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天沾光吃了不少油水,虽说没让自家掏钱,可若哪天三弟手头紧了,要他们凑份子,反倒难推辞。
眼下这么定下,倒也踏实。
除了郑杉、老五,还有那个只顾吮筷子尖的郑明明,桌上其他人都点了头。
“是该省省。”
父亲郑建国搁下碗,指节敲了敲桌面,“一天七八毛的肉钱,谁家经得起这么吃?”
郑卫军没吭声,只默默点头。
他挨过饿,晓得粮食的金贵。
这些年肚里缺油水的滋味,他比谁都清楚。
“老三,”
他转向弟弟,语气缓了缓,“钱挣来不易,该攒着。
往后成家过子,处处都要花销。”
话虽这么说,他到底不好多训斥——眼下这一桌饭菜,还是弟弟掏的钱。
可看着银子流水似的花出去,他心口跟着发紧。
郑杉瞅了瞅母亲绷紧的侧脸,试探着开口:“那……三天一顿,成不?”
他肚里缺了肉就发慌,半个月才见一回荤腥,简直要了命。
照母亲这架势,即便半月一回,恐怕也只得薄薄几片肉铺在菜上。
“三天?”
钟慧秀眼一横,“你咋不直接上天?”
郑杉心里那点指望凉了半截。
刚回家时那母慈子孝的光景,眼瞧着快到头了。
久别重逢的那点念想,如今已被柴米油盐磨得差不多了。
“五天,”
他赶在母亲彻底厌烦前抢话,“妈,就五天一顿。
再少的话……我搬出去自己开火。”
得趁现在还能商量。
再过些子,怕是连讨价还价的余地都没了。
钟慧秀盯着儿子看了半晌,终究还是点了头。
只是嘴里仍忍不住低声念叨:“我倒要瞧瞧你兜里还剩几个子儿,这么花下去,早晚得见底。”
话虽如此,她其实悄悄将郑杉给的大多数钱都收了起来。
这些子开销用的,全是老两口自己攒下的。
儿子给的钱,她得留着,将来娶媳妇可是笔大数目。
…………
饭吃到一半,郑建国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一叠钞票,推到了郑杉面前。”老三,这个你拿回去。”
郑杉怔了怔,低头看去——正是前几天给父亲的那五百美元。
怎么又回来了?
“爸?怎么回事?您不是说要和领导换的吗?”
他抬起眼,脸上带着困惑。
一提这个,郑建国的火气就窜了上来。”王建军那老抠门,简直是个铁公鸡!居然想按官方牌价跟我换,一分钱都不肯多出——呸,做梦去吧!”
他狠狠朝地上啐了一口。
眼下官方汇率和 ** 价差得可不是一星半点。
想走正规渠道换汇?几乎没可能。
厂里那位领导摆明了是要占便宜。
郑建国也不怕被人听见。
这年头骂领导再平常不过。
反正是铁饭碗,顶多给穿穿小鞋,还能真把职工怎么样?
“早就知道王建军不是个东西,没想到算计到咱家头上来了。
不换了,坚决不换!”
母亲钟慧秀听见了,也跟着骂起来。
要是今天郑建国真按那个价换了,她绝对会堵到对方家门口骂街去。
郑杉对此倒无所谓。”爸,他要是能给您提个职级,换就换吧。
反正您儿子我也不差这点。”
话音未落,母亲就瞪了过来:“你有多少钱?啊?口气倒不小,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郑杉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他其实并不太在意。
父亲的厂子也就那样,不算多好,但也不至于太差。
真要太差,也养不活这一大家子人。
加上父亲工龄长,领导想找麻烦也不容易。
就这样吧。
至于劝父亲辞职?这话他本不敢提。
说出口,怕是真要挨揍。
…………
夜里九点,整个大院已经静了下来。
家家户户都没电视,有收音机的也寥寥无几,所以睡得都早。
这个点儿,广播也停了。
郑杉从屋里踱出来,在院角随便找了处地方坐下。
指尖夹着烟,他仰起脸,望向此刻依然清朗的夜空。
星光疏疏落落的,像撒了一把碎盐。
晚风拂过脖颈,带着点儿凉意。
他吸了口烟,缓缓吐出灰白的雾气,看它们散进黑暗里。
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狗吠,很快又沉寂下去。
夜色沉得像是浸透了墨汁。
郑杉仰起头,颈骨传来细微的咔响。
头顶那片穹窿,竟能看见星子——不是一粒两粒,是碎银子般洒开的一片。
这光景,往后在京里怕是再也见不着了。
不是空气浊了,是地上的灯太亮,把天都衬得寡淡了。
他就这么坐着,背脊贴着冰凉的椅背。
夜风钻进领口,带着点尘土和远处煤烟混起来的味道。
回来这些子,他心里那点飘忽的东西渐渐沉了底。
即便许多事不如那边便当,可“回去”
这念头,一次也没真切地冒出来过。
顶多是偶尔想想,当作个远地方的消遣。
他还是习惯这里,习惯这种踩着实地过活的感觉。
正出神,耳朵里忽然捉住一串响动——鞋底蹭过砂石,拖沓,沉重。
一个影子从院门边的暗处挪了出来,轮廓被夜色啃得模糊。
影子显然没料到院里有人,身形僵了一瞬,随即埋下头,加快步子要绕过去。
“大园。”
郑杉的声音不高,却截断了那阵慌乱的脚步声。
早上李妈那些含混的念叨,此刻在他心里拼出了完整的形状。
昨夜那个在门外徘徊的影子,除了李园,不会是别人。
那黑影顿住了,只一刹那,又装作没听见,肩膀一耸就要继续走。
“大园,”
郑杉又开口,语调平缓,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力道,“天都黑透了,你总不想让我这会儿去敲你家的门板吧。”
