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杉打断他,有些好笑地摇头,“是以前在 ** 那边,他们遇着点麻烦,我顺手给解决了。”
郑建国肩膀松下来,破天荒地往儿子碗里夹了块肉:“办得好。”
桌对面,大嫂林美花的脚尖在桌底下碰了碰丈夫的小腿。
一下,两下。
郑卫军却像块木头,只顾埋头扒饭。
他哪能不懂妻子的意思?可老三的人情是老三的,自己这个当大哥的帮不上忙已经够臊得慌,哪还能开口添乱。
林美花咬了下嘴唇,正要自己张嘴,郑杉却先抬起眼:“大嫂,你工作的事我再琢磨琢磨。
刚求人办完事又上门,脸皮没那么厚。
不过你放心——最迟半年,肯定给你寻个稳妥去处。”
林美花脸颊微微发烫,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真的不用急,”
她声音轻了些,“你先顾好自己那边,我这儿能应付。”
郑卫军在一旁点头,手里捏着半截没点着的烟。”小山,人情这东西用一次薄一层,别都耗在这些事上。”
他顿了顿,“我和你嫂子子不算宽裕,可也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多替自己打算打算。”
郑杉看向兄长,嘴角弯了弯。”哥,我的事你就不用心了。”
他顿了顿,“现在好歹也在大学里做事。”
虽然只是个助教,但别人都这么称呼,他也就默认了。
这话像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水面。
母亲钟慧秀立刻转过身子,眼睛在他脸上仔细打量着。”你怎么跑去当老师了?还是大学里……”
她话没说完,但担忧已经从语气里渗出来——她怕儿子担不起那份重量。
郑杉伸手拍了拍母亲的手背。”妈,您可别小瞧自己儿子。”
他声音里带着笑意,“我毕业的那所学校,在世界都是排得上名号的。”
***
应付完家里那些细细碎碎的盘问,再加上午间那几杯酒的后劲还没散尽,这一夜郑杉睡得格外沉。
醒来时,头已经爬得老高。
奇怪的是,母亲居然没来催他起床。
刚回来的头七天,他想睡到什么时候都行;七天一过,只要多躺片刻,门外准会响起母亲的脚步声。
推门出去,快十一点的光景,家门口却比集市还热闹。
他很快明白过来——是为昨天二姐工作那件事。
不管原先心里怎么嘀咕,现在左邻右舍都认定郑杉是真有本事了,不再是从前那些捕风捉影的猜测。
至于他究竟有多少钱,倒没多少人真往心里去;大家更在意的是他背后那层关系网有多结实。
虽说没人会真厚着脸皮求他安排差事,可往后要是遇上什么难处,上门求他搭把手,总该不会遭拒吧?于是这几,郑家门前总是围满了人。
郑杉刚露面,那些目光就聚了过来。
夸他有出息,夸他是大学里的先生。
比起他的工作,众人更津津乐道的其实是郑兰的事——钟慧秀一大早就把儿子是世界名校毕业的消息传遍了巷子,惊讶劲儿早就过去了。
可郑兰不一样,她这些年什么境况,邻居们都看在眼里。
就这样郑杉还能给她寻到出路,足见他现在手腕不一般。
郑杉笑着应付了几句。
好在午饭时辰到了,人群渐渐散去。
正要动筷子时,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二姐和二姐夫踩着饭点进了院子。
雨丝飘在五月二十二号的午后,温杰提着几包东西站在门口时,袖口已经洇湿了一片。
他昨晚几乎没合眼,此刻眼底还留着惊愕的痕迹——那个他原以为在外头混不下去才回来的小舅子,竟有这样硬的系。
手续是田利国亲自经办的。
工资数目不低,岗位也体面。
厂子是国棉二厂的下属单位,再怎么比,也差不到天边去。
郑兰从厨房探出身子,手指在围裙上擦了擦。
她没说话,嘴角却一直扬着。
往后在婆家,她的脊梁可以挺直了。
若是婆婆再挑刺,她不会再闷声忍让。
底气不止来自那份工作,更来自娘家如今的分量。
左邻右舍都听说了,郑家已不是从前光景。
温杰脸上的笑堆得真切,逢人便点头。
他心里清楚,往后说不定还得仰仗这位小舅子。
态度自然要放软些。
郑杉只是淡淡牵了牵嘴角,比起对二姐的热络,这份笑意浅得多。
他要让温杰明白:若不是看在二姐面上,温家的事他半句都不会过问。
饭后他抱着两个外甥女去巷子里转悠。
二姐和姐夫留到傍晚,说好再吃一顿晚饭。
钟慧秀竟使唤起女婿来——搁在从前,她连声重话都不敢说,生怕女儿在婆家受委屈。
如今不同了,家里有了倚仗。
不过她也没过分,只让温杰递个碗、挪张凳,无非是要个脸面。
温杰心里透亮,手脚便格外勤快。
接连几,家里人来人往没断过。
郑杉抽空去见了韦游。
价钱是降了些,对方口气却比先前硬了。
郑杉瞧出来了,想买那院子的人不止他一个。
这倒不意外,买卖场上总有争抢。
况且他手头现钱也不够足,正好等杜友高过来。
杜友高没让他久等。
五月二十二号那天到了,只是天公不作美,飘起绵绵细雨。
这回他不是独个儿来的,蕾切尔和卢卡斯跟在身后,还带了一支小队。
卢卡斯是来汇报工作的——集团大权握在他手中,他却没觉出半分轻松,肩上的担子一重过一。
卢卡斯推开旅馆房门时,指尖还残留着长途飞行带来的僵硬。
这间临时落脚的房间弥漫着旧地毯与消毒水混合的气味,窗外的天色是种浑浊的灰蓝。
过去三十个夜,睡眠成了件需要费力争取的事,他甚至开始依赖那些白色药片才能勉强合眼。
郑杉离开前已将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
公司高层多是早年一同打拼的旧部,后来加入的面孔寥寥无几。
权力交接因此顺畅得几乎无声无息。
可正是这种顺畅,让随后浮现的凝滞感显得格外刺骨。
卢卡斯在沙发边缘坐下,背脊挺得笔直。
他清晰地记得,以往每月总有几家新门店在各地悄然开业,与供应商的洽谈总能在恰当的时候敲定。
如今整整三十天过去了,扩张的版图上没有增添任何标记。
光是研究那些堆积如山的市场报告、反复推敲与厂商往来的条款细节,就足以耗尽他每清醒时的全部气力。
差距是在对比中显形的。
他这次跨越重洋而来,不仅是为了呈上那些枯燥的数字,更想从那个人口中得到一两句点拨。
倘若能说服对方回归,自然是再好不过。
比起握在掌中的权柄,他更渴望看见那艘大船重新破浪前行——这念头在他心中盘旋已久,或许正是郑杉当初选择他的缘由。
一个对权力过度饥渴的人,总会想方设法将绳索收拢在自己手中,从而忘了眺望远方的海平线。
“连你也过来了?”
