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有田的腿好了。
这件事在青牛村引起的震动，几乎不亚于东荒坡的土豆丰收。
一个断了腿、在床上躺了大半年、被所有人都认定这辈子只能拄拐的人，忽然能走路了。不但能走，还能下地活。林有田扛着锄头出现在官田里那天，整个地头的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
“有田，你的腿……”
“好了。”林有田把锄头往地上一杵，咧嘴笑了笑，“我家丫头找的草药，管用。”
他没有多说，弯腰开始锄地。锄头落下去又稳又准，一锄一拉，翻起来的土均匀地散在垄沟两侧。这是他摔断腿之前的手艺，一点没丢。
旁边的人看了半天，确认他不是硬撑之后，地头上的话就多了起来。
“林家那丫头，真会找草药？”
“她那个土豆不就是山上找来的？再找几味药也不稀奇。”
“我看啊，这丫头八成真是得了仙人指点。要不然怎么解释？土豆、堆肥、杜仲药，一样两样是运气，三样四样还能是运气？”
林薇在不远处听见了这些议论，没有接话。她蹲在地头，正在查看土豆苗的长势。官田的五十亩土豆是三月初种下的，现在已经是四月中，秧苗长得齐腰高，茎秆粗壮，叶片油亮。按照这个长势，到五月底就能收获。
但她的心思不在这五十亩官田上。
她在看水。
官田旁边就是青牛渠的故道。三十年前，这条渠曾经把上游青牛河的水引到下游三个村子的田地里。后来一场山洪冲垮了渠首的引水口，渠道也被泥沙淤塞，就再没人修过。三十年来，青牛村的人靠天吃饭，雨水多的年份勉强能收几斗粮，雨水少的年份就只能挨饿。
林薇沿着故道往上走，一直走到渠首的位置。渠首在青牛河的一个弯道处，原本有一座石头垒的引水坝，如今只剩下一堆乱石。河水从乱石间哗哗流过，一点都进不了故道。
她蹲下来，用手丈量了一下故道和河面的落差。大约三尺。这意味着只要能把引水坝修复，让水位抬高至少三尺，河水就能重新流入故道。
三尺，说难不难，说易不易。
她从怀里掏出林安记账用的那块备用的木板和一炭条，开始画图。渠首的地形、故道的走向、沿途经过的田地、可能淤塞最严重的段落——她把能观察到的东西全部画下来。
回到家里，林薇把画好的图铺在桌上，跟林有田说了自己的想法。
林有田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他不懂图纸，但他懂水。种了半辈子地的庄稼人，对水有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
“这个渠首，当年我修过。”他指着图上那个乱石堆的位置，“那年我才十几岁，跟着你爷爷去出工。石头是从北山采来的青石，一块都有百来斤重，用杠子抬。坝基打了五尺深，灌的糯米灰浆。”
“后来怎么垮的？”
“山洪。永和元年那场大水，你还没出生。”林有田的手指沿着故道的线条往下移，“水太大，漫过坝顶，把坝面冲垮了。后来泥沙越淤越多，渠就废了。”
林薇点点头。她画图的时候就注意到了，故道的淤塞不是均匀的——有的段落几乎完全被泥沙填平了，有的段落却还保留着渠道的轮廓。这说明当年的山洪是从上游带下来大量泥沙，在流速减缓的弯道处沉积下来，把渠道堵死了。
“爹，如果咱们把渠重新修通，需要多少人工？”
林有田沉默了一会儿，伸出手掌翻了翻。“光是渠首那段，至少五十个人三个月。整条渠修通，得上百人一年。”
林薇在心里算了一笔账。上百人一年，光管饭就是一笔巨大的开销。就算官田的土豆丰收了，村里那三成公粮也不够支撑这么大的工程。
“有没有省钱的法子？”
林有田想了想。“有。分段修。先修渠首和第一段故道，把水引到村里来。有了水，地里的收成就能翻番。收成多了，再修下一段。”
林薇眼睛一亮。这和她之前对村民承诺的“一年修一段，三年五年修通”不谋而合。
“爹，您帮我找几个人。要懂石匠活的，最好是当年修过这条渠的老人。”
林有田点点头。“你二爷爷家的小儿子，你三堂叔，都在。他们当年都出过工。”
三天之后，林薇带着几个老石匠重新走了一遍渠首。老人们站在乱石堆前，指指点点地回忆当年的坝体结构、水流的走势、淤塞的位置。林薇一边听一边记，把每个人说的要点都画在图上。
回到家里，她把自己关在屋里，进入空间，翻开了那卷《水利工程初解》。
竹简里详细记载了各种小型水利设施的修建方法：拦水坝、分水闸、渡槽、跌水、涵洞。其中有一段专门讲“低坝引水”——在山区河流中修筑低矮的溢流坝，抬高水位但不完全截断水流，既能引水灌溉，又能在洪水期自动溢流，减少溃坝风险。
这正是青牛渠需要的方案。
林薇把竹简上的图样和自己实地勘察的数据结合起来，花了一整夜的时间，画出了一份完整的渠首修复方案。坝高五尺，顶宽三尺，用青石砌，迎水面灌糯米灰浆防渗。渠首设简易木闸门，可调节进水量。故道清淤分三段进行，先通第一段，引水到村。
第二天早上，她把这份方案拿给那几个老石匠看。
老人们围着图纸，先是沉默，然后是交头接耳，最后是三堂叔猛地一拍大腿。
“这法子好！当年要是这么修，就不怕山洪了！”
二爷爷家的小儿子林有福把图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抬起头来看着林薇，眼神复杂。“丫头，这东西……是谁教你的？”
林薇笑了笑。“书上看的。”
她没有说谎。确实是书上看的，只不过那本书在空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