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爷或许过了,但重要性毋庸置疑。
从前做外贸挣外汇有多艰难,王伟比谁都清楚;眼下虽然也不容易,可自从有了这位帮忙,不少生意确实顺畅了许多。
渠道拓宽了,门路也多了,都是他的功劳。
更何况郑杉手里握着大笔外汇。
王伟虽不清楚具体数目,但常接待外宾、出差考察,多少从欧美报纸上瞥见过相关消息。
单是那个“溪水超级市场”
,估值就喊到十亿美金——还只是上市前的数字。
听说一旦挂牌,价值还得往上蹿。
当初郑杉说要回国,王伟只当是句玩笑。
没想到人真回来了,而且看样子不打算再走。
这份在当下显得格外突兀的选择,让王伟他们在好奇之余,也不由生出些敬佩。
这种时候,守着那样庞大的身家还愿意回来,不是谁都做得到的。
所以现在郑杉若有事情需要协助,只要不越线,他们必定全力去办。
王伟不怕对方提要求,反倒担心他没要求。
“郑先生,难得您过来。”
王伟迎上去伸出手,脸上堆起笑容。
郑杉也笑着握住他的手:“王老哥,又来给您添麻烦了。”
王伟听出了对方话里的意思——这不是公事,而是私底下的托付。
他反而觉得这样更好。
私人交情往往比公务往来更容易拉近距离。
“郑先生尽管开口。”
王伟拍了拍自己的口,布料底下传来结实的闷响,“只要是我老王能搭把手的,绝不含糊。”
说这话时他底气很足。
即便自己解决不了,上头总会有人愿意出面。
“那就麻烦老哥了。”
郑杉看了眼窗外的天色,“正好也到吃饭的点了,我请客,咱们边吃边聊。”
王伟没推辞,只提醒说刘毅应该快到了。
话音才落,走廊那头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刘毅赶得有些喘,额头上浮着一层薄汗。
三人简单寒暄了几句,等听到郑杉有事相求时,刘毅眼睛微微亮了一下,那神情和王伟刚才几乎一模一样。
饭馆里弥漫着炒菜的油香和蒸腾的热气。
郑杉并不急着切入正题,先招呼着倒酒夹菜。
几轮酒杯碰下来,桌面上的气氛渐渐松了。
郑杉这时才放下筷子,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
“两位老哥,”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些,“我就不绕弯子了。
要是你们觉得为难,随时可以当我没提过。”
“瞧你说的。”
刘毅立刻接话,手在空气里挥了挥,像要扫开什么看不见的障碍,“咱们之间用不着那些虚的。
有事直说,能办的老王和我绝不推脱。”
郑杉笑了笑,那笑容很快收了起来。”是这样——我二姐一直闲在家里,没个正经工作。
我想着,能不能托你们帮忙找找门路。
最好……报酬能稍微高一点。”
若是换个人说这话,王伟大概会嗤笑出声。
工作哪是说安排就能安排的?还挑三拣四要工资高的?可眼前坐着的是郑杉。
刘毅和王伟心里都清楚,这人绝不是贪那点钱。
就算把薪水翻上百倍,恐怕也入不了他的眼。
“小事一桩。”
刘毅几乎没停顿,答得脆利落,“交给我们就行,郑老弟放心。”
说话时他和王伟交换了一个眼神。
两人都从彼此的目光里读出了同样的念头——这哪是添麻烦,分明是送上门的机会。
从郑杉提起二姐时的语气就能听出来,他对家人看得极重。
倘若他姐姐往后在工作上遇到什么难处,求到郑杉这里,他多半不会袖手旁观。
光是这一点,消息要是传出去,恐怕不少厂子都得抢着要人。
“那我先谢过二位了。”
郑杉举起酒杯,仰头饮尽。
透明的液体滑过喉咙,带起一阵轻微的灼热。
刘毅和王伟也跟着了。
这点酒对他们来说,不过润润喉咙罢了。
“还有一件事。”
郑杉放下空杯,瓷器碰在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想请两位老哥……也替我找份工作。”
王伟夹菜的动作顿在半空。
刘毅刚送到嘴边的酒杯停住了。
两人都没说话,屋子里只剩下隔壁桌喧哗的劝酒声。
郑杉察觉到对面两人神色间的迟疑,嘴角扯出个无奈的笑。”家里老太太催得紧,见不得我整天闲晃,念叨得人耳朵起茧子。”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温热的边缘。”真话我说了,他们未必肯信。
就算信了,心里那块石头也落不了地。
不如找个由头,让他们觉着我正经有事做,图个耳边清静。”
他把话摊开来讲——要的只是个名头,不必当真。
刘毅与同伴交换了个眼神。
这差事听着简单,往哪儿一塞似乎都成,可真要寻个合适的位置,反倒比替他二姐安排更费思量。
毕竟,挂个虚名容易,后续若生出什么枝节,处理起来才叫棘手。
但这层为难底下,另有一种隐约的松动。
至少这年轻人留下的意思,是明白无误的。
“成。”
刘毅没多犹豫,应了下来。
郑杉举起茶杯,算是以茶代酒。”劳烦两位费心。
往后有什么我能搭把手的,尽管言语。”
这话是个许诺,轻飘飘的,却又有些分量。
他晓得对方不会提什么叫他为难的要求——细水长流的路子,彼此都明白。
***
他之所以这般理所当然地开口,心里自有一本账。
自己能给出的,远多于此刻所求。
况且往后许多事,总得有条稳妥的路子。
溪水集团眼下是交给了旁人打理,可他并非真的撒手不管。
这片土地底下涌动的汐,没人比他更清楚。
有些线,得早早埋下。
即便是现在,溪水超市也未尝不能先做些铺垫。
这些往来,说到底是你予我取,彼此便宜。
饭桌散场已是一个多钟头后。
办公室的门一关,外头的嘈杂便被隔开。
刘毅在桌边坐下,指节叩了叩光亮的桌面。
“你怎么看?”
