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豆丰收的消息传得比林薇预想的快得多。
先是邻村有人跑来青牛村打听,接着是镇上的粮商派人来问价。林薇一律不见,让林父出面挡了。她的理由很简单:这些土豆大部分要留种,一粒都不卖。
但真正让她警惕的,是第五天登门的那个人。
来人姓钱,是县城永丰粮行的二掌柜,四十来岁,白白胖胖,一看就是灾荒年里也没饿着的人。他带了两个伙计,挑着四色礼盒,笑眯眯地站在林家院门口,说是“慕名拜访”。
林薇让林安去把赵德厚请来,然后才请钱掌柜进门。
钱掌柜在堂屋里坐下,先夸了一通林家的茶好、院子净,然后拐弯抹角地把话题引到了土豆上。
“听说林家大姑娘三亩地打了一万两千斤土豆?这可是了不得的本事。”钱掌柜笑眯眯地说,“我们永丰粮行在县城经营三代了,最敬重有本事的庄稼人。大姑娘要是愿意,咱们可以谈谈。种薯、技术、销路,我们全包了。”
林薇给他续了杯茶。“钱掌柜说的,具体是怎么个法?”
“简单。”钱掌柜眼睛一亮,“大姑娘把种土豆的法子教给我们的人,我们按亩给钱。一亩地,给五两银子。往后大姑娘只管收银子,别的什么都不用心。”
五两银子一亩。三亩地就是十五两。在这个时代,一户普通农家一年的花销也不过三五两银子。钱掌柜开的价,不低。
但林薇笑了。
“钱掌柜,您这个价,是买断的意思吧?我把法子教给你们,以后这法子就跟青牛村没关系了,对不对?”
钱掌柜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大姑娘是聪明人。但话说回来,五两银子一亩,全县找不出第二个出这个价的。”
这时候赵德厚到了。他在门口听了两句,走进来坐到林薇旁边,没说话,只是沉着脸喝茶。
林薇把茶碗放下。
“钱掌柜,我不要银子。”
“那大姑娘要什么?”
“我要粮行的三成股。”
屋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钱掌柜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盯着林薇看了好几息,像是在判断这个瘦得皮包骨的乡下丫头是不是在开玩笑。
“大姑娘,你知道永丰粮行三成股值多少钱吗?”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您今天来青牛村,是因为您知道这土豆的产量有多高。”林薇的语气平平淡淡的,“一亩地打四千斤,是正常麦子的四倍不止。而且土豆不挑地,坡地、旱地都能种。钱掌柜做了三代粮行生意,应该比我更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灾荒年不会再饿死人。意味着粮价不会再被老天爷捏在手里。意味着谁掌握了土豆的种植技术,谁就掌握了这座县城未来十年的粮食命脉。
钱掌柜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站起身,拱了拱手。“大姑娘,今天打扰了。改再登门拜访。”
“钱掌柜慢走。”
等钱掌柜走了,赵德厚才开口。“丫头,你刚才那话,是真心的还是唬他的?”
“唬他的。”林薇老实承认,“我没想要他三成股。但我不开高点,他会一直缠着不放。”
赵德厚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丫头,叔跟你说句实话。你这个土豆,叔看着也眼热。”
林薇没有意外。她早就等着赵德厚开口了。
“叔,您说。”
“村里不是有几十亩官田吗?那地是县衙的,租给村里种,收成五成交官。去年大旱,官田颗粒无收,租子还欠着呢。”赵德厚搓着手,“叔想问问你,那几十亩官田,能不能也种上你这个土豆?”
林薇看着赵德厚。这位里正不算坏人,但也不是什么大公无私的青天。他管着青牛村大大小小的事务,更多时候是图个省心,不太愿意惹事。但今天他主动提官田的事,说明他是真的被那一万两千斤土豆打动了。
“叔,种可以。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官田的收成,五成交官不变。但剩下的五成,两成归种地的人,三成归村里。归村里的那三成,拿来修水渠。”
赵德厚愣住了。“修水渠?”
“青牛村缺水。不是老天不下雨,是水存不住。一下雨就涝,雨一停就旱。村后那条青牛渠,我打听过,三十年前是通的,后来塌了就一直没人修。如果能修通,从上游引水下来,村里的旱地至少有一半能变水浇地。”
赵德厚沉默了很久。修水渠不是小事,要银子、要劳力、要协调上下游的村子。他当了十几年里正,从没动过修渠的念头,因为太难了。
但林薇说的是对的。青牛村穷,不是因为地少,是因为地旱。如果能解决水的问题,这座村子就能真正活过来。
“这事太大,叔一个人做不了主。”赵德厚最终说,“得跟村里各家当家的商量。”
“那就商量。”林薇说,“叔您定子。”
三天后,青牛村召开了近十年来第一次正经的村民议事会。
地点在村口老槐树下。来的人比林薇预想的多——不只是各家当家的男人,还有不少女人,甚至有几个半大小子也挤在人群里。东荒坡的土豆丰收之后,林薇在村里的分量已经不一样了。她说的话,大家愿意听。
赵德厚先把官田种土豆和修水渠的事说了一遍。话音刚落,人群就炸了锅。
“修水渠?那得多少银子!”
“官田种土豆,万一收成不好,租子谁补?”
“林家丫头,你说的那个水渠,真能修通?”
林薇站起来,示意大家安静。
“各位叔伯婶娘,我一个一个说。”她竖起手指,“第一,官田种土豆,种薯我出,技术我教。收成如果不够交租,差额我来补。”
这句话一出,所有人都安静了。差额她来补——这意味着她愿意用自己的身家替大家担保。
“第二,修水渠的事,不是一朝一夕能做完的。我的想法是,官田收成里归村里的那三成,每年攒下来,专款专用,就拿来修渠。一年修一段,三年五年总能修通。”
有人问:“那要是攒不够呢?”
“攒不够,我补。”
“丫头,你家哪来那么多粮食补?”
林薇笑了笑。“我家有多少粮食,各位叔伯大概也猜得到。但我今天把话放在这里——我说补,就一定能补上。至于粮食从哪里来,你们别问,我也不说。愿意信的,就跟着我。不愿意的,官田的活照常出,工分照记,收成照分,不勉强。”
人群沉默了很久。
第一个站出来的,是孙寡妇。
“我信林家姑娘。”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人群里听得很清楚,“我一个寡妇,去年冬天差点饿死。是林家姑娘收我去帮厨,给我记工分,让我跟我儿子活到了开春。她说能修水渠,我信。”
第二个是林大柱。
“我也信。”
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最后,赵德厚站起来,用拐杖在地上重重顿了顿。
“那就这么定了。官田全部改种土豆,收成按林家丫头说的分法。修水渠的事,今起立册记账,每笔收支全村公示。”他看向林薇,“丫头,叔这把老骨头,就跟你赌这一回。”
林薇郑重地点了点头。
当天晚上回到空间,她发现溪边的土地上,不知什么时候长出了一株小小的树苗。只有半尺高,两片嫩叶在溪风中轻轻摇晃。
她蹲下来,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叶片。叶片凉丝丝的,带着一层极细的绒毛。
林木萌发。她在心里默念。
百株之约,已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