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8年1月,鲁南下了第一场雪。
不是南方那种稀稀落落飘几片就化的雪。是北方的大雪,铺天盖地,一夜之间就把山染白了。碎石坡上的黑石头不见了,涸的河床被填平了,枯草被压弯了腰,整片山野只剩一种颜色——白,白得刺眼。
陆惊尘站在抱犊崮半山腰一处废弃道观的门口,看着大雪把山路封了个严实。全息地图上,方圆五十里一片白茫茫,军据点的红色标记全都缩在公路沿线,山里面净净。这种天气,别说鬼子的汽车开不上来,就连骡马都走不了。雪是敌人,也是朋友——它封住了军的调动能力,也给了虎贲一段喘息的窗口。
道观不大,只有三进院落,供奉的是真武大帝。神像早就被搬空了,只剩一尊石胎还端坐在正殿里,身上落满了灰。院墙塌了两处,屋顶漏了几个洞,但整体结构还算结实。罗文标带着几十个人花了两天工夫,用山上的松木和碎石把塌了的墙补上,把漏雨的屋顶用缴获的军帐篷布盖住,正殿、偏殿、后院全都利用起来——正殿当指挥所和会议室,偏殿当宿舍,后院当炊事班和物资仓库,院墙外的松林里挖了三条环形战壕,战壕尽头架了两挺机枪。
“这地方比黑松林好。”陈大柱站在道观门口,看着山下白茫茫的雪原,嘴里呼出的白气被风吹散,“黑松林太,松针铺地睡久了骨头疼。这儿虽然是山,但燥,山泉还是温的,像泡温泉。”
“那是硫磺泉。”老魏头端着一碗刚熬好的药汤走过来,递给缩在火堆旁发抖的小战士,“我在药铺里见过这种水,硫磺味,治疥疮和脚气有奇效。咱以前在晋绥军,要是有这么一口温泉,弟兄们也不会天天痒得挠破皮。”
“咱现在还有温泉泡?”陈大柱笑了。
“泡个屁。”老魏头把药汤塞给小战士,“就那么一小眼泉,连烧饭都不够,你还想泡澡?”
陆惊尘没参与他们的闲聊。他蹲在正殿的石阶上,用刺刀在青石板上刻下了第十四道痕。从黑松林那晚算起,虎贲已经在鲁南山区的风雪中熬了一个多月。这一个月里,他们没有打大仗——大雪封山,军不出来,他们也不主动出击。但这不等于什么都没做。恰恰相反,这一个月是虎贲最关键的建设期。
训练,玩命的训练。雪再大,李虎的射击课一天没停。他在雪地里立起松木桩当靶标,让新兵趴在雪窝里练习据枪瞄准,一趴就是半个时辰。手指冻僵了?搓一搓继续。眼睛被雪光刺得流泪?忍着。何满仓在雪地里打了一百多发,五十米靶的命中率从五成提到了七成半。他现在趴进射击阵地第一件事不再是擦枪和祈祷,而是迅速估算光线和风向。长大不是慢慢变老,是猛地一下就成了另一个人。
陆惊尘的战术课也从室内移到了雪地。他在道观后面那片松林里建了一个模拟战场,用雪堆出房屋和街巷,让士兵们在齐膝深的雪里演练巷战。雪会吸掉脚步声,但也会减慢移动速度。交替掩护的节奏得重新算——在雪地里往前冲十米需要的时间比平地多一倍,这意味着掩护的火力压制必须持续更久。没人抱怨,因为真实战场上,雪深和风偏不会等人。
宋德裕和郭有田也都在帮新兵补课。宋德裕负责体能训练,每天清晨带着队伍在雪地里跑步、匍匐前进、挖散兵坑——冻土硬得像石头,一铲子下去只刨出个白印,但二十铲子下去就是一个能的坑。郭有田负责游击战术课,教新兵如何在夜间识别地形、如何利用月光阴影隐蔽移动、如何在野外寻找水源和草药——这些技能在常规部队里很少有人教,但在敌后是活下去的本事。
