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的风从南边吹来,带着一股湿的土腥气。抱犊崮阳坡上的积雪开始化了,露出底下枯黄的草和灰褐色的碎石。山涧里的冰层裂了缝,水从缝里渗出来,滴滴答答地敲在石头上,响了一整天。
最先发现雪化的是老魏头。天还没亮,他蹲在道观后院的灶台旁添柴,听见屋檐下的冰凌断了,掉在青石板上摔成几截。他捡起一截冰凌,在手里攥了攥,冻得龇牙咧嘴,但嘴上却笑了:“化冻了。春天要来了。”
春天来了,鬼子也来了。
陆惊尘在全息地图上看到军调动的第一时间,就把三个连长叫到了正殿。地图上,鲁南山区周围的红色标记正在从四面八方向抱犊崮方向移动,每一个标记都代表一支军的机动部队。枣庄方向出动了一个大队,临沂方向出动了一个加强大队,微山湖西岸的几个据点在同时增兵,就连鲁中山区的泰安方向也有部队在向南调动。数不清的红色标记从铁路线和公路上延伸出来,像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的红色蚂蚁,缓缓地、不可阻挡地向抱犊崮合拢。
“四个方向,至少四路。”陆惊尘的声音很平静,但让在场所有人脊背发凉,“总兵力不会少于两千人。配属炮兵。”
正殿里安静得能听见屋檐上雪水滴落的声音。两千人——虎贲现在全部在册兵力二百来人,能投入战斗的不到二百。十比一的兵力对比,还不算炮兵的差距。军这次不是来打据点的,不是来清剿游击队的,是来拔的。他们要推平抱犊崮,把虎贲从鲁南地图上彻底抹掉。
“情报可靠?”罗文标问。
“可靠。”陆惊尘没有解释情报来源,但在场的人都没有再问。从淞沪到南京,从江北到鲁南,陆惊尘的情报从来没有错过。他不解释,他们就不问。这是用一场又一场胜仗攒下的信任,比什么都牢靠。
“四个方向,四路合围。”陈大柱弯腰捡起一烧了半截的松枝,在地图上的抱犊崮四周画了一圈,“每路五百人,带炮。合围圈一旦收紧,我们这点人就算全填进去也堵不住四个口子。”
“不能堵。”陆惊尘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用手指在四路军的缝隙之间画了一条蜿蜒的线,“他们在合围。我们不打合围,我们打他们的脊梁骨。”
“脊梁骨?”宋德裕没听懂。
“辎重。”陆惊尘的手指停在地图上的枣庄方向,“从枣庄出来的这个大队,是四路军的主力。主力出动,辎重必在后。没有辎重,他们的炮兵就没炮弹,机枪就没,人就没饭吃。枣庄到抱犊崮中间有一条必经的山路,辎重队一定会从那里过。”
他抬眼,目光像刀子,把地图上那条山路的位置稳稳地钉在所有人瞳孔里:“打掉辎重,他们的攻势就得停。至少停下来三到五天。三到五天,足够我们把他们拖死在山里。”
郭有田皱起了眉头:“打辎重队,不守抱犊崮?”
