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建兵握着方向盘,余光不时瞥向后视镜。
那位客人不说话时,他也紧闭着嘴,半句多余的不问。
酒楼门脸不大,招牌上的漆有些斑驳。
郑杉对这儿没印象——上辈子他不是京城人,只匆匆来过一回。
门口早有两人候着了。
车刚停稳,郑杉便推门下去,快步迎上前。
“刘厅,王局。”
“郑先生一路辛苦。”
刘毅笑着伸出手。
“想着是回家,就不觉得累了。”
“这话在理!”
王伟的笑声很爽朗,“欢迎回家!”
寒暄间三人已走进包厢。
菜上得很快,热气从盘沿一缕缕腾起来。
餐桌上摆着几道家常菜,玻璃杯碰撞的声音清脆地响着。
虽然只有三个人围坐,气氛却丝毫不显冷清。
话题从国际局势的变动,一直蔓延到巷子口新开的那家早点铺子。
“这次回来,是打算长住了?”
王伟夹了一筷子菜,像是随口一提。
对面的人点了点头,温热的酒液滑过喉咙。”外面再好,终究是飘着。
这儿不一样,踏踏实实的,心里有底。”
“是啊,有底才能安心。”
刘毅跟着感慨了一句,指节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像您这样愿意回来扎的,再多些才好。”
“那……您那边生意上的摊子,往后怎么照应?”
王伟放下筷子,终于问到了关键。
过去这一年多,那条名为“溪水”
的零售渠道,为他们解决了不少实际困难。
不少,也都是借着那个招牌才顺利推进的。
郑杉自然明白他们真正想问什么。
他笑了笑,窗外的夜色正一点点漫进来。”现在通讯方便,又不是从前了。
大的方向我盯着,具体事务交给合适的人去办,出不了岔子。”
听到这话,桌边另外两人的神情明显松弛下来,眼角堆起了更深的笑纹。
只要这条线不断,许多事情就还能按原来的路子走下去。
“对了,有件事正好提一下。”
郑杉像是忽然想起,语气平常,“我前阵子接手了一家金融机构,现在叫溪水银行。
最近在香江设了办事处。
以后诸位若有什么款项往来,从那里走,手续上或许能简便些,也更稳妥。”
刘毅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了僵,有些不自在地挪动了一下身子。
去年就是没听劝,信错了人,差点栽个大跟头。
当时要不是眼前这位费了大力气周旋,他今天恐怕也没机会坐在这儿喝酒了。
“一定,一定!”
刘毅连忙应道,声音比刚才急促了些,“以后只要是咱们经手的事,都从您那儿走账。”
这么安排,确实省去许多不必要的风险。
王伟和刘毅交换了一个眼神,再看向郑杉时,目光里又多了些别的东西。
银行——在他们惯常的认知里,总是隔着一段距离,带着点莫测的意味。
现在这人轻描淡写地说拥有了一个,难免让人心里重新掂量一番。
其实郑杉买下那家机构,远没有他们想象中那样耗费巨资。
他做这个决定,更多是出于长远考虑。
接下来的子,他的生意必然要和这边联系得更紧密。
手里有一家自己的银行,很多事情会方便得多。
有了郑杉这番不算承诺的承诺,剩下的两人似乎彻底放下了心。
酒杯举起的频率更快了,话也越发稠密起来。
不过考虑到郑杉旅途劳顿,到底没敢真劝太多酒,两瓶白酒见底后,饭局也就散了。
酒瓶很快见了底,大半都进了刘毅他们的肚子。
郑杉只沾了几口。
头偏西时,林建兵照旧开车送他。
车在一个巷口停下,郑杉没让人帮忙提箱子。
等车走远,他拖着行李往里走。
巷子里不少目光落在他身上——那身衣裳太扎眼了,料子挺括,半点灰不沾,一看就不是寻常货。
“后生,找哪家?”
墙下躺椅上的老头眯着眼问。
“找郑建国。”
郑杉脸上堆了笑。
“建国还没下班呢。
什么事?”
老头啜了口茶,慢悠悠的。
“我是他家老三。”
老头猛地坐直了身子。
茶缸子晃了晃。”老三?不是跟着他二伯出国去了吗?”
他上下打量着郑杉,眼神里透着怀疑。
郑杉正好想喘口气,就顺势蹲在边上,递了支烟过去。”是出了趟远门,这不回来了嘛。
您抽烟。”
老头接过烟,对着光瞧了瞧烟嘴,没舍得点。”带过滤嘴的,好东西。”
他又盯住郑杉的脸,“你这么一说……眉眼还真像。
怎么突然回来了?”
“想家了,回来看看。”
“回来好啊。”
老头叹了一声,“你妈这些年没少掉眼泪,街坊聊天都得绕着你名字走。”
他摆摆手,“别跟我这儿耗着了,快回去,你妈见了准高兴坏了。”
郑杉应了声,把那盒刚拆的烟留在石凳上,转身往深处走。
院子比记忆里拥挤。
洗衣的、扫地的、晾被褥的、刷锅碗的,人影绰绰,各种声响混在一起。
空气里有肥皂沫和煤烟的味道。
不知怎的,郑杉觉得这儿比那些空荡荡的豪华房子更让人踏实。
“同志,你找谁?”
又有人问。
他这身打扮在这儿太显眼了——这院里住的都是厂里活的,连个部也少见。
“李大娘,我是郑建国家的老三,郑杉。”
他笑着答话。
“建国家那个老三?”
话音落下,院里原本忙碌的几双手都停住了,目光齐刷刷地聚拢过来。
这院子住了多少年了,谁不认识谁。
郑杉离家那年已经十三,模样大致刻在老邻居眼里。
自然,那些后来嫁进来的年轻媳妇是例外的。
“哎哟,还真是!”
