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檐下的阴影里,看着老太太重新窝回竹椅,老爷子闭着眼像是又睡着了。
有些活儿不能帮,他知道。
你伸手了,有人会记着,最后账却会算在别人头上。
风穿过院子,带来井台边水花溅起的声音,还有搓衣板规律的呜咽。
五月午后的阳光明明很好,却照不进这个角落。
老四和老五毕竟年纪还小。
郑杉没料到两位老人能坦然看着孩子们忙前忙后,自己却丝毫没有动手的意思。
他一手搂着一个外甥女,从带来的东西里找出糖果,剥开糖纸递到她们手心。
老太太嘴角动了动,终究没出声——东西是客人拎来的,她再怎样也不好当面说什么。
甜味在舌尖化开的瞬间,两个小姑娘便朝这位刚见面的舅舅贴近了些。
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持续到快中午,郑杉注意到那对老夫妻完全没有起身张罗饭菜的迹象。
他心底最后那点客气也凉了下去。
“二姐,我带孩子们去外面吃。”
他站起身,声音不高不低。
老人眼睛倏地亮了,可郑杉已经牵着两个孩子跨出了门槛。
他没法对二姐的公婆多说什么,只能用这种方式表达不满。
午饭确实是在饭馆解决的,四个孩子头一回坐在堂食的桌子前,筷子几乎没停过。
饭后郑杉没送大妞二妞回去,直接领回了自己家。
白天光线明亮,两个孩子并不闹着回家,乖乖跟着舅舅进了外婆家的院子。
郑杉让老五带她们去玩,自己转身找到母亲,话匣子一开就收不住。
“您说这像话吗?二姐的事我先不提——可他们居然眼睁睁看着那么小的孩子活。
好,就算孩子也该学着做点事,但那两位就坐在头底下,动都不动一下。
这是把二姐当丫鬟使唤?”
他越说越觉得口发闷。
钟慧秀听着,眉头渐渐拧紧。
她低声骂了两句,最后却只是叹气:“娘家人能怎么办?你二姐没工作,又生了两个女儿……他们家就看重这个。
当年她坐月子,还是我去照应的,指望那两人?”
她抬手按了按眼角,声音低下去:“当娘的哪会不心疼?可这就是她的命,我们能怎么手?”
“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二姐受委屈?”
郑杉的声音陡然拔高。
钟慧秀又叹了一声,那声音沉得像压了块湿抹布。”除非你二姐能进个单位,再添个男丁,不然……唉。”
她摇摇头,仿佛这事连说出口都嫌费劲。
郑杉抬了抬眼,目光在母亲脸上停了片刻,终究没接话。
“你有这份心就够了。”
钟慧秀转了语气,手指无意识地搓着围裙边,“往后子宽裕些,记得拉你二姐一把。”
“要我说,还是兰子性子太绵。”
坐在一旁的林美花了话,手里正剥着豆子,“她要是硬气半分,那家人敢这样待她?”
“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
钟慧秀瞥过去一眼。
“妈,我这不是替兰子抱不平吗?”
林美花把豆壳扔进簸箕,声音扬了起来,“怎么又冲我来了?”
眼见着话头又要拧上,郑杉忙伸手虚按了按。
林美花心里明白,公婆待她不薄,比起街坊四邻那些糟心事,这家里算得上清净。
所以即便嘴上不饶人,真吵起来时,她总会悄悄让半步。
窗外的天色暗透了,两个小丫头吃过晚饭,郑杉才送她们回去。
郑兰送到院门口,夜风撩起她额前几缕碎发。
“二姐,”
郑杉在阴影里站定,“我托人看看,有没有单位能进。
你有特别想去的地方吗?”
郑兰怔住了,喉头动了动,没立刻出声。
“小山,你的心意姐知道了。”
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涩,“先顾好你自己,别为 ** 心。”
“我的事你别管。”
郑杉笑了笑,转身走进巷子,“等我消息吧。”
郑兰望着那背影融进夜色里,抬手用袖口按了按眼角。
风是凉的,心口却漫开一团温温的暖意。
***
院子里摆开一张小凳,碟子里堆着些焦黄的花生。
酒瓶敞着口,散出淡淡的粮食气味。
那碟花生来得不易——郑杉磨了半天,挨了钟慧秀好几句数落,才换来这么一小把。
李园回来时,月亮已挂得老高。
他在郑杉对面坐下,动作熟稔。
家里如今不缺吃的,但他清楚,欠着的终究要还。
那股勒紧脖子的劲儿松了些,可脚步仍不敢慢。
“滋”
一声轻响,酒液滑过喉咙。
李园长长吁出口气,仿佛要把一天的疲乏都吐出去。
“有事?”
他捏起一粒花生丢进嘴里,侧头看向郑杉。
郑杉往椅背靠了靠,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确实遇到点麻烦。”
“能说给我听听吗?或许我能出点力。”
李园将茶杯推近了些。
郑杉没打算遮掩,把郑兰最近的处境大致讲了讲。
李园听完却笑出了声,摇了摇头:“我还当是什么天大的难题,原来就这么件事。”
“少说风凉话,”
郑杉瞪他一眼,“越是这种家长里短才越磨人。
换成别的麻烦,反倒容易对付。”
“口气不小啊现在。”
李园挑眉。
“那是自然。
你去打听打听,我在外头这些年可不是白混的。”
郑杉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
李园像小时候那样撇了撇嘴:“又吹上了。”
两人笑闹几句,李园才正色道:“这种事现在遍地都是。
别说你二姐家,我们院里就有好几户。
说句实在的,十家里头至少三家都差不多。
也就是我家月芬是在我最难的时候跟了我的,要按我妈从前的脾气,子恐怕也没这么太平。”
他对自己母亲看得明白。
老太太如今虽然和气,早年却是出了名的厉害角色——当然,嘴上不饶人,心肠却是软的。
不然当年也不会默许李园从家里偷馒头接济郑杉。
“婶子现在柔和多了。”
郑杉接了句。
李园笑了笑没接话,转回正题:“其实兰姐这处境,你家也得担一部分责任。”
“这话怎么说?”
