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他特意找刘毅他们换的,用的美元,按官方的汇率算。
刘毅那边自然乐意,最后还多添了些零头——彼此心里都清楚,这点数目对郑杉来说,掉在地上也未必会弯腰去捡。
钱的来路净净,怎么用都行。
李园捏着那叠东西站在自家灶台边,母亲的眼睛瞪得圆了,嘴唇微微发颤。
早上她才从郑杉家借来五十块钱和几张粮票,现在儿子手里又多了这么一沓。”是大山给的。”
李园的声音很稳,像是早料到了这场面,“刚才在院里等我,直接塞过来的。”
“可……这也太多了。”
妻子朱月芬从门框边探出半个身子,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她是农村来的,从前家里穷得连锅盖都揭不开,这才流落到京城。
眼前这叠钞票的厚度,她连梦里都没见过。
“妈,收着吧。”
李园把母亲的手拢过来,让她握住那些纸钞,“要是现在退回去,大山恐怕再也不认我这个兄弟了。”
他顿了顿,又说:“钱我会还的,您别担心。”
母亲的手还在抖,但没再推拒。
这个家早就是儿子当家了。
她看着李园狼吞虎咽地吃完锅里最后一点糊糊,连碗沿都刮得净净,终于只低声说了一句:“小园,大山对你是掏心窝子的好。
咱老李家别的不懂,但得记情。
往后不管你走到哪一步,都不能忘了今天。”
李园没说话,只是重重地点头。
夜里,等母亲睡下了,李园在窄炕上搂住妻子。
朱月芬的身子单薄得像片纸。”月芬,”
他贴着她耳朵说,“从明天起,你也吃点好的。
我去买红糖,你多补补。”
怀里的人轻轻“嗯”
了一声。
在那个年月,红糖的甜味,就是许多人心里最扎实的暖意了。
李园在黑暗中睁着眼。
胃里沉甸甸的,像塞了块石头。
更沉的是脑子,里面翻来覆去就一件事——钱。
一百五十多块,厚厚一叠,压在口,比棉被还重。
搁在从前,这数目虽不小,但总有个盼头。
父亲还在厂里时,每月三十三块多的工钱稳稳当当。
省着点,攒上些子,总能凑上。
可现在呢?自己连让家里人吃顿饱饭都勉强,拿什么去填这个窟窿?念头像生了,在脑子里盘绕,越缠越紧。
睡意被绞得粉碎,一丝不剩。
天刚蒙蒙亮,郑杉就被床前立着的人影惊醒了。
老五一声不吭,两只眼睛直勾勾盯着他,把他残存的困意瞬间吓飞。
“站这儿做什么?怪瘆人的。”
他撑起身子。
“嘻嘻,我等着帮三哥叠被子呢。”
小姑娘脸上堆起笑,殷勤得过分,“你快去洗脸,这儿交给我。”
郑杉扫她一眼,心里明镜似的。”把我衣服拿来。”
“好!”
老五应得脆生,手脚麻利地把叠好的衣物捧到床边。
“你先出去。”
见她还不走,郑杉无奈道。
穿好衣服,他从兜里摸出两毛钱递过去。
老五早已习惯,欢天喜地接过来,仔细揣进衣兜深处。
至于老四,那孩子对钱没什么念想,给就要,不给也从不会开口讨。
洗漱完毕回到屋里,床铺已经收拾得整整齐齐。
灶间飘来早饭的香气,母亲已经张罗好了。
一家人围坐着,筷子碰着碗沿,父亲说起厂里近来的琐事,母亲几句街坊的闲谈。
声音混着食物的热气,填满了小小的饭厅。
饭后,郑杉在院子里踱了几步消食,便转身出了门。
李园家院门虚掩着。
李母正坐在小凳上择菜,瞧见他,脸上立刻绽开笑容,忙不迭起身。
“大山来了?快,屋里坐。”
她搓了搓手,“小园还没起呢,我这就去喊他。”
郑杉看了眼天色,快九点了。”还没醒?”
“嗯,睡得沉。”
李母朝里屋望了望,声音低下来,“这孩子……出来以后就没睡过一个整觉。
每天天不亮就出去,回来累得话都说不动。
身子怕是亏着了,也就是年轻,硬扛着。”
她顿了顿,像是解释,又像是自言自语,“昨儿你给了那些,他心里松了弦,说今天能歇歇。
我就没忍心叫他。”
郑杉听见这话连忙摆手。”您别叫醒他,让他多睡会儿。
我横竖没什么事,等会儿再来。”
李母连声说不用麻烦,可郑杉已经站起来往外走,临走前悄悄往小女孩手里塞了几颗糖。
这一等便是两个钟头。
头将近正午,李园才揉着眼睛从屋里出来。
“中午就在这儿吃吧?”
李母挽留道。
郑杉脸上带着笑,语气却很坚决:“我和大园出去找个地方坐坐。
这么多年没见,总得好好说说话,喝两杯。”
“去外头吃?”
李母眉头微微皱起。
她知道付钱的肯定是郑杉,可光是听着就觉得心疼。”在家吃多好,我和月芬不吵你们。”
“真不折腾您了。”
在家吃饭既麻烦又拘束,郑杉再三推辞,总算拉着李园出了院门。
临走时他没敢告诉母亲要去饭馆,否则少不了一顿絮叨。
眼下全是国营饭店。
郑杉随意挑了家店面,服务员的态度倒不算太差——虽比不得后来那些笑脸迎人的模样,至少没摆脸色。
“喝点儿什么?”
