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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5:59

他站在檐下的阴影里,看着老太太重新窝回竹椅,老爷子闭着眼像是又睡着了。

有些活儿不能帮,他知道。

你伸手了,有人会记着,最后账却会算在别人头上。

风穿过院子,带来井台边水花溅起的声音,还有搓衣板规律的呜咽。

五月午后的阳光明明很好,却照不进这个角落。

老四和老五毕竟年纪还小。

郑杉没料到两位老人能坦然看着孩子们忙前忙后,自己却丝毫没有动手的意思。

他一手搂着一个外甥女,从带来的东西里找出糖果,剥开糖纸递到她们手心。

老太太嘴角动了动,终究没出声——东西是客人拎来的,她再怎样也不好当面说什么。

甜味在舌尖化开的瞬间,两个小姑娘便朝这位刚见面的舅舅贴近了些。

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持续到快中午,郑杉注意到那对老夫妻完全没有起身张罗饭菜的迹象。

他心底最后那点客气也凉了下去。

“二姐,我带孩子们去外面吃。”

他站起身,声音不高不低。

老人眼睛倏地亮了,可郑杉已经牵着两个孩子跨出了门槛。

他没法对二姐的公婆多说什么,只能用这种方式表达不满。

午饭确实是在饭馆解决的,四个孩子头一回坐在堂食的桌子前,筷子几乎没停过。

饭后郑杉没送大妞二妞回去,直接领回了自己家。

白天光线明亮,两个孩子并不闹着回家,乖乖跟着舅舅进了外婆家的院子。

郑杉让老五带她们去玩,自己转身找到母亲,话匣子一开就收不住。

“您说这像话吗?二姐的事我先不提——可他们居然眼睁睁看着那么小的孩子活。

好,就算孩子也该学着做点事,但那两位就坐在头底下,动都不动一下。

这是把二姐当丫鬟使唤?”

他越说越觉得口发闷。

钟慧秀听着,眉头渐渐拧紧。

她低声骂了两句,最后却只是叹气:“娘家人能怎么办?你二姐没工作,又生了两个女儿……他们家就看重这个。

当年她坐月子,还是我去照应的,指望那两人?”

她抬手按了按眼角,声音低下去:“当娘的哪会不心疼?可这就是她的命,我们能怎么手?”

“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二姐受委屈?”

郑杉的声音陡然拔高。

钟慧秀又叹了一声,那声音沉得像压了块湿抹布。”除非你二姐能进个单位,再添个男丁,不然……唉。”

她摇摇头,仿佛这事连说出口都嫌费劲。

郑杉抬了抬眼,目光在母亲脸上停了片刻,终究没接话。

“你有这份心就够了。”

钟慧秀转了语气,手指无意识地搓着围裙边,“往后子宽裕些,记得拉你二姐一把。”

“要我说,还是兰子性子太绵。”

坐在一旁的林美花了话,手里正剥着豆子,“她要是硬气半分,那家人敢这样待她?”

“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

钟慧秀瞥过去一眼。

“妈,我这不是替兰子抱不平吗?”

林美花把豆壳扔进簸箕,声音扬了起来,“怎么又冲我来了?”

眼见着话头又要拧上,郑杉忙伸手虚按了按。

林美花心里明白,公婆待她不薄,比起街坊四邻那些糟心事,这家里算得上清净。

所以即便嘴上不饶人,真吵起来时,她总会悄悄让半步。

窗外的天色暗透了,两个小丫头吃过晚饭,郑杉才送她们回去。

郑兰送到院门口,夜风撩起她额前几缕碎发。

“二姐,”

郑杉在阴影里站定,“我托人看看,有没有单位能进。

你有特别想去的地方吗?”

郑兰怔住了,喉头动了动,没立刻出声。

“小山,你的心意姐知道了。”

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涩,“先顾好你自己,别为 ** 心。”

“我的事你别管。”

郑杉笑了笑,转身走进巷子,“等我消息吧。”

郑兰望着那背影融进夜色里,抬手用袖口按了按眼角。

风是凉的,心口却漫开一团温温的暖意。

***

院子里摆开一张小凳,碟子里堆着些焦黄的花生。

酒瓶敞着口,散出淡淡的粮食气味。

那碟花生来得不易——郑杉磨了半天,挨了钟慧秀好几句数落,才换来这么一小把。

李园回来时,月亮已挂得老高。

他在郑杉对面坐下,动作熟稔。

家里如今不缺吃的,但他清楚,欠着的终究要还。

那股勒紧脖子的劲儿松了些,可脚步仍不敢慢。

“滋”

一声轻响,酒液滑过喉咙。

李园长长吁出口气,仿佛要把一天的疲乏都吐出去。

“有事?”

他捏起一粒花生丢进嘴里,侧头看向郑杉。

郑杉往椅背靠了靠,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确实遇到点麻烦。”

“能说给我听听吗?或许我能出点力。”

李园将茶杯推近了些。

郑杉没打算遮掩,把郑兰最近的处境大致讲了讲。

李园听完却笑出了声,摇了摇头:“我还当是什么天大的难题,原来就这么件事。”

“少说风凉话,”

郑杉瞪他一眼,“越是这种家长里短才越磨人。

换成别的麻烦,反倒容易对付。”

“口气不小啊现在。”

李园挑眉。

“那是自然。

你去打听打听,我在外头这些年可不是白混的。”

郑杉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

李园像小时候那样撇了撇嘴:“又吹上了。”

两人笑闹几句,李园才正色道:“这种事现在遍地都是。

别说你二姐家,我们院里就有好几户。

说句实在的,十家里头至少三家都差不多。

也就是我家月芬是在我最难的时候跟了我的,要按我妈从前的脾气,子恐怕也没这么太平。”

他对自己母亲看得明白。

老太太如今虽然和气,早年却是出了名的厉害角色——当然,嘴上不饶人,心肠却是软的。

不然当年也不会默许李园从家里偷馒头接济郑杉。

“婶子现在柔和多了。”

郑杉接了句。

李园笑了笑没接话,转回正题:“其实兰姐这处境,你家也得担一部分责任。”

“这话怎么说?”