“守不住的不守,不该守的不守。”陆惊尘说,“抱犊崮是座空道观,烧了可以再建。但虎贲是种子,种子不能死在一片山坡上。化整为零,全部撤出道观。只留小股袭扰组牵制正面的鬼子,主力全部绕到枣庄方向,吃掉辎重队,然后从合围圈的空隙里钻出去,往沂蒙山方向跳。”
“沂蒙山?”罗文标抬起头。
“沂蒙山。那里山更深,群众基础更好。更重要的是,进了沂蒙山,就进了八路军据地的外围。鬼子的合围圈拉不到那么远。”陆惊尘把松枝扔进火塘,“我们这次不光是突围。我们要让鬼子知道——他们来多少人,都困不住虎贲。”
撤退命令在傍晚前传达到了每一个人。抱犊崮道观里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但没有慌乱。各连有条不紊地打包物资、分发弹药、销毁带不走的文件。马国良带着后勤组把囤积的粮食分装成小袋,每个人背三天的口粮,剩下的分给附近村里的老百姓——烧了也不留给鬼子。老魏头把医疗所里的药品器械装进两个缴获的军背包里,盘尼西林用油纸裹了又裹,塞进背包最底层。罗文标把虎贲花名册用防水布包好,贴肉绑在腰间。
天黑透之后,二百多人的队伍在道观前最后一次集结。陆惊尘站在队伍前面,背后是那座住了一整个冬天的道观。正殿里的真武大帝石胎在黑暗中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像是在目送他们离开。
他什么动员的话都没说。只是把那面绣着的正式旗帜从旗杆上取下来,卷好,塞进怀里。然后朝李虎点了点头。李虎从枪托里抽出那面破布做的旧旗,展开,系回道观的旗杆上。夜风把破布旗吹得猎猎作响,那颗洇开的五角星在月光下依稀可辨。
“留给鬼子看。”李虎系好旗绳,退后一步,仰头看着那面在夜风中翻滚的破布。
“留什么?”何满仓没明白。
“告诉他们——你们来晚了。”
队伍出发,没有人回头。从抱犊崮到枣庄方向的山路将近八十里,要在一天一夜之内绕过去,必须急行军。陆惊尘把全息地图的导航精度拉到最高,路线精确到每一道山脊和每一条涸的冲沟。他们不走大路,不走村庄附近,专挑没有人烟的野山和密林穿行。雪化之后的鲁南山地泥泞不堪,每一步都像是在泥浆里拔萝卜。但没有人掉队,没有人抱怨。因为他们都知道,走得越快,活命的机会越大。
次午后,队伍抵达枣庄至抱犊崮中途的预定伏击位置——一线天。一线天是枣庄山区特有的地形,两座陡峭的山壁夹着一条细长的峡谷,谷底最窄处只容一辆卡车勉强通过,头顶的岩壁几乎合拢,只剩一线天光漏下来。这里是枣庄通往抱犊崮的必经之路,也是打伏击的绝佳地形。
但全息地图上显示,军已经抢先了一步。峡谷出口处有一个红色标记——一个加强班的兵力,十来个人,在谷口的高地上构筑了一个临时机枪阵地。显然,军指挥官也意识到了这条峡谷的危险,提前布置了警戒。
“谷口有机枪阵地。”陆惊尘眯起眼睛,透过望远镜观察着那个阵地的位置,“用沙袋垒的,临时工事,但位置选得刁——正好卡在峡谷出口的咽喉上。正面冲,等于往机枪口上送。”
“绕过去?”陈大柱问。
“来不及了。辎重队已经在北面不到二十里的公路上,最多个把时辰就会进谷。绕路要多走三个时辰,等绕到了,辎重早过了。”陆惊尘转头看向何满仓,“谷口右侧那片断崖,从侧面攀上去能不能绕到机枪阵地后方?”
何满仓顺着陆惊尘指的方向看了看,断崖坡度陡峭,岩壁上长满了湿滑的青苔,化雪之后渗出的水沿着岩缝往下淌,看着就让人腿软。但他只看了几眼,就回头说:“能。我带两个人,从右侧陡坡攀上去,绕到机枪阵地背后往下打。”
“不准往下打。”陆惊尘打断他,“摸上去,用刺刀。枪一响,谷里的辎重队就会警觉。必须在辎重进谷之前,悄无声息地把机枪阵地端掉。能不能做到?”