王伟沉吟片刻。”他本人的去处,一时还没想妥帖。
倒是他二姐那桩,我琢磨出点眉目。”
“说说。”
“方才他提的那些——小学**,婚后一直没出去做过事——咱们就当没听见。”
王伟缓声道,“别让这些框死了。”
刘毅嗤笑一声。”这还用你提醒?”
两人共事多年,早过了拘泥上下级的份。
王伟也不恼,只笑了笑,从抽屉里摸出半包烟,递过去一支。
烟雾在指尖缓慢盘旋,王伟将半截烟按进搪瓷缸底。
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翻起灰白的背面。
“早些年运出去的货,多是地里长的、山里挖的原料。”
他重新开口时,声音压得很低,“今年春天开会,风向变了——得把矿石变成机器,把棉花变成布料。”
他站起来,皮鞋底蹭过水泥地,发出短促的摩擦声。
“郑杉那条线,眼下最合适。
他手里那个叫溪水的连锁商店,如今在太平洋对岸铺开了几百个门面。”
王伟停顿片刻,目光落在墙上的地图,“只要货能摆上他的货架,机器零件、五金工具、缝纫机……都能换成美元。”
刘毅没接话。
他往后靠进藤椅,藤条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我的意见是,”
王伟走回桌边,手指敲了敲桌面,“把他二姐安排进生产工业品的厂子。
不指望她懂谈判,挂个对外联络的职务就行。
有这层关系在,溪水采购部门看货的时候,至少会多停留五分钟。”
“五分钟就够了?”
刘毅终于出声。
“足够让样品被看见。”
王伟重新点燃一支烟,“至于价格、订单量、交货期——那是两边业务员该扯皮的事。
我们只负责把门推开一道缝。”
烟雾在两人之间缓缓爬升。
刘毅盯着自己交握的双手,指甲缝里还留着上午翻阅文件时沾上的蓝色印油。
“可郑杉自己似乎……”
他斟酌着词句,“不太愿意让家里人知道他在外面的生意做到多大。”
“正常。”
王伟短促地笑了一声,“他父母那代人,听见‘海外关系’四个字,第一反应是摸脖子后面有没有冷汗。
我们没必要捅破这层纸。”
他弹掉烟灰,动作很轻:“更别想着通过他姐姐去提要求。
那样只会让人反感。
我们要的很简单——当溪水的采购经理拿着清单来中国时,郑杉能在电话里说一句‘可以去某某厂看看’。
就这一句。”
刘毅抬起眼睛。
“你觉得他二姐真能谈生意?”
王伟摇头,“现在不可能。
但她坐在那个办公室,本身就是一种信号。
就像戏台还没开锣,角儿的行头已经挂在后台了——看客自然知道该往哪儿期待。”
房间里安静下来。
远处传来自行车铃铛的叮铃声,由近及远。
“那么,”
刘毅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该把她放进哪个厂?”
王伟这次笑出了声。
他端起搪瓷缸,发现里面只剩茶渍,又放了回去。
“这可是个能换外汇的人情。
现在哪个厂长不想在自己任期里多挣美元?”
他顿了顿,“具体选哪儿,你自己定。
我不抢。”
最后三个字说得很慢。
刘毅点了点头。
他没说谢谢,但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这是他们早年共事时养成的暗号。
“接下来是郑杉本人的工作安排。”
王伟换了个坐姿,“这事更麻烦。”
“你有思路?”
“没有。”
王伟坦白道,“但有一点很明确——不能进机关。
哪怕是没有编制的临时岗位也不行。
他的身份太特殊,坐进任何一间公家的办公室,都会变成所有人的焦点。
而焦点,往往最先被烤焦。”
刘毅揉了揉眉心。
午后的阳光斜 ** 来,把空气中的灰尘照成漂浮的金屑。
他知道王伟说得对。
可正因为对,才让人无从下手。
郑杉把难题推了过去。
他自己也没想好能做什么。
眼下一切才刚起步,许多事情都模糊不清。
再过些年,他或许就能正大光明地做些生意,让家里人安心了。
“他什么学历?”
刘毅忽然问。
王伟回忆片刻,“大学没读完。
斯坦福,大一没结束就退了。
当时这事闹得还不小。”
当初郑杉成绩不算突出,但也不差。
加上二爷爷捐了些钱,又有些关系,进斯坦福并不难。
后来创办了溪水集团,又想着回国,索性就提前离开了学校。
普通人退学或许无人问津,但他退学后,溪水集团渐渐显露头角,自然引来了媒体的目光。
好在郑杉向来低调,相关的报道并不多。
“世界名校啊。”
刘毅感叹。
他也想起来,当初和郑杉时,他们查过对方的履历。
“有想法了?”
王伟看向他。
“有个大概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