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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5:59

安排他进事业单位不合适——到时候要不要告诉单位领导?说了,他恐怕待不自在,还可能惹出一串麻烦;不说,万一出点岔子,我们都担不起责任。

好不容易有这么一位心向祖国的商人,要是因为些小事让他生出芥蒂,反而不好。”

刘毅顿了顿,继续道:“学校或许是个选择。

不用给编制,说出去也体面,足够应付家人了。

而且他的学历完全够格。

以后学校若有出国留学或交换生的安排,由他出面帮忙也说得过去——这不涉及商业,纯粹是帮忙,不会让他为难。”

王伟立刻表示赞同:“这法子好。

既给了他一份工作,又没牵扯实际利益。”

“行,既然你也同意,这事就交给你去办。”

刘毅笑了笑。

大人情他领了,这些小机会便留给王伟。

在这件事上,郑兰所代表的人情网络,反而比郑杉个人的分量更重。

这是多方面权衡的结果。

郑杉办完手头的事,信步闲逛,不知不觉走到了王府井。

这条街在当时的京城算得上热闹的去处。

人流穿梭不息,各式铺面挨挤着立在两旁——国营门市部、裁缝铺、修理钟表的摊子、新华书店,偶尔还能瞥见一两家眼镜店。

空气里飘着油墨味、布料味,还有隐约的煤烟气息。

他站在街边看了片刻,忽然有些遗憾没把相机带在身上。

他知道眼前的光景存不了太久,许多东西转眼就会变样。

下次得让杜友高捎一部相机来,他想,总该留下些只属于自己的画面。

走着走着,手里不知不觉多了几样零碎。

付钱时他瞥见票券里夹着一张缝纫机票,索性就绕去百货公司挑了一台。

这年头缝纫机算得上家里的大件,结婚若能备上一台,女方便觉得脸上有光。

从前老郑家没这条件——大哥成亲时连自行车都是借的。

店里不包送,他花五毛钱雇了个拉板车的师傅,两人一前一后往胡同去。

刚进巷口就有人瞧见了。

板车轱辘压在石板路上发出闷响,几个邻居凑过来张望。”真是你买的?”

有人问。

郑杉点点头,周围顿时泛起低低的议论。

走过去不远,那些话音还追在身后飘着:

“郑家老三到底攒了多少家底?”

“再多也经不住这样花……没个正经工作,坐吃山空罢了。”

也有人压低声音打听他有没有说亲,盘算着能不能把自家闺女或远房亲戚说给他。

一台缝纫机,在这条胡同里足以搅动许多心思。

等他和车夫抬着机器迈进大院门槛,更多目光聚了过来。

李大妈正晾衣服,转头看见,眼睛倏地亮了。

这些子她没少为郑杉张罗亲事,可一听他没固定差事,多数人家就摇头——哪怕是从国外回来的,在有些人眼里反倒成了短处。

现在有了这台缝纫机,事情或许就好办些了。

郑杉嘴角扬起弧度应声道:“李大娘您随时要用,随时过来就成。”

“哎哟,那可太谢谢了。”

李大娘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这年月衣裳破了补,补了再穿,谁家要是有台能扎线的机器,不知能省多少工夫。

周围几个邻居听着也凑过来问能不能借,郑杉都一一应下。

没过多久母亲钟慧秀就赶了过来,开口便是数落儿子乱花钱。

可这回语气软和了许多,眼角那点藏不住的笑意漏了底——在她看来,这钱花在了正道上,值。

“他三婶,你们家老三真是出息了,才回来几天,收音机、缝纫机都备齐了,往后您二老就等着享清福吧。”

有人顺着话头奉承。

刚才应允了借机器,这会儿说几句好话又不费什么。

钟慧秀被这么一捧,脸上的笑纹更深了。

“享什么福呀,成天心不完。

你看这败家孩子,手一松钱就没了,再多家底也经不住这么花。”

心里头舒坦,嘴上却还是那套客气话。

大嫂林美花也过来了,眼角弯弯的。

东西虽是郑杉买的,可她摸清了这小叔子的脾气——往后要用,开个口就行。

想到这儿,笑意便从眼底漫了出来。

母亲和大嫂都到了,雇来的搬运工便回去了。

幸亏郑杉提前付了钱,不然让母亲看见他花五毛钱请人搬东西,少不得又要念叨。

和院里人聊了一阵,钟慧秀赶忙招呼着把东西往自家屋里搬。

原本她想放在郑杉那屋,毕竟是儿子置办的东西,分清楚些好,免得大儿媳心里有别扭。

郑杉却嫌自己屋子太小,用着不方便。

父母那间屋子堆得满,真要塞进缝纫机,饭桌就得挪地方。

那个私自搭出来的小杂物间更是舍不得——院里家家户户都搭了这么个棚子,为争这点地方吵嘴动手都不稀奇。

最后机器抬进了大哥大嫂的屋子。

林美花嘴角压都压不住,眼里像落了星子。

当天晚上就有人上门来借。

直到九点多钟,人才散尽。

大嫂心里头那点欢喜里,又掺进了一丝说不清的烦扰。

......

“妈,不是说好了五天吃回肉吗?这都过去多少子了?”

郑杉皱着眉,声音里透出委屈。

钟慧秀定下规矩的第七天,餐桌上依旧不见半点油星。

郑杉的视线黏在母亲脸上,老四和老五也直勾勾地盯着——喉咙里发,胃却记得肉香。

连向来不多话的大嫂也垂下眼,用余光扫过婆婆的神情。

她早习惯了碗里有荤腥的子,舌头能忍,肚子却忍不了。

何况那些肉票都是老三弄来的,吃进嘴里时,心口不再揪着疼。

“你是真不知道市价又涨了?”