何满仓沉默了几秒,喉结滚了一下,然后把往李虎手里一塞,从腰间抽出刺刀咬在嘴里,只说了两个字:“能行。”
何满仓带着孙小毛和一个从沂蒙山来的猎户兵,三人卸掉所有多余的装备,只带刺刀和,沿着断崖的侧面往上攀。岩壁湿滑得几乎踩不住脚,青苔抓上去滑腻腻的泥水从指缝间淌下来,冷得刺骨。何满仓在最前面,十手指全抠进了湿冷的岩缝里,指甲缝里塞满了泥,有一处指甲盖被石片掀开了一半,血顺着食指淌到手腕。他没吭一声,含住出血的手指在裤子上蹭了一把,继续攀。爬到一半,一块石头松动脱落,砸在孙小毛肩上,他闷哼一声,身子猛地晃了两晃,但他一只手死死扣住岩缝,另一只手抓住了何满仓伸过来的枪带,稳住了身体,继续往上。三个人无声地爬上去,花了将近半个时辰才攀上崖顶。崖顶是一片杂乱的松林,正好遮住了他们的身影。何满仓从崖顶往下看,能清楚看到机枪阵地的头顶——沙袋围成一个半圆形,沙袋顶上蒙着伪装网,里面架着一挺大正十一年式轻机枪,枪口正对着峡谷出口。四个鬼子围在阵地里,两个在打盹,一个在擦枪,一个端着望远镜往峡谷方向瞭望。
何满仓趴在崖顶的松针上,咬着刺刀,用一树枝在地上画了简图——孙小毛从左侧绕到阵地侧面,猎户兵从右侧绕到阵地后面,他自己从崖顶直接往下跳,跳到机头顶的伪装网上。三个人,三个方向,同时动手。
他收起树枝,看向孙小毛,伸出三手指。两手指。一。
三道身影同时扑了下去。何满仓从崖顶一跃而下,整个人砸在了机头顶的伪装网上,伪装网被他砸塌了一个洞,他连人带网滚进了阵地中央,手里的刺刀扎进了正在擦枪的鬼子肩颈交界处。那鬼子只来得及闷哼一声,血喷在何满仓前,倒下去的时候抽搐了两下,没发出更大的声响。孙小毛从侧面扑进来一刀捅穿了打盹鬼子的口,刀刃入肉的声音和刺破猪肉没什么两样,但他没时间恶心,抽刀转身又扑向另一个惺忪睁开眼的鬼子,第二刀扎进肋下,鬼子张嘴要喊,猎户兵从后面捂住了他的嘴,刀从背后捅进去,直接扎穿了横膈膜。转眼四个鬼子全部解决,而谷口下面没有任何人听到声音。
何满仓从机枪阵地上探出头,对着山下的陆惊尘比了一个“清除”的手势。陆惊尘没有多夸赞,只回了一个手势:准备战斗。何满仓把机枪阵地的沙袋重新摆好,把歪把子机枪调转枪口对准了峡谷里面。
全息地图上,红色标记正从北面沿公路向南移动。军辎重队,一辆卡车,四辆骡车,装满了弹药箱和粮食麻袋,押车兵力大约两个小队,不到一百人。他们做梦也想不到,在四路合围的包围圈里,他们才是被围的那一个。卡车引擎的轰鸣声在峡谷里被放大,回荡成了野兽般的低吼。
“打!”陆惊尘的声音被峡谷的回音叠成了一道炸裂的霹雳。
两侧山壁上同时开火。陈大柱的三挺轻机枪从正面扫射,在峡谷底部的碎石路面上打出一长串火星,骡车被击中,麻袋炸开,白米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洒满了碎石滩。罗文标的组从左侧山坡上射击,从侧翼兜过来,把跳下卡车想往路边躲的鬼子一个一个点名。宋德裕的突击组从右侧山坡上往下冲,甩出的手榴弹砸进骡车队里爆炸,炸碎的麻袋和弹片在空中飞舞,粮谷扬起的尘雾笼罩了半条峡谷。
何满仓在崖顶调转鬼子的歪把子机枪,从背后对准峡谷底部扫射。从军头顶浇下来,他们防住了正面、防住了两侧,却没想到背后还有一挺机枪。几个鬼子辎重兵刚跑进崖底想躲,就被何满仓的机枪从头顶封了个正着。
陆惊尘在战斗最激烈的时候注意到了一处异常——骡车队尾部有一辆盖着严密篷布的骡车,帆布绷得极紧,用麻绳呈网格状加固,比其他骡车多配了整整一个班的卫兵。这辆骡车在第一轮射击中没有被机枪打中,几个鬼子拼命推着它往峡谷侧壁死角处挪,似乎是整支辎重队里护卫级别最高的目标。
“李虎!那辆骡车——别让它跑了!”陆惊尘吼道。