黑影终于不动了。
它在原地杵了片刻,像是耗尽了所有挣扎的力气,才慢慢转过身,一步一步挪到郑杉跟前。
月光吝啬地勾出半张脸,惨白,瘦得颧骨像要刺破皮肤。
“大山……你回来了。”
李园扯了扯嘴角,那弧度生硬得像是用刀刻上去的。
他不是不想见这个光屁股玩到大的兄弟,是没脸。
脸上那层皮,此刻烫得厉害。
郑杉没起身,只是抬手拍了拍身旁的石凳面,发出沉闷的“噗噗”
声。”回来有些子了。
坐。
算起来,咱俩有七年没挨这么近说话了。”
李园迟疑了一下,还是坐下了,身体却只挨着凳子边沿。”是啊……七年了。”
这话从他裂的嘴唇里吐出来,轻飘飘的,却沉得压人。
七年,足够把一个人从里到外碾碎一遍,再换个芯子塞回去。
郑杉从兜里摸出烟盒,磕出一支递过去。
一点橘红的火苗在他指尖亮起,映着李园犹豫的脸。
那只手伸过来,接过烟时,指尖有些抖。
烟点燃了,两点红光在黑暗里明明灭灭,中间隔着大片的沉默,只有夜风穿过枯枝的呜咽。
“你的事,我刚听说个大概。”
郑杉吸了口烟,白雾散进夜色里,“小时候你饿急了,翻我家墙头偷烙饼,被我爸逮住,揍得嗷嗷叫,也没见你这么憋着不说话。”
李园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没吭声。
“具体怎么个境况,你不愿提,我不你。
等你想说了,耳朵我留着。”
郑杉弹了弹烟灰,火星子溅落在脚边,很快暗下去,“就一句:兄弟是兄弟,变不了。”
***
李园始终沉默着,像一尊被夜露打湿的石像。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每一个字都像卡在喉咙里的硬块,吐不出,也咽不下。
夜色倒是清朗,月光虽淡,却足够让他看清身旁的人。
郑杉的面庞在微弱的光线下,透出一种润泽的、安稳的红晕,整个人松驰地靠在椅背上,气息平稳。
七年光阴,似乎把他打磨成了另一种质地。
而自己呢?李园下意识蜷了蜷冰凉的手指。
李园低头扫过自己这身行头。
布料早已洗得发灰发硬,肘部与膝盖处打着颜色深浅不一的补丁,针脚粗粝。
脚上那双胶鞋,鞋头开了口,能看见里面裹着破布的脚趾。
他抬手抹了把脸,掌心蹭下一层混合着汗渍的灰。
不远处,郑杉衣着齐整地站着,两人之间仿佛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却厚实无比的墙。
“就到这儿吧。”
郑杉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恍惚,“瞧你累的。
这个,拿着。”
他没容李园反应,几样东西已被迅速塞进对方那件外套侧边的口袋。”明早我去寻你。
别推,推了,往后就难见面了。”
话说完,郑杉转身便走,步子迈得脆。
李园钉在原地,目光追着那背影,直到它消失在院门内,仍没挪动脚步。
夜风刮过巷子,带着凉意。
他没想到。
真的没想到。
这院子里,如今还有谁见了他不绕道走?那些压低了的议论,那些迅速移开的目光,他早已习惯。
郑杉不可能不清楚他如今的境况。
可那人还是走了过来,还是把东西塞了过来。
腔里堵着什么,他用力吸进一口冰凉的空气,抬手揉了揉发涩的眼角。
手探进衣兜——那口袋底子早破了,平时坐着尚可,一站起来,里头什么都存不住。
他将郑杉给的那叠东西攥在手里,没细看,也没打算送回去。
那人的语气里没有留下转圜的余地。
推开自家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时,堂屋里还亮着昏黄的灯。
母亲和妻子都没睡,守在桌边。
桌上摆着两碟菜,一碗冒热气的米饭,米粒颜色深暗,是糙米。
就在不久前,这样的饭食对他们家也是奢望。
“妈,月芬,怎么还不歇着?”
他声音有些。
母亲看见他,眼眶立刻红了,又强忍着,慌忙起身:“快,快坐下吃口热的。”
“这些是……?”
李园望着饭菜,一时没转过弯。
“从山子家借的。”
母亲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不安,“你别怨妈……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了。
我一把老骨头饿着没事,可月芬,还有囡囡……”
她停住话头,小心地窥着儿子的脸色。
李园喉咙猛地一紧,像被粗糙的硬块死死堵住。
为了那点可笑的东西,他竟任由母亲这样去求人,让妻女跟着挨饿。
而郑杉……郑杉是拿他当兄弟的。
正因如此,那点残存的东西才格外沉重,压得他几乎抬不起头。
“妈,没事。”
他挤出几个字,在桌边坐下,将一直攥在手里的那卷东西递过去,“这个,您收好。”
母亲接过去,指尖触到纸张的质感,下意识展开些看了一眼。
她的脸色瞬间变了,手开始发抖,声音里满是惊惧:“园啊……这、这是哪儿来的?你可不能再去……不能啊!”
她没说完,但李园听懂了。
那叠东西里,有票,有纸钞,借着昏暗的灯光,能瞥见面额。
数目不小。
还有肉票。
在这个年月,这足够让人心惊胆战。
晨光刚透进窗棂时,郑杉已经将一叠纸钞塞进李园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