母亲把筷子一搁,“再这么吃,过些天米缸都得见底。”

郑杉只当没听见,凑近了些:“妈,您瞧瞧我这脸,都凹进去了。”

磨到傍晚,钟慧秀总算松口答应去买点肉。

看她掏钱时抿紧的嘴唇,郑杉知道,自己得尽快找间屋子搬出去。

连续十天半月不见油水,他受不了——人从苦子熬到好子容易,反过来却难。

更何况他向来觉得饭菜里没肉就等于没吃。

但搬走前得让父母安心。

刚回来半个月就往外跑,家里难免担心。

要是能有份正经工作,他们大概就能放心了。

饭后他溜达到大院门口,一个瘦削的影子挨了过来。

“山哥!”

那人咧着嘴笑,眼角却藏着几分局促。

郑杉认出是魏成军,住同一个院子,比他小两岁,小时候常混在一起玩。

魏家三个都是儿子,这小子排最末。

为了他的工作,魏父几乎跑断了腿,好不容易安排妥当,他了没几天就撂挑子,气得老爷子抄起擀面杖追了半条街。

“敢回来了?不怕挨揍?”

郑杉挑眉。

“我家老头子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

魏成军嘿嘿两声,显然还没敢进家门,怕是趁父亲上班溜回来的。

“找我有事?”

郑杉打量他。

前几次碰面只是点头之交,这回特意蹲守,肯定不是闲聊。

魏成军从怀里摸出个皱巴巴的烟盒,小心抽出一支递过来。

郑杉接了——都是一个大院长大的,能帮的小忙他不会推。

火柴擦亮时,魏成军把火苗递到了郑杉面前。

郑杉这回没推辞,烟卷凑上去吸了一口,青雾散开时他的视线却没移开。”这么殷勤,我心里可发毛。

先说清楚,小忙能帮,大事儿别找我兜不住。”

“山哥您这话见外了。”

魏成军咧开嘴,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裤缝。

对面传来一声短促的嗤笑。

魏成军脸上那点窘迫一闪就没了,他早练出了铜墙似的脸皮。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嗓音压低了:“听说……您手里有外汇?”

郑杉弹了弹烟灰。

这事不算秘密,街坊多少知道些——他是从外面回来的,说没外汇没人信;再加上前阵子家里老四工作那事儿动用了点门路,风声早就透出去了。

“是有一些。”

郑杉抬眼,“你想换?”

“我哪来那么多本钱。”

魏成军搓手的动作更快了,“是……有个朋友急需。

比例绝对让您满意,十换一。”

话说完,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牛皮早吹出去了,酒桌上被人激了两句就拍了脯。

要是这回黄了,往后在哥们儿堆里头都抬不起来。

郑杉没接比例的话,反而问:“他要外汇做什么用?”

魏成军嘴唇动了动,编好的说辞在舌尖转了一圈又咽回去。”我们几个……想倒个手。”

他声音更低了,“换点美元,再找路子卖给缺的人,挣点中间的缝儿。”

说完急忙补了一句:“山哥,我绝不是拿您的钱生利,这活儿风险大,得整天在外头跑关系,挣的都是提心吊胆的辛苦钱。”

郑杉有点意外。

这小子居然没编故事。

看在这份实诚上,他松了口:“要多少?”

其实他自己手头也紧了,总不能次次都去找刘毅他们开口。

人情债欠多了,终究不自在。

魏成军眼睛一亮:“您答应了?”

“别高兴太早。”

郑杉把烟按灭,“哪天被逮了,别把我扯出来就行。”

这话半真半假,眼下这风声,倒腾外汇可不是闹着玩的。

魏成军立刻挺直背,拳头捶在口:“哥,我要是出卖您,天打雷劈!”

说得斩钉截铁。

这年纪的少年人,义气比命重,为了一句承诺什么都敢扛。

“成了。”

郑杉摆摆手,“数目标清楚。

对了,换的时候如果有粮票布票那些,一并帮我兑掉。”

魏成军应下差事时,指尖无意识地搓着裤缝。”这点小事交给我办,您放心。”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您看……两百美金够使吗?”

郑杉没多话,转身进了里屋。

再出来时,指间夹着两张绿钞,随手递了过去。

钞票落到掌心的触感让魏成军手指僵了僵。

他盯着那两张纸,喉结滚动了一下。”哥,这就……给我了?”

“不然呢?”

郑杉的声音从院子那头的枣树底下飘过来,混着午后晒热的尘土气,“你还打算卷钱跑了不成?”

魏成军没接话,只是把纸币攥进掌心,边缘硌着掌纹。

他咧开嘴笑了笑,笑声短促,像被什么掐断了。

从小到大,没人把这么一笔钱——还是美金——这么轻飘飘地塞给他。

巷子口修车的老王借他五块钱都要盯着他背影瞧半天。

风刮过墙头枯草,簌簌地响。

郑杉眯眼望着天边堆起来的云,话是对着空气说的:“事儿办不成就算了,别硬撑。

你爹昨儿又在厂门口摔茶缸子,全家属院都听见了。”

魏成军含糊地“哎”

了一声,脚尖碾着地上的碎砖渣。

那声音闷闷的,像石子沉进井底。

郑杉不再多说,转身时衣角带起一阵微热的风。

人都长到能自己拿主意的年纪了,劝是劝不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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