李虎的枪口转过去,一枪击毙了推车的鬼子兵,崩掉了后脑勺上的一块头骨,鬼子兵的身体像断线木偶一样栽倒在泥浆里。又有两个鬼子顶上去,趴在车后用还击,打在李虎身旁的山壁上迸起细碎石屑。李虎没跟他们客气——第二枪打死了左边的兵,从手肘射入、斜穿过腔;第三枪打死了右边那个,打在后脑和脖子交界处,人歪倒在地上,腿还在蹬。他打完这枪,拉栓退壳,黄铜弹壳落在碎石上叮当作响,瞥了一眼瞄准镜里那辆篷布盖得严严实实的骡车,低低骂了句:“这车里有鬼,绝不只弹药。”
战斗结束后,何满仓从崖顶跑下来,走到陆惊尘面前时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攀崖之后又在崖顶打了一整场伏击,体力和精神同步透支到了极限。陆惊尘伸手把他拽住,什么夸奖的话都没有,只是把他往自己身边一拉,让他在弹药箱上坐下:“歇着。”何满仓喘着粗气,举起还在渗血的食指看了一眼,嘿嘿笑了一声:“四个。用刺刀捅的。”陆惊尘点了点头,转过身继续指挥打扫战场。
马国良带人掀开那辆严密护卫的骡车篷布,里面是一台崭新的九四式无线电台,旁边整整齐齐码着密码本、通讯志、备用电瓶和手摇发电机配件。马国良瞪圆了眼睛:“好东西——密码本还在,能破译。”
陆惊尘走过去只看了一眼就转向陈大柱:“全部带走。一颗螺丝钉都不留给鬼子。”然后他问何满仓:“你还能走吗?”何满仓晃了晃还在渗血的食指:“能。”陆惊尘看着他的手指:“回去让老魏头给你缝两针。”
“缝两针”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比任何表扬都有分量。
队伍赶在军反应过来之前撤离了一线天。路过一处光秃秃的山脊时,陆惊尘忽然停下脚步,转身望向抱犊崮的方向。远处的山峦间,一道细长的黑烟正袅袅升起,像一黑色的线连在天地之间。那是道观的位置。军合围扑了个空,把那座空道观点了。正殿、偏殿、识字课的黑板、铺着草的通铺、老魏头的药罐子——全部都化成了那黑烟。站在他身后的陈大柱和罗文标也停了下来,顺着他的目光望向那黑烟的方向。
何满仓用力擦了一把眼角,把往肩上一扛,巴巴的声音在山风里飘散:“他们会后悔的。早晚会后悔烧了咱们的家。”
“对。”陆惊尘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欠的债,记在花名册上。一笔一笔还。”他转身面朝北方,毅然迈开了步伐。
从一线天往沂蒙山,要走鲁中山区的边缘,穿过泰沂山地的余脉。路比鲁南更不好走——山更高,谷更深,化雪之后的山洪把好几条山路冲断了,队伍不得不绕开河流涉水穿过冰冷的溪涧。夜间行军时,郭有田带着游击队在前面探路,李虎带着狙击组断后,把追击的军远远甩在身后。一线天伏击战的缴获太丰厚了,电台、密码本、弹药、粮食——虎贲不但没有被合围困住,反而在合围圈的心脏地带撕开了一道口子,带着缴获的物资扬长而去。
进入沂蒙山之后,山势骤然开阔起来。这里的山比抱犊崮更高更密,山头一个连一个,沟壑纵横,是打游击的天然战场。更为重要的是,山里有八路军据地的外围联络站。郭有田通过游击队的老关系,在进山不久就联系上了一个交通员。交通员是个五十多岁的老羊倌,赶着一群瘦骨嶙峋的山羊,羊角上绑着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记号。老羊倌用浑浊的眼睛打量了一番陆惊尘肩头的旗帜,什么都没说,赶着羊在前面带路,把他们引到了一处隐蔽的山坳。
山坳里是一片废弃的采石场,悬崖下面掏了几个石洞,从外面完全看不出痕迹。石洞里能藏几百人,还有一眼清冽的山泉从石缝里渗出来汇成一个小小的水潭。陆惊尘走进石洞,摸了摸燥的石壁,点了点头:“好地方。比抱犊崮那个破道观强。”
