价钱不是问题,最好是那种独门独院的老宅子,院子宽敞些的。
你最近不是常在城里各处跑吗?替我留心打听打听风声。”
郑杉说道。
早些时候他曾向母亲提过搬出去的念头,却被母亲瞬间涌出的泪水堵了回去。
但他心里清楚,最多再撑一两个月,这个家就再也塞不下人了。
难道真让年纪渐长的妹妹一直和父母挤在同一间屋里?还有那个渐渐长高的侄子——按嫂子原先的打算,是想让孩子和两个小姑挤着睡的。
这么下去,兄嫂夫妻俩也难得清静。
所以找房子的事,终究得提上程。
原本他打算自己慢慢寻访,或者托刘毅那帮朋友帮忙留意。
但现在李园既然开了口,暂时交给他去张罗,倒也合适。
李园听完,连一秒钟都没犹豫。”行,我记下了。
有消息就告诉你。”
两人又闲扯了些别的,巷子里的光线逐渐斜了下来。
墙下的影子拉得老长。
快到四点的时候,他们起身往回走。
刚踏进大院门,一阵尖利的争吵声就刺进耳朵。
郑杉凝神听了两秒,辨认出其中有母亲拔高的嗓音。
不止母亲,似乎嫂子也在里头,正和什么人激烈地争执。
他加快脚步转过堆杂物的墙角,看见母亲和嫂子站在自家门口,对面站着两个面生的妇女。
双方的手指几乎要点到对方鼻尖,骂声一句比一句难听,唾沫星子在昏黄的光线里飞溅。
边上聚起三三两两看热闹的,劝解的声音也夹杂其中。
郑杉没急着上前——眼下还只是嘴上争执,没到动手的地步。
真要动了手,不管占不占理,他肯定得冲过去护着自家母亲。
既然没到那一步,他便先停在人群外,侧耳听起缘由。
对面那家的儿子也在人堆里站着,同样没有手的意思。
郑杉走过去,伸手搭上那人肩膀:“林哥,怎么回事?”
这人叫林辉,比郑杉大两岁,小时候常混在一起玩。
林辉转头见是他,扯了扯嘴角:“我妈把煤块堆到你家门口了,就为这个吵起来的。”
住在这大院里,邻里之间磕碰拌嘴太寻常了,有时自家人还闹红脸呢。
郑杉一听是这种小事,心里便松了——过不了两天,两家肯定又和好如初。
“你不去劝劝?”
郑杉问。
林辉苦笑:“怎么劝?我一开口,挨骂的还是我。
总不能跟婶子对吵吧?”
他说的婶子正是钟慧秀。
郑杉想了想:“这样,你去拉你妈回家,我也把我妈劝回去。”
“行。”
林辉点头。
两人各自上前,连劝带拉,总算把这场争执按了下去。
临走时钟慧秀还不罢休,冲着对面喊:“潘二娘我告诉你,今晚不把煤搬走,我就给你扔出去!”
潘二娘嗓门也不小:“你敢扔试试!我就放这儿了,你扔我的,我也扔你家的!”
听着这两句来回,郑杉只觉得太阳发胀。
见母亲还要开口,他赶紧话:“妈,别气了,这点小事不值得。
以前咱家不也借过他们家地方放东西吗?”
“哼,胳膊肘往外拐,我养你这儿子有什么用?”
钟慧秀正在气头上,话冲得很。
郑杉只能陪着笑。
倒是大嫂林美花刚才帮着吵了几句,钟慧秀对她脸色明显缓和不少。
可没过一会儿,母亲的目光就钉在了郑杉手上——他提着酒瓶,身上还隐约飘出午饭时的酒气。
“中午上哪儿去了?”
钟慧秀瞪着他。
郑杉老实答:“跟大园去饭馆吃了顿饭。”
“你……懒得说你。
有钱你就可劲儿糟蹋吧,反正现在我也管不了你了。”
她本想再骂两句,瞥了眼儿子,又把话咽了回去。
暮色渐沉时,郑杉取出了酒。
一家人都沾了杯,连母亲和大嫂也抿了几口。
“妈,二姐家在哪条巷子?”
郑杉搁下杯子,“过两我去认个门。”
郑兰自他归家那露过面,便再没回来。
这倒也寻常,统共才过了十来天。
母亲报了个地址。
隔了几条街,脚程约莫半个钟头。
如今的京城远不及后来那般铺展,嫁娶多半也挑邻近的人家。
跨省联姻在这年月终究稀罕,除非是逃荒路上就地成了家,否则少有嫁那么远的。
郑杉颔首记下了。
“老四的事定了。”
父亲郑建国的声音 ** 来,“等你毕了业,进汽车厂当学徒。”
大嫂林美花怔了怔。
汽车厂眼下是顶好的去处,福利厚,待遇稳。
车子仍是稀罕物,造出来就不愁卖。
这份差事,比郑建国和长子郑卫军的岗位都要亮眼。
她的目光不由得飘向老四郑奎,里头掺着些羡慕——没料到公公竟有这般门路。
郑奎本人却只是闷闷“嗯”
了一声,再无二话。
从小到大,他向来懒得琢磨这些。
郑杉也略感意外。
这些子和街坊闲聊,他渐渐摸清了各单位的高低。
若老四真能在汽车厂扎下,往后说亲便不必犯愁了。
父亲的心思不难猜:老四脑筋转得慢,将来讨媳妇本是难题。
郑建国瞥见大儿媳那点酸涩的眼神,叹了口气解释道:“我哪有这本事?是老三那些外汇起了作用。
前两厂里专程有人找上门,我又向老三挪了些美钞,按一比五兑给他们,才换来这个名额——还不是正式编,得熬些年头转正。”
郑杉这才想起前几父亲确实悄悄找他要过外汇,当时自己没太留心。
“花了多少?”
