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田改种土豆的决定做出之后,林薇知道,她不能只靠口头教了。
之前在东荒坡种那三亩地,是她手把手带着人做的。但现在官田有将近五十亩,涉及村里几十户人家,她不可能每一块地都亲自盯着。她得开课。
村口老槐树下,林薇让人搬来一块从河滩捡来的平整石板,用木炭在上面写字。林安在旁边替她研墨——说是墨,其实就是锅底灰兑水。
第一堂课定在三月初一。
那天早上,林薇特意换了一身净的衣裳,把头发用一木簪子利落地挽起来。她站在石板前,看着陆陆续续聚拢来的人群。
来的人比她预想的要多得多。不只是青牛村的,连邻村都有人听到消息赶来了。老槐树下黑压压地坐了七八十号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人带着小板凳,有人直接坐在土坷垃上,有人站在外围踮着脚往里看。
林薇深吸一口气,在石板上写下了两个字。
“土豆。”
她转过身,面对众人。
“今天讲第一课:土豆怎么种。”
底下有人笑了一声。“种土豆谁不会?挖个坑埋下去不就完了?”
说话的是村里的老庄稼把式刘老三,五十多岁,种了一辈子地,最看不惯年轻人搞什么新花样。东荒坡土豆丰收他是亲眼看见的,但心里始终不服气,觉得那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林薇没有生气。她从脚下的竹篮里拿出一个土豆,举起来让所有人都看见。
“刘三叔说得对,土豆确实是挖个坑埋下去就能长。但怎么埋、什么时候埋、埋多深、留多少芽眼、行距株距怎么定——这些,就是今天要讲的。”
她把土豆放在石板上,拿起一把菜刀,当着所有人的面切下去。
“切种薯,不是随便切的。一块种薯上,至少要留两个芽眼。”她指着土豆表面那些微微凹陷的小点,“这就是芽眼。每个芽眼都能长出一株土豆。切好之后,切面蘸草木灰,防烂。”
她一边讲一边演示,动作慢而清晰,让所有人都能看清楚。
“下种的时候,开沟深四寸,种薯芽眼朝上,覆土一寸半。行距一尺二,株距八寸。太密了不透风,容易生病;太稀了浪费地。”
刘老三不说话了。这些门道,他种了一辈子土豆也没琢磨过。村里人种土豆,从来都是随便切一切、随便埋一埋,长成啥样算啥样。
林薇继续讲。从下种到出苗的管理,从浇水到追肥的时机,从常见病虫害的辨认到防治方法。她讲的不是书本上的理论,是她上辈子在阳台种菜、这辈子在空间里反复试验总结出来的实战经验。
底下的人越听越安静。有人开始往树皮上记笔记——用木炭条,歪歪扭扭地记着关键词。有人听不懂就问,林薇一一解答。
讲到一半的时候,一个梳着圆髻的妇人忽然站起来,大声问了一句:“林家姑娘,你说的这些,都是从哪里学来的?”
全场安静下来。
林薇看着那个妇人。她认识,是村西头张家的媳妇,平时话不多,但人很精明。
“我做过一个梦。”林薇说。
这是她早就准备好的答案。在这个时代,“托梦”比任何科学解释都更有说服力。
果然,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但没有人再追问。梦是老天爷给的,谁也不能说老天爷不对。
讲课从辰时一直持续到午时。中间林薇让大家休息了一炷香的时间,孙寡妇端着一桶凉茶挨个分。茶是林薇用空间水煮的,喝着比普通井水甘甜得多,众人都说好喝。
午时末,课讲完了。林薇收起石板上的土豆和刀具,正要离开,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从人群里挤出来,拦住了她。
“林家姐姐。”少年的脸晒得黑红,眼睛却很亮,“你明天还讲吗?”
林薇认出了他。是隔壁杏花村的孩子,叫王二牛,去年饿死了爹,跟着寡母过活。
“明天不讲。三天后再讲第二课。”她说。
王二牛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两个鸡蛋。
“我娘让我带来的。说不能白听姐姐的课。”
林薇看着那两个鸡蛋,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她知道这两个鸡蛋对这个孩子、对这个家庭意味着什么——可能是他们家里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东西,可能是母子俩省了好几天的口粮换来的。
她把布包重新包好,塞回王二牛手里。
“鸡蛋拿回去,给你娘补身体。”她说,“听课不要钱。回去告诉你娘,要是愿意,下次带点你们村地里的土来给我看看,我帮你们看看适合种什么。”
王二牛使劲点头,眼眶有点红。
等人都散了,林安凑过来,把记账的木板递给她看。“姐,今天听课的,一共八十三人。青牛村六十二人,杏花村十五人,其余六人说是从更远的村子来的。我都记了名字。”
林薇接过木板,一行一行看过去。林安的字虽然稚嫩,但工工整整,一个不漏。
“阿安,得好。”
林安咧嘴笑了,露出一颗刚换的豁牙。
那天晚上,林薇进入空间,发现木屋的书架上又多了一卷竹简。打开一看,是《农事授徒录》,里面记录了她今天讲课的内容,以及听课的人数。竹简末尾有一行小字:
首课授徒八十三人。其中三十一人将于后自行传授他人。
教化之功,如水之涟漪。
空间生机恢复度+3%。
林薇合上竹简,走到溪边。
溪流比前几天又宽了一指。水面上漂浮着几片不知从哪里来的落叶,顺着水流缓缓漂向下游的浓雾之中。溪边的树苗也长高了一截,从半尺长到了一尺,顶端分出了两片新叶。她蹲下来,捧起溪水洗了把脸。冰凉的水激得她打了个寒噤,但随即一股暖意从丹田升起,蔓延到四肢。这些子积累的疲惫,在这一刻消散了大半。
“八十三个人。”她自言自语,“下次会更多。”
溪水叮咚,像是在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