当天晚上,虎贲就在采石场石洞里扎下了营。老魏头用山泉水给何满仓清洗了指甲上的伤口,缝了四针。何满仓疼得龇牙咧嘴,硬是没叫出声。罗文标在汽灯下展开花名册,在最新一页上记录战损和缴获,然后停笔抬起头:“在册战斗人员,二百五十一人。一线天伏击战轻伤七人,无一阵亡。”
陆惊尘站在石洞口,月光照在采石场的碎石堆上,泛着冷冽的白光。他从怀里掏出全息地图,地图上鲁南的红色标记正在抱犊崮周围盲目地收缩和扩散,他们失去了目标。而更远处,沂蒙山向北延伸,与泰沂山区相连,广袤的灰域一直铺到地平线尽头的渤海湾。他收起地图,转身回到石洞里。火塘边,李虎正在教新兵拆解缴获的九四式电台,陈大柱在磨他的刺刀,何满仓举着缠了绷带的手指正给孙小毛讲攀崖时的惊险时刻,孙小毛听得直吸冷气。老魏头端着一碗刚熬好的草药汤从里面走出来,嘴里还在嘀咕着什么。
陆惊尘在火塘边坐下,捡起炭条,在石壁上刻下第十五道痕。石壁比青石板硬,炭条刻上去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但他刻得很用力。然后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春雷响,虎贲入沂蒙。在册二百五十一人。
春风从石洞口灌进来,吹得火塘里的火苗呼呼地晃。但火没有灭。它烧得正旺。
采石场的第一夜,陆惊尘没有睡。
他坐在石洞口,背靠着冰凉的石壁,全息地图悬浮在膝前。缴获的九四式电台放在脚边,马国良正带着两个识字的学生兵对着密码本一页一页地翻。密码本的纸张很薄,半透明,印着密密麻麻的假名和数字,在汽灯下泛着淡黄色的光。
“这东西比枪好使。”马国良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但精神亢奋得像喝了半斤烧酒,“鬼子的通讯格式是固定的——几点钟哪个部队从哪到哪,多少兵力,什么装备。只要能破译,他们每次调动我们都提前知道。”
“要多久?”
“密码本上的代码表是完整的,不需要破译算法。”马国良推了推鼻梁上那副用胶布缠着腿的破眼镜——那是他从一个阵亡的军通讯兵脸上取下来的,度数不对,戴着总头疼,但他从来没摘下来过,“给我三天。最多三天,鬼子的电报我一条一条译给你看。”
“给你两天。”陆惊尘站起来,走到石洞深处,在石壁上用刺刀刻下几个字——“虎贲通讯组成立,组长马国良。”
天亮之后,采石场热闹了起来。
郭有田通过老羊倌联系上了八路军沂蒙山据地的一个交通站。当天下午,交通站派了一个人过来——一个穿着打补丁灰布棉袄的年轻人,姓刘,叫刘志远,是八路军山东纵队第三支队派来的联络员。刘志远二十出头,戴着一副圆框眼镜,说话斯斯文文,但握手的时候虎口全是老茧,一看就是常年握枪的。
“上级让我来看看。”刘志远站在石洞口,看着里面齐装满员的三个连和整齐码放的弹药箱,镜片后面的眼睛瞪得溜圆,“你们真是从淞沪一路打过来的?”
“怎么,不像?”陈大柱靠在石壁上,嘴里叼着那永远不点的烟。
“不像。”刘志远老老实实地说,“淞沪下来的溃兵我见得多了——三五个一群,枪都丢光了,身上全是虱子。你们这……”他指了指擦得锃亮的三挺轻机枪,又指了指墙上贴着的虎贲军规,“你们这比我们支队都齐整。”
“溃兵和虎贲,就差一个番号。”陆惊尘从石洞里走出来,在阳光下打量着刘志远,“郭队长说你们在沂蒙山有据地?”
“有。我们在鲁中沂山、鲁山一带建立了游击区,周围几个县都有我们的县委和武装工作队,群众基础很牢靠。”刘志远从挎包里掏出一张手绘的地图,铺在采石场的条石上。地图画得很细,标注了沂水、蒙阴、费县、平邑几个县的村庄和山路,哪些村子有党组织,哪些村子有民兵,哪些路鬼子走过、扫荡过,全都标得清清楚楚。
陆惊尘蹲下来看了一会儿,抬头看了刘志远一眼:“你们的情报工作做得扎实。”然后低下头继续看地图,“你们支队现在多少人?”