郑杉的声音将他从思绪里拽了出来。
卢卡斯抬起眼,看见对方脸上掠过一丝真实的讶异。
他记得老板最初只吩咐让蕾切尔带队,汇报总公司的近况,顺便带几个人来处理纺织厂的相关事务。
卢卡斯没有迂回,话语直接得像把出鞘的刀:“我来请您回去。”
***
他们没在门口久留。
一行人很快穿过略显昏暗的走廊,走进提前预订的套房。
空气里有新打扫过的水汽味。
各自落座时,木质椅腿与地板摩擦出短促的声响。
郑杉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像在审视一件出了故障的仪器。”受挫了?这可不像你——才一个月就撑不住了?”
卢卡斯感到耳有些发烫。
他垂下视线,盯着自己交握的双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老板,我可能确实扛不起这么大的担子。
您离开之后,整个集团就像失去了引擎,几乎停在原地。
我也试过推动新店的开业计划,可心里总悬着,落不到实处。
再加上内部那些需要协调的琐事……我有些看不清方向了。”
对于集团陷入停滞的局面,郑杉并未露出意外的神色。
他在的时候,一切高速运转本是理所当然。
他当时处在怎样的境况里?资金与人脉早已握在掌心,渠道网络四通八达,各方关系盘错节。
更关键的是,前方目标清晰如灯塔——这样的势头,前进的速度怎么可能缓慢?
然而经过这两年由他主导的调整,企业已经跨过了野蛮生长的阶段。
想要重现昔那种近乎狂奔的扩张,如今已无可能。
走到眼下这个位置,所面对的竞争者早已换了层级;同样,货源的稳定、与生产方的协调,每一桩都成了需要反复权衡的难题。
卢卡斯和其余几位核心管理者的才,自然无可指摘。
当年他起步之时,背后是充沛的资本,以及家族上一代积累下来的深厚交情。
正因为如此,在最初搭建团队的时候,每一个人的能力与脾性,都经过了一层又一层的筛选。
“这是任何组织壮大后必然面临的阶段。”
他的声音平稳,带着宽慰的意味,“若还指望保持从前的步调,反倒不现实了。
真要是那样,恐怕用不了多久,整个体系就会露出破绽。”
“所以当前的重心是求稳。
但前进的速度也不能掉得太多——每月新增一家店面,这个底线必须守住。”
他清楚,眼下正是在与时间赛跑。
只要条件允许,就该尽力圈占市场。
否则等到其他对手羽翼丰满,再想争夺,要投入的金钱与心血,就远非今可比了。
卢卡斯坐直了身子,神情肃然:“我明白。
所以我这趟来,是希望您能重新回来,亲自掌舵。”
他摇了摇头:“这话不必再提。
况且我也并非真的撒手不管。
正好这次你们都在,有些安排,我也需要交代。”
他没有立刻说明具体内容,而是先接过了蕾切尔与卢卡斯分别递上的文件。
蕾切尔并未避开卢卡斯——这本就是她职责所在。
午饭简单用了些,他便一直翻阅到午后三点。
大致的情况已了然于心,和他先前推测的相差无几。
“现在我们超市的利润空间,之所以落后于沃尔玛,源出在商品定价上。”
他放下手中的纸张,抬起眼,“巧合的是,这也正是我今天要和你们谈的事。”
一瞬间,房间里原本有些涣散的注意力,骤然收紧。
“你们如何看待华夏的经济走势?”
他没有直奔主题,反而先抛出一个问题。
卢卡斯几人互相交换了眼神,一时都没有出声。
他们都清楚,这位真正的掌权者对那片土地怀有怎样的情感。
看着他们的神色,他也没等回答,径自说了下去:“华夏即将进入高速发展的轨道。
而那里最不缺少的是什么?是人力。
这意味着劳动力的成本将长期处于低位。
而我们零售业卖得最多的商品,大多出自劳动密集型的产业。
倘若能将部分货源转向华夏,成本就有望压下一截——这对我们整个集团的未来,至关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