郑杉怔住。

“从前你家什么光景你又不是不知道。

娘家没底气,女儿在婆家自然挺不直腰杆。

况且我记得清楚,兰姐以前没少从婆家拿东西接济你们。

这么一来二去,加上她自己的性子,变成现在这样也不奇怪。”

郑杉听着,隐约觉得有些道理。

这些细碎的人情世故,他的确不如李园看得透彻。

“那你说我该怎么帮?总不能直接闯去给她撑腰吧?那样她往后子还过不过了?”

郑杉端起茶杯又放下。

“这我可不敢乱出主意。

不过你要是真不缺钱,不妨常送些东西去,就明着交到你二姐手里。

她婆家人看见了,自然知道娘家今非昔比,态度总会变一变的。”

李园这么建议。

“那得拖到什么时候?”

郑杉皱眉,“还不如直接撒钱来得痛快。”

李园被逗乐了:“真要这么,记得叫我一声,我好去捡个漏。”

两人碰了碰杯。

郑杉忽然问:“要是我给二姐找份正式工作,情况会不会好转?”

“那还用说?”

李园放下杯子,“兰姐要是有了铁饭碗,别说婆家态度好转,怕是都得听她的了。”

郑杉听完,手指在桌沿轻轻叩了两下。

他心里有了谱,知道该为二姐寻个怎样的去处。

“那你呢?”

他转过脸问李园,“需不需要我也替你留意?有没有特别想做的事?”

李园怔了怔,手里的酒杯停在半空。”你说真的?”

他上下打量郑杉,像是要从对方脸上找出玩笑的痕迹,“外头现在什么光景你不清楚?一个空位子,多少双眼睛盯着。

要不是我当年那档子事,我家老爷子留下的岗位早该我顶上了。”

“门路我有。”

郑杉只摆了摆手。

李园盯着他看了半晌,最后却摇了摇头,这反应让郑杉有些意外。”我的事你就别费心了。”

他仰头 ** 喝完,“如今我也摸出些道道来,往后子不会比在厂里挣得少。”

其实若真能选,李园何尝不想要那个铁饭碗。

这年月,稳稳当当的饭碗比什么都金贵。

可他心里盘算的是另一笔账——就算郑杉真有办法,那得搭进去多少人情、多少代价?郑杉帮他的已经够多了,他不能再欠。

郑杉没再劝,只点了点头。

既然李园不愿,那便作罢。

况且他清楚,往后的年月里,机会会像雨后野草一样往外冒。

要是现在把人塞进厂子,到时候怕是想拽都拽不出来,倒不如让他在外头先漂着。

等风来了,说不定就能起来。

两人又喝了几盅,郑杉便起身回了家。

次清早,他吃过早饭就推门往外走。

临出门前,他跟灶台边的母亲打了声招呼,说中午不用留饭。

“你这是要成仙啊?”

钟慧秀手里的抹布啪地摔在案板上,“天天在外头吃,钱是大风刮来的不成?”

郑杉赶紧解释:“妈,我去跑工作的事,不是瞎逛。”

钟慧秀到嘴边的话顿时刹住了。”当真?”

“比真金还真。”

郑杉就差举手起誓了。

他算是明白了,要想在这个家里安稳待下去,名义上非得有个正经差事不可。

否则光是母亲的念叨和邻里的闲话,就够他受的。

“那……钱够不够?”

钟慧秀语气忽然软了下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妈这儿还有些,对了,这些票你带上,该打点的别省着。”

她转身要去掏抽屉。

正在收拾碗筷的大嫂林美花动作顿了顿,眼角余光往这边扫了扫。

婆婆这般大方模样,她倒是头一回见。

不过她也明白,这些多半本就是老三自己的,便没作声。

郑杉连忙拦住母亲。”够的,您别忙了。”

他边说边往门外退,鞋跟已经踩在了门槛外。

晨光从巷子口斜斜切进来,在他肩头镀了道淡金色的边。

母亲反复叮嘱的话语拖住了脚步,等那些人生经验终于讲完,郑杉出门的时间已经推迟了半个钟头。

王伟端着铝制饭盒往食堂走,还没看见食堂的门牌,身后就传来喊声。

看门的老王快步追上来,说话时手指无意识地碰了碰上衣口袋——那里头塞着包新开的香烟。”领导,大门外头有位姓郑的同志找您。”

原本被上午公务磨得有些涣散的精神,忽然就绷紧了。

王伟立刻站定:“人在哪儿?”

“就在大门口等着呢。”

门卫瞧他这反应,心里那点忐忑才落回实处。

虽说就算不认识领导也不会责怪,但总归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王伟抬脚就要往大门赶,小跑两步才发觉手里还攥着饭盒。

他转身把饭盒塞进老王手里:“麻烦帮我放办公室去。

再跟刘厅说一声,郑先生到了。”

话音还没落,人已经朝着大门方向快步赶去。

这位郑先生可是他们眼里的贵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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