“主力两个营,加上各县的县大队,大概两千人。”刘志远顿了顿,压低声音,“但武器很差,人均不到十发。机枪只有一个排,还是缴获的老式捷克式。”
“我们有六挺轻机枪,三百多发掷弹筒榴弹,弹药比你们宽裕。”陆惊尘直截了当,“虎贲可以和你们——我们出火力,你们出情报和地形。打下的据点,武器弹药按需分配,粮食分给老百姓。俘虏愿意抗的留下,不愿意的发路费。”
刘志远愣了几秒,似乎在消化这个提议的直白程度。然后他笑了:“我们上级说了,只要是真心抗的部队,不管番号是什么,都是友军。是好事。”
他把地图小心地卷起来,收回挎包里,然后认真地看着陆惊尘的眼睛:“陆队长,你们来了,沂蒙山的局势能好一大截——鬼子的春季扫荡已经开始了,我们正愁火力不够。”
“春季扫荡?”陆惊尘的眉头微微皱起。全息地图上,沂蒙山周围的红点确实在增多,但规模远不如围攻抱犊崮的那四路合围。
“还没到最大规模。”刘志远说,“现在是小股的试探性进攻,鬼子管这叫‘梳篦扫荡’——像梳头一样一队一队地排过来,目的是把我们赶出山区,往平原上。等我们进了平原,他们的机械化部队再围歼。”
“梳篦。”陆惊尘咀嚼着这个词,“篦子的齿再密,也有缝。”
“有缝。”刘志远说,“但需要知道缝在哪。我们的情报员汇报了近期鬼子的扫荡路线,但都是事后通报,等我们知道了,扫荡队已经过去了。”
“以后可以事前知道。”陆惊尘站起来,对石洞里喊了一声,“马国良!”
当天晚上,刘志远就在采石场住下了。他亲眼看着陆惊尘开了一次作战会议,在会上把刘志远带来的沂蒙山地图和自己手绘的战术图拼在一起,用炭条画出了三条军扫荡队可能的推进路线,然后在每条路线上标出了粮站和弹药补给点的位置。
第二天清早,几个外出探路的斥候回来报告:沂水县城的军已经出动了,兵力大约一个中队,正沿着沂河河谷往西北方向扫荡。按照他们的速度,后天中午就会推进到虎贲所在的采石场附近。
“打不打?”陈大柱问。
“打。”陆惊尘在地图上的沂河河谷位置画了一个圈,“但不是打他们的扫荡队。打他们的粮站。扫荡队随身带三天口粮,三天之后必须回补给点补充。沂水县城西北的青驼镇,是这条扫荡路线上唯一的粮站和弹药中转点。拿下青驼镇,扫荡队就得饿着肚子往回爬。”
“青驼镇驻军多少?”
“一个小队,三十人左右,半固定的据点。”刘志远接过话头,“我们的情报员上个月去侦察过。据点设在镇外的旧粮库,院墙上拉了铁丝网,院内有一个瞭望塔楼,塔楼上架了一挺轻机枪。”
“又是小队据点。”宋德裕搓了搓手,“打熟了。”
“这次打法不同。”陆惊尘环顾围在面前的连排长们,“王庄是夜袭加爆破,青驼镇不搞这一套。青驼镇在河谷平地上,周围没有隐蔽物,夜间摸过去容易暴露。但它的弱点是孤立——周围最近的军据点都在四十里开外。我们白天佯攻,他们发报求援;当援军在路上落进我们预设的伏击圈,据点自然也就啃下来了。”
“又是围点打援。”陈大柱咧嘴笑了,“这一手在黄庄搞过。”
“围点打援是我们的看家本事。不过这次不光要打援,还要让鬼子记住虎贲的名字。”陆惊尘从怀里掏出李虎那面破布做的旧旗,把它铺在地图旁边。旗子上的五角星已经洇得模糊不清,但边缘上多了好几道新的弹孔——在一线天伏击战时被打穿的。
“何满仓,”他抬头说,“你带斥候小组提前进入青驼镇,伪装成赶集的老百姓,盯住据点,记录敌军的轮岗规律和粮库内的一切变化。特别注意——最近几天扫荡期间,有没有运输队进出。”
“明白。”何满仓答得脆利落。他已经不需要重复任务要求,也不需要额外的战斗动员。
“李虎,你带狙击组在镇外预设两个狙击位置,一主一备,全部能覆盖粮站正门到塔楼之间的空旷地带。”
“老位置。”李虎说完,又问了一句,“旗要不要带上?”