郑杉怔住。
“从前你家什么光景你又不是不知道。
娘家没底气,女儿在婆家自然挺不直腰杆。
况且我记得清楚,兰姐以前没少从婆家拿东西接济你们。
这么一来二去,加上她自己的性子,变成现在这样也不奇怪。”
郑杉听着,隐约觉得有些道理。
这些细碎的人情世故,他的确不如李园看得透彻。
“那你说我该怎么帮?总不能直接闯去给她撑腰吧?那样她往后子还过不过了?”
郑杉端起茶杯又放下。
“这我可不敢乱出主意。
不过你要是真不缺钱,不妨常送些东西去,就明着交到你二姐手里。
她婆家人看见了,自然知道娘家今非昔比,态度总会变一变的。”
李园这么建议。
“那得拖到什么时候?”
郑杉皱眉,“还不如直接撒钱来得痛快。”
李园被逗乐了:“真要这么,记得叫我一声,我好去捡个漏。”
两人碰了碰杯。
郑杉忽然问:“要是我给二姐找份正式工作,情况会不会好转?”
“那还用说?”
李园放下杯子,“兰姐要是有了铁饭碗,别说婆家态度好转,怕是都得听她的了。”
郑杉听完,手指在桌沿轻轻叩了两下。
他心里有了谱,知道该为二姐寻个怎样的去处。
“那你呢?”
他转过脸问李园,“需不需要我也替你留意?有没有特别想做的事?”
李园怔了怔,手里的酒杯停在半空。”你说真的?”
他上下打量郑杉,像是要从对方脸上找出玩笑的痕迹,“外头现在什么光景你不清楚?一个空位子,多少双眼睛盯着。
要不是我当年那档子事,我家老爷子留下的岗位早该我顶上了。”
“门路我有。”
郑杉只摆了摆手。
李园盯着他看了半晌,最后却摇了摇头,这反应让郑杉有些意外。”我的事你就别费心了。”
他仰头 ** 喝完,“如今我也摸出些道道来,往后子不会比在厂里挣得少。”
其实若真能选,李园何尝不想要那个铁饭碗。
这年月,稳稳当当的饭碗比什么都金贵。
可他心里盘算的是另一笔账——就算郑杉真有办法,那得搭进去多少人情、多少代价?郑杉帮他的已经够多了,他不能再欠。
郑杉没再劝,只点了点头。
既然李园不愿,那便作罢。
况且他清楚,往后的年月里,机会会像雨后野草一样往外冒。
要是现在把人塞进厂子,到时候怕是想拽都拽不出来,倒不如让他在外头先漂着。
等风来了,说不定就能起来。
两人又喝了几盅,郑杉便起身回了家。
次清早,他吃过早饭就推门往外走。
临出门前,他跟灶台边的母亲打了声招呼,说中午不用留饭。
“你这是要成仙啊?”
钟慧秀手里的抹布啪地摔在案板上,“天天在外头吃,钱是大风刮来的不成?”
郑杉赶紧解释:“妈,我去跑工作的事,不是瞎逛。”
钟慧秀到嘴边的话顿时刹住了。”当真?”
“比真金还真。”
郑杉就差举手起誓了。
他算是明白了,要想在这个家里安稳待下去,名义上非得有个正经差事不可。
否则光是母亲的念叨和邻里的闲话,就够他受的。
“那……钱够不够?”
钟慧秀语气忽然软了下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妈这儿还有些,对了,这些票你带上,该打点的别省着。”
她转身要去掏抽屉。
正在收拾碗筷的大嫂林美花动作顿了顿,眼角余光往这边扫了扫。
婆婆这般大方模样,她倒是头一回见。
不过她也明白,这些多半本就是老三自己的,便没作声。
郑杉连忙拦住母亲。”够的,您别忙了。”
他边说边往门外退,鞋跟已经踩在了门槛外。
晨光从巷子口斜斜切进来,在他肩头镀了道淡金色的边。
母亲反复叮嘱的话语拖住了脚步,等那些人生经验终于讲完,郑杉出门的时间已经推迟了半个钟头。
王伟端着铝制饭盒往食堂走,还没看见食堂的门牌,身后就传来喊声。
看门的老王快步追上来,说话时手指无意识地碰了碰上衣口袋——那里头塞着包新开的香烟。”领导,大门外头有位姓郑的同志找您。”
原本被上午公务磨得有些涣散的精神,忽然就绷紧了。
王伟立刻站定:“人在哪儿?”
“就在大门口等着呢。”
门卫瞧他这反应,心里那点忐忑才落回实处。
虽说就算不认识领导也不会责怪,但总归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王伟抬脚就要往大门赶,小跑两步才发觉手里还攥着饭盒。
他转身把饭盒塞进老王手里:“麻烦帮我放办公室去。
再跟刘厅说一声,郑先生到了。”
话音还没落,人已经朝着大门方向快步赶去。
这位郑先生可是他们眼里的贵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