李大娘嗓门一下子拔高了,倒不是多激动,纯粹是冷不丁见着消失多年的人,那股新鲜劲上来了,“瞧瞧这变的,大娘都快认不出了!”
她扭头就朝里院喊,声音里带着催促:“慧秀!钟慧秀!你快出来瞅瞅,看是谁来了!”
郑杉一边朝里院张望,心里有些没底,一边朝四周点头。
都是熟面孔,稍一辨认,名字就能从记忆里捞出来。
几个年轻姑娘和媳妇也悄悄打量着他,眼神里掺着好奇。
李大娘喊完两嗓子,又转回头,上下看着他:“大山,你这怎么突然就回来了?”
“想家了,就回了。”
郑杉答得简单。
“心也是够硬的,这么多年,也不晓得回来看看你妈。”
李大娘话里带着埋怨。
“哪能不想,”
郑杉声音低了些,“您也知道,前些年……身不由己。”
“就是,提那些嘛,”
旁边有人话,打着圆场,“人能回来就是天大的喜事!那些年月的糟心事,谁心里没数?”
正说着,里院门帘一挑,一个系着围裙的中年妇人快步走出来,手上湿漉漉的,正往围裙上抹——显然是撂下正着的活计赶出来的。
“李大妈,什么事急成这样?”
钟慧秀嘴里问着,脚步没停。
“你自己看!”
李大娘笑着往边上一让。
其实不用让。
钟慧秀的目光已经钉在郑杉身上,脚步像被冻住,整个人僵在那儿。
眼眶迅速红了,水汽漫上来,聚成一片模糊。
有些东西不用确认。
只一眼,当母亲的心就狠狠揪了一下,认出来了。
“是……是你吗?”
她嘴唇颤得厉害,声音挤出来,轻得像片羽毛。
看着母亲这副模样,郑杉心里那点七上八下忽然就散了。
他想起上辈子,回来不光是因为不习惯,更深处,是渴望一个完整的家,渴望有爹有娘的温度。
他几步冲过去,一把将母亲抱住,手臂收得紧紧的。”妈,是我,”
他嗓子发哽,“是小山回来了。”
脸上什么时候湿的,他没察觉。
或许这泪水不属于他,是这身体残存的本能。
“我的儿……我的儿啊……”
钟慧秀反反复复只会念叨这几个字,眼泪断了线似的往下滚,肩膀在他怀里微微发抖。
周围人看着,渐渐围拢过来,劝解声此起彼伏。
“慧秀,别光哭啊,孩子回来是高兴事,该笑才对。”
“就是,你看大山这精神头,这穿戴,在外头肯定没受委屈,该放心了。”
“快别哭了,赶紧的,去叫人把你当家的喊回来是正经……”
劝慰声嗡嗡地响着,混着低低的啜泣,在这个午后的小院里漾开。
钟慧秀的抽噎在邻居们的安抚下渐渐止住,指尖却仍死死扣住郑杉的手腕,仿佛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化作烟雾散去。
“各位婶子、姐姐,我先陪我妈回屋歇会儿,晚些再来道谢。”
郑杉见母亲情绪不稳,赶忙向周围人群欠身示意。
“快回吧,让慧秀缓缓神。”
众人连声催促。
待那对母子身影消失在巷子拐角,聚在院门口的妇人们顿时压低了嗓音,话语却比先前更密了三分。
谁都记得郑杉当年是去了大洋彼岸的,如今突然现身,这消息足够让沉闷的胡同嚼上好几舌。
不到半盏茶工夫,关于郑家老三归来的闲话已顺着晾衣绳和煤球炉子,爬满了整条巷子的窗檐。
这年月里,新鲜事本就稀罕。
偶得一件,自然要反复品咂。
郑杉搀着母亲穿过狭窄的院落。
郑家分得的三间朝南屋子,在当年算是体面的配置。
可孩子们接二连三落地后,空间便捉襟见肘起来。
如今情形稍缓——老大成家占去东屋,二姐出嫁搬离;剩下老四老五挤在西屋,中间那道布帘子隔开男女,已比那些五六口人蜷在一间房的人家强上许多。
刚迈进堂屋门槛,一个约莫二十出头的年轻妇人从里间探出身来,目光在郑杉和钟慧秀之间打了个转。
“妈,这位是?”
妇人声音里带着迟疑。
钟慧秀这才恍然回神,手指紧紧攥着儿子的袖口:“这是咱家老三,小山。
小山,这是你大嫂,林美花。”
“大嫂。”
郑杉立即颔首。
林美花听见“老三”
二字时明显怔了怔,随即扯出个笑容应了声。
但那笑意未达眼底,瞳仁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直到瞥见郑杉身上那件料子挺括的灰呢外套,她肩颈的线条才微不可察地松了松——倒不是势利,只是这屋檐下实在塞不进多一张嘴了。
每攥着粮票精打细算的子,早已磨得人不敢对任何变故抱以期待。
钟慧秀却顾不得这些。
她全部的注意力都拴在失而复得的儿子身上,连灶台上半淘的米都忘了,拽着郑杉就往里屋走。
儿媳妇被她晾在了身后,仿佛只是件无关紧要的摆设。
房门合拢,将外界的嘈杂隔开。
昏黄的光线从糊着报纸的窗格渗进来,落在郑杉肩头。
钟慧秀抬手想碰他的脸,指尖却在半空颤了颤,最终只虚虚拂过他外套的领口。
“这些年……苦了你了。”
她喉咙里又涌起哽咽,眼眶迅速泛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