“带上。”陆惊尘说,“打完仗,把这面旗挂在粮站塔楼上。”
所有人分头准备。石洞里传出了压的咔咔声、检查手榴弹拉环的叮当声、绑腿布收紧的窸窣声。孙小毛正往爆破背包里分装炸药块,每一块都称了重。他现在已经很熟练了,再也不会像黑松林时期那样算错药量。
两天后的午前,队伍穿过层层山脊抵达青驼镇外围。何满仓的斥候已经提前一天混入集市,在骡马市旁边的茶棚里坐了一整天,把据点里外的细节摸透:守军依旧是三十余人,粮仓堆满了麻袋,塔楼上的机下午换岗时有将近一盏茶的间隙在抽纸烟。他画回来的简图上,连粮站后厨烟囱冒烟的时间都标注了。
陆惊尘按计划展开:刘志远带一个班在镇东桥头设伏,放枪佯攻;陈大柱一连卡住通往沂水县城的公路,罗文标三连卡住通往蒙阴的岔道;宋德裕的二连做主攻,在据点围墙外沿东南角的沟隐蔽待命。
火力组打响第一枪时,塔楼上的军哨兵被一枪命中肩膀,惨叫着栽倒在塔楼围栏里,机枪歪向一边。据点里警铃声大作,军士兵冲出营房,仓促登上围墙射击。宋德裕指挥二连居高临下用掷弹筒轰击粮库的大门和围墙铁丝网,连续的爆炸把大门轰歪,铁丝网炸开几个缺口。军据守塔楼和围墙负隅顽抗,电台兵躲在掩蔽部里嘶哑地呼叫援军——正如计划需要的那样。
“援军通了。”马国良在无线电旁低声说道,耳机里捕捉到了附近据点回复的明码信号,“蒙阴和沂水两边都出动了,估算约一百五十人,最快的一个半小时后抵达。”
“一个半小时,够用了。”陆惊尘指示宋德裕继续对粮站施加压力但不急于攻克,同时传令陈大柱和罗文标准备各自伏击。刘志远带着游击队在公路转弯处埋设了集束手榴弹,并用杂草和浮土重新盖好。
青驼镇据点的军在打了将近一个时辰后,火力渐渐减弱。他们的机枪被李虎连续三次狙掉射手后不敢再轻易冒头,弹药也开始吃紧。但他们没有投降——塔楼上的军曹挥舞着指挥刀,嘶哑地朝下面的士兵喊话,似乎在催促他们坚持到援军到来。
援军确实来了。沂水方向的援军先到,一个中队搭乘两辆卡车沿公路北上,车后扬起滚滚黄尘。当第一辆卡车进入伏击圈转弯减速的刹那,预先埋设的集束手榴弹被拉响,第二辆卡车急刹不及撞上了前车尾部,两辆卡车在公路上横成一团。陈大柱的三挺轻机枪立即从公路两侧形成交叉火力,把跳下车试图散开的军士兵接连扫倒。公路转弯处狭窄,两侧是陡峭的灌溉渠,军既无法展开战斗队形,也无法后退。伏击持续不到三十分钟,沂水援军伤亡过半,撤退时丢下一地尸体和一辆还在燃烧的卡车。
蒙阴方向的援军更谨慎,但遇到的情况更糟——他们在进入岔道后突然遭到掷弹筒密集轰击,孙小毛提前在这条路上布设了绊雷,炸毁了打头的一辆摩托车。罗文标的川军老兵们从山腰上扔了两轮手榴弹,弹片在狭窄的岔道上来回弹射,援军仓皇后撤,丢弃了不少弹药和担架物资。
青驼镇据点里的军从塔楼上看到远方升起的黑烟和逐渐沉寂的枪声,援军的引擎声远去,再也没有回来。在陆惊尘第二次用铁皮喇叭喊话后,据点后方传来一阵动——十几个被强征的民夫撞开后门跑了出来,紧跟着几个浑身染血的军伤兵互相搀扶着走出大门。为首的那个军曹把指挥刀放在地上,刀尖朝向自己,刀刃朝向虎贲的阵地。宋德裕押着俘虏从粮库走出来时,浑身上下全是土和烟。他卸下打空了的弹匣,朝陆惊尘竖起一大拇指:“全俘。弹药库、粮仓完好。”
战斗结束。缴获粮食六十余石,三八式二十三支,手榴弹八十枚,掷弹筒榴弹五十枚,粮库存放的军野战口粮够一个中队吃一个月。最重要的是,俘虏了四个军伤兵和一个无线电兵——这是虎贲第一次抓到活的军无线电兵。