母亲钟慧秀最关心这个。
全家人的视线都聚了过来。
“三百美元。”
郑建国说。
钟慧秀嘴角抽了抽,心疼像针扎似的。
可目光落到老四身上,那点疼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话题很快又绕回郑杉身上。
没法子,眼下就剩他还悬着。
老五成绩向来拔尖,父母的意思很明白:让她一直读下去。
只要老五能考上,无论如何都会供她一直念书。
郑杉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琢磨着自己是不是该随便找份差事应付家里了。
可什么样的活儿才能既清闲又体面呢?这念头刚冒出来,他自己都觉得荒唐。
从供销社出来时,郑杉手里拎着鼓囊囊的网兜,糖果、花生和玻璃瓶罐头碰撞出细碎的声响。
老四和老五一左一右跟着,影子在石板路上拖得老长。
店员找零的三毛五分钢镚儿在掌心叮当响,老五那双眼睛立刻黏了上来。
郑杉顺手将钱递过去,却听见老四也低声开了口——这可是破天荒头一遭。
“钱花哪儿了?”
郑杉侧过头。
老四挠着后脑勺嘿嘿笑:“就……买了点东西。”
“我知道!”
老五猛地举起胳膊,袖口滑到手肘,“四哥全拿去买小人书了,我亲眼瞧见的!”
郑奎这些子确实迷上了巴掌大的连环画。
从前家里紧巴,如今宽裕些,他那点零花钱便全换了花花绿绿的小册子。
最近更是追着一套新出的故事,口袋早掏得净净。
郑杉没说话,只垂眼看了看弟弟发顶的旋儿。
老四盯着自己鞋尖,脖颈微微缩着。
沉默在三人之间蔓延了几秒,郑杉忽然将手里的硬币分成两撮。
一毛五落在老四汗湿的掌心,两毛被老五迅速攥紧。
他没训斥什么。
老四天生不是读书的料,硬反而坏事。
若他真有那份灵性,郑杉反倒不能这样纵着了。
“买回来的书都得收整齐,”
郑杉抬脚继续往前走,声音混进巷子里的穿堂风里,“别东一本西一本的,听见没?”
“哎!”
老四的应声里带着雀跃。
老五撇了撇嘴。
她原以为告密能独吞那三毛五,现在虽则拿得多些,心里那点小算盘落空,终究不太痛快。
不过这点郁闷很快散了——她悄悄摸了摸裤袋里叠成小方块的毛票,眼睛又弯成了月牙。
“偷乐什么呢?”
郑杉忽然扭头。
老五瞬间绷紧脸皮:“没呀,三哥你看花眼了。”
“是么?”
说说闹闹间,三人拐进一片灰墙围起的大杂院。
晾衣绳横七竖八地切割着天空,湿漉漉的床单滴着水。
问过门口择菜的大娘,他们很快找到了二姐家那扇漆皮斑驳的木门。
院角的水槽边,二姐正弓着身子搓洗衣物。
这景象本不稀奇,可郑杉的脚步却顿住了——水槽旁还蹲着两个小身影。
大妞和二妞那双本该抓糖块的手,此刻正费力地拧着浸透水的布料,指节都泛了白。
井沿边,两个小身影踮着脚,费力地从木桶里捞出湿漉漉的衣物。
五月的风还带着未散尽的寒意,浸过井水的布料沉甸甸的,她们的手指关节泛着不自然的红,像是冻僵的樱桃。
郑杉停下脚步,眉头微微拧紧。
他加快步子穿过院子,声音先到了:“二姐。”
蹲在洗衣盆边的女人闻声抬头,额发被汗水黏在鬓角。
看清来人后,她眼睛倏地亮起来,匆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站起身。”你们怎么找过来的?”
郑兰的声音里带着惊喜,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
“早就该来看看了。”
郑杉的目光扫过堆成小山的脏衣盆,又掠过井台边那两个小小的背影,“总得认认门。”
檐下传来竹椅吱呀的响动。
一直眯眼晒太阳的老夫妇这时才慢悠悠转过脸,老太太的视线先落在郑杉手里那几个鼓囊囊的纸包上,皱纹堆起的笑容深了几分。”是山子啊,”
她拖着调子,“来就来了,还费这个钱做什么?”
郑杉迎上那两道黏在礼品上的目光,嘴角也弯起恰当的弧度。”婶子,叔,头回登门,一点心意。”
老太太的手伸得很快,接过去时纸包发出窸窣的摩擦声。”下回可不准这样了。”
她说这话时,眼睛还盯着怀里的东西。
郑杉只当没听见。
他侧身对最小的妹妹抬了抬下巴:“带孩子们去玩会儿。”
井台边,两个四岁的女娃正合力提起半桶水,木桶晃荡着溅出水花。
老五立刻会意,蹦跳着过去拉住那双冻红的小手:“走,小姨带你们看蚂蚁搬家去。”
“你姐夫一早就出门了。”
没等郑杉问,老太太已经接过话头,身子往屋里让了让,“别站院里,进屋喝茶。”
“真不巧,我还特意带了酒。”
郑杉晃了晃手里的玻璃瓶。
“放着放着,改天让他去找你喝。”
老太太笑出一口稀疏的牙。
郑杉没再接话,把东西搁在堂屋的八仙桌上。
他转身时,看见二姐又蹲回了那堆衣物前,搓衣板在手下发出单调的摩擦声。
水很凉,她的手指也泛着红。
“老四,老五,”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整个院子静了一瞬,“没看见二姐一个人忙不过来?去搭把手。”
两个妹妹应声而动。
老四懵懂地挽起袖子,老五却偷偷瞥了三哥一眼——她读懂了那平静语气下的东西。
郑杉自己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