郑杉问。
李园迟疑片刻,摇了摇头:“算了吧。”
酒在他眼里是顶贵的东西,舍不得。
“这么久没见,少喝点没事。”
郑杉说着便叫了两瓶,菜也是他自己点的。
要是让李园来点,恐怕只会挑最便宜的。
他没多点,只要了三道菜,其中两盘带着肉。
服务员投来怀疑的目光时,郑杉已经先掏出了钱和粮票——这时候在外头吃饭,票证一样不能少。
正是饭点,店里却冷清。
舍得下馆子的人终究不多。
菜端上来,郑杉尝了两筷子,滋味竟出奇地好。
“跟我还客气?”
他见李园只夹素菜,忍不住开口。
李园从对方语气里听出真心实意,渐渐放松下来,索性放开手脚专挑肉吃。
他已经记不清上次吃肉是什么时候了,连肉香都许久没闻见过。
看着李园狼吞虎咽的模样,郑杉心里明白这些年对方过得不易。
等李园吃得差不多了,郑杉才斟上酒,两人慢慢对饮。
“让你见笑了。”
李园用袖子抹了抹嘴,有些窘迫。
“说这些什么。”
郑杉 ** 杯往前推了推,“自罚一杯。”
李园没多言语,端起杯子便将那透明的液体灌进喉咙。
辛辣感瞬间刺过咽喉,他弓起背剧烈地咳嗽起来,眼角出了泪。
他其实极少碰这东西,这年月,能沾上一点都算稀罕。
没过多久,一股温热的晕眩就从胃里爬上了头顶,世界变得松软模糊。
一直绷紧的某弦,似乎也在这片混沌里悄然断裂。
“大山,”
他声音发哑,像砂纸磨过木头,“我欠妈的,欠月芬的,也欠囡囡的。”
他抬手,重重扇在自己脸颊上,脆响在安静的空气里格外清晰。”我当初……怎么就昏了头,非要跟那帮人搅和,非要充那个能耐。”
他垂下头,肩膀微微发抖,“我真该……”
郑杉没有动,只是坐在对面,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
有些东西积压久了,总要有个口子淌出来。
他看得出,李园背上扛着太多东西,沉得几乎要把他压进土里。
若不是今天坐在这里,那些苦楚大概会一直闷在他心里,发酵,腐烂。
一家四张嘴都指着他,他不敢病,不敢倒,更不敢惹半点 ** 。
外面受了气,也只能咽回肚子里,连一声闷哼都不敢有。
子像勒紧的绳索,一天天,只是麻木地重复。
今天这顿饭,这杯酒,是郑杉执意要来的。
在家里,李园绝不会露出半分痕迹,他怕母亲和妻子眼里浮起的忧虑。
而清醒时,他也绝不会允许自己卸下那副沉重的壳。
“都过去了,”
郑杉的声音不高,却稳稳地递了过去,“往后的路,总能一步步踩实。”
李园用力点头,喉结滚动了一下。
再苦的滋味他也愿意吞,只要那点微弱的盼头还在。
***
桌上的碗盘已经空了,连一点油星都没剩下。
服务员的目光第三次扫过这边时,郑杉起身结了账。
剩下那瓶没开封的,他拎在了手里。
外头的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
两人在湖边的石凳上坐下,手里换成了滋滋冒泡的汽水。
约莫两个钟头,李园眼里那片浑浊的雾气渐渐散了。
清醒回来的同时,一丝窘迫也爬上了他的耳——刚才那些失态,偏偏让这位旧友看了个全。
郑杉瞧见他神色,嘴角弯了弯:“怎么,还惦记着掉眼泪的事儿?放心,我嘴严实。”
话没说完,他自己先笑出了声。
“你敢说出去试试!”
李园耳更红了,扑过去一把勒住郑杉的脖子,手上却没使什么力气。
这一闹,先前那层若有若无的生分,像阳光下的薄冰,悄无声息地化开了。
李园仰头灌下大半瓶汽水,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
他放下玻璃瓶,瓶底与水泥地碰撞出短促的响声。”大山,”
他的声音比刚才沉了些,“这话我得认真说——真的,多亏有你。
不然我眼前这条路,真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走。”
郑杉摆摆手,视线落在远处巷口飘起的煤烟上。”别往心里去。
那点数目,在我这儿不算个需要掂量的事。”
他是真没放在心上。
一百多块钱,不过是他口袋里随时能摸出来的零头。
李园却挺直了背脊。”你家底厚薄,我不清楚。
可兄弟之间,账目得分明。
你要是还认我这个朋友,就把这个收好。”
他从内袋摸出一张折得方正正的纸,边缘已经有些发毛。
那是早几天就备下的。
郑杉转过脸,对上李园绷紧的嘴角和毫不闪躲的眼神。
他停顿片刻,伸手接了过来。
这张纸很轻,又很重——它不仅是债务的凭证,更是眼前这个人不肯弯折的脊梁。
况且,这样处理对彼此都好。
倘若今天推了回去,往后李园站在他面前,恐怕总会不自觉矮上一截。
那不是郑杉愿意看到的局面。
“成,我收了。”
郑杉将纸条对折,塞进上衣口袋。
李园肩头那看不见的力道忽然松了。
他咧开嘴,笑意从眼角漫开,先前紧抿的嘴唇也舒展开来。”谢了。”
“子还长,总会慢慢好起来。”
郑杉踢开脚边一颗石子。
“眼下我确实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
李园搓了搓指节,那里有常年粗活留下的厚茧,“但往后要是有什么跑腿出力的事,用得着我,千万别顾虑我本事小。”
郑杉打量着他被头晒得发红的脸颊,忽然想起什么。”你这么一说,我倒真想起件事要托你。”
“你说。”
李园立刻往前倾了倾身子。
“我家那屋子,你也见过——实在挤得转不开身了。
我琢磨着,得另外找个住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