打扫战场之后,李虎爬上粮站的塔楼,把那面破布做的旧旗系在塔楼的旗杆上。旗子在沂河河谷的春风中哗啦啦地展开,弹孔透下来的光斑洒在塔楼的木板上。何满仓站在塔楼下仰头望着,忽然说了一句:“在南京的时候,这面旗只有巴掌大。现在它挂在高处了。”
“以后会挂得更高。”李虎从塔楼上爬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他的手很稳,一整天打了二十多发,没有一个目标能从他的瞄准镜里逃掉。但此刻拍灰的动作却很轻,像是怕拍碎了什么。
青驼镇一战,虎贲的名声在沂蒙山炸开了。拔的是据点,打的是援军,抢的是粮仓,俘的是鬼子无线电兵。之前鲁南的老百姓说虎贲能打,沂蒙山的老百姓觉得是吹牛。现在他们信了。
刘志远把战报传回了八路军支队部,支队部又传给了军区,军区那边沉默了好一阵子,然后回了一句话:“这个虎贲,到底什么来头?怎么从没听说过?”
回到采石场,陆惊尘把缴获的粮食分了一半给刘志远的支队。刘志远推辞不要,陆惊尘说:“不是白给。换东西。”
“换什么?”
“情报、地图、向导。还有,帮我们在沂蒙山找一批会打铁的手艺人。我们要修重机枪的脚架。”
刘志远笑了:“这个不难。沂蒙山的铁匠,打锄头镰刀的手艺一流。修枪架应该学得会。”
隔天,马国良的通讯组终于把军密码本的常用格式理清了。他从缴获的电台志里截获了一条正在中转的明码电报,译出来之后,脸上没有了平时那种斯文和气。他拿着那张纸走到陆惊尘面前,放低了声音:“队长,鬼子的春季扫荡正式开始了。”
“规模?”
“从胶济铁路往南,从陇海铁路往北,两面同时推进。目前在沂蒙外围的集结兵力至少两个联队,后续可能还会增加。目标是我们活动的这片山区。”
“不止是我们。”陆惊尘走到墙上挂着的沂蒙山大幅地图前,用手指画了一个大圈,“他们要扫的是整个鲁中。虎贲只是被这张大网罩住的其中一条鱼。”
“那我们怎么办?”
“还是那句话,不硬顶。跳。往网眼外面跳。”陆惊尘的手指在地图上往西北方向移动,停在一处标注简略的山脉标注上,“这里,鲁山。”
“鲁山?”
“鲁山比沂蒙更偏僻,纵深更大。进了鲁山,鬼子的扫荡队后勤线就拖得更长。在鲁山熬过这一波扫荡,等鬼子精疲力竭收缩兵力的时候,我们再跳回来,一个一个拔他们的据点。”刘志远在一旁补充道:“鲁山有据地外围的游击基点,我们可以先派人去联络。”
陆惊尘转向他:“要快。扫荡开始之前,我们必须完成转移。”
三天后的凌晨,虎贲全体拔营。从采石场撤出时,所有物资装上了骡马和新缴获的两辆骡车,重伤员躺在铺了草的骡车里。罗文标在采石场的石壁上用刺刀刻了一行字:“虎贲由此过。不扰民,不拿百姓一针一线。”字刻得工工整整,落款是一颗简笔画的。
朝阳升起的时候,二百多人的队伍拉成一条蜿蜒的灰线,在沂蒙山与鲁山之间的丘陵地带向北穿行。远处几道黑烟升起——那是鬼子在烧山,烧那些虎贲曾经驻留过的山头。但队伍没有停,也没有回头。他们知道,等他们再回来的时候,势不可挡的春将挟卷着漫山遍野的新绿,荡涤这片被铁蹄践踏的山川。在那之前,他们头顶有一个名字,心里有一团火,脚下有一片正在化冻的土地。
第十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