛网，一只瘦得脱了形的壁虎正趴在梁上，与她四目相对。视线往下，是土坯墙，墙面裂着指头宽的缝隙，腊月的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像小刀子似的往骨头缝里剜。
“我……这是哪儿？”
她撑着地想坐起来，手臂却软得像煮过头的面条。低头一看，自己的手腕细得吓人，皮肤贴在骨头上，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这不是她的手——她虽然常年坐办公室缺乏锻炼，但绝不至于瘦成这副皮包骨的模样。
一阵剧烈的头痛袭来。
记忆像被砸碎的镜子，碎片纷至沓来。林薇，二十八岁，某互联网公司运营岗，连续加班七十二小时后趴在工位上再没醒过来。最后的意识是电脑屏幕上跳动的光标和组长发来的消息：“这个方案今晚必须出。”她想回一句“好的”，手指还没碰到键盘，世界就黑了。
然后是另一段记忆，不属于她，却强硬地塞进她的脑子里。
大燕朝，永和十四年，青牛村。原主也叫林薇，是林家大丫头，今年十五岁。连续三年大旱，赤地千里，颗粒无收。林家七口人——父亲林有田、母亲周氏、林陈氏、弟弟林安、妹妹林巧，还有她。父亲去年上山找水源摔断了腿，因无钱医治落下了残疾，至今只能拄着拐杖挪动。
“姐姐，你醒了？”
一个细弱的声音从门边传来。林薇偏过头，看见一个瘦小的女孩端着一只破碗站在门口，眼睛很大，大得有些吓人——因为脸上几乎没有肉。那是林巧，九岁。
“姐姐，你睡了三天了。”林巧小心翼翼地挪过来，把碗递到她面前，“娘煮的糊糊，你喝一点。”
碗里是灰褐色的液体，飘着几片不知名的野菜叶子，散发着一股苦涩的气味。林薇的胃本能地痉挛了一下，但身体对食物的渴望压过了一切。她接过碗，一仰头灌了下去。
糊糊入喉，粗糙得像砂纸刮过食道。但一股微弱的热量从胃部蔓延开来，让她有了一点力气。
“巧儿，扶我出去看看。”
林巧搀着她走出屋子。冬的阳光白惨惨的，照在一片灰黄的土地上。院子里光秃秃的，连一杂草都没有——不是拔光了，是吃光了。林母周氏正蹲在灶房门口，用石臼捣着什么，听见动静抬起头来。
那是一张被苦难磨去了所有光泽的脸。三十出头的妇人，头发已经白了大半，眼窝深陷，颧骨高耸。但她看见林薇站起来的那一刻，眼睛亮了。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周氏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锅里还有一点，娘再给你盛。”
“娘，我不饿。”林薇说。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后说的第一句谎话。
她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个陌生又熟悉的家，看着这一张张被饥饿折磨得不成人形的脸，看着远处同样破败的村落和连绵的荒山。风从山口灌进来，卷起燥的尘土，打在脸上生疼。
林薇深吸一口气。
她上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躺平。不加班、不内卷、不买房、不结婚，攒够一笔钱就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过退休生活。结果老天爷直接把她扔到了一个连躺平都没资格的地方——在这里，躺下去可能就再也起不来了。
“行吧。”她喃喃自语，“既然不让我躺平，那我就……站着把这子过了。”
话音刚落，她左手腕上那串从原主记事起就戴着、早已被磨得光滑发亮的桃核手串，忽然微微发热。
林薇低头看去，桃核表面似乎有极淡的光纹一闪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