道观里的火塘边,罗文标盘腿坐着整理第二页花名册。虎贲的人数从进入鲁南时的七十三人增长到了将近二百人。这一个多月,不断有溃兵和民壮从鲁南各地找来。有的是一路追着“虎贲”这个传闻过来的,有的压不知道虎贲是什么,只是听说抱犊崮上有部队在练兵,就跑来投奔。有从徐州突围出来的散兵,有在敌后坚持了大半年的游击队残部,有被鬼子烧了村子走投无路的鲁南农民,有从沂蒙山来的猎户。每个人都带着不同的伤和不同的理由,但都想打鬼子。
二百人。编制得跟上。陆惊尘把队伍分成三个战斗连加一个直属队。一连长陈大柱,机枪多,主火力;二连长宋德裕,老兵多,主突击;三连长罗文标,川军残部底子,主阵地防守。直属队由他直接掌握,李虎的狙击组、何满仓的斥候小队、马国良的后勤保障组。孙小毛虽然年纪不大,但爆破组已经小有模样,还收了三四个从矿工转过来的新兵当徒弟。老魏头的医疗所也扩充了人,收了俩认字的帮手。
“像模像样了。”周德胜腿上旧伤终于收了口,但走路还得拄一把临时削的拐杖。他没法再上一线,陆惊尘让他去直属队当参谋兼战术教员,把他这些年积攒的实战经验传下去。
但问题也在冒头。首先是粮食。二百人一天的口粮不是个小数目,积雪封路之前缴获的存粮,最多再撑不到一个月。盐只剩不到两斤,老魏头每次熬粥只舍得放一小撮,粥淡得跟白水差不多。药品更是稀缺——盘尼西林在上次突围中遗失了一半,剩下的几支被老魏头用一个缴获的饭盒锁着,钥匙挂在自己脖子上,除非是性命攸关的急症,否则绝不动用。
装备也不太够。够人手一支——军三八式和汉阳造混编。轻机枪从黄庄打完后攒了六挺,但缴获的歪把子使用的六点五毫米口径弹药已经告急,本地缴获绝大多数是口径更大的七点七毫米,需要等下一波缴获才能补齐。掷弹筒还有两具,弹药比较宽裕。重机枪只有一挺,是路上从军溃退部队那里缴获的九二式,但枪架脚被弹片打坏了,赵铁锤那个徒弟孙小毛正琢磨着给它焊一副新的脚架。
更大的问题是人。二百多人,绝大多数是文盲。他们打仗可以——不怕死,能吃苦,令行禁止。但陆惊尘心里清楚,虎贲要发展壮大,不能只靠一群只会扣扳机的士兵。需要能看地图的人、能架电台的人、能修机枪的人、能写情报的人、能管理后勤账目的人。更重要的是,虎贲不能只是一支流寇式的游击队——打完就走,吃完就抢。要有纪律,有组织,有政治工作,有能让老百姓真心拥护的东西。这些都需要识字,需要教育。
他把这件事提上了道观会议的议程。会议是在正殿里开的,围着火塘,烟雾缭绕。郭有田听完了陆惊尘的想法,一拍大腿:“文化教员?你让我找文化教员?咱队伍里识字的掰着手指头数得过来——罗连长算一个,马国良算半个,还有谁?几个溃兵里的学生兵,加起来不到两位数。这帮人扛枪都扛不动,全在养伤,你让他们教书?”
“那就从学生兵里挑伤好了的。”陆惊尘的语气不容置疑,“不需要他们教多深的课。认得字、看得懂文件名册、能算数字,就够了。打仗的本事和识字的脑子,两只手都要有。”
罗文标主动领了差。他原本就在川军里当过文书,字写得工整,人也耐心。他把道观里能找到的所有纸张都搜罗出来——缴获的军文件背面、老百姓烧给灶王爷的黄纸边角料、撕开的弹药箱木板——然后拿着炭条,每天晚饭后在火塘边开课。第一课教的是“虎贲”两个字,然后是每个兵自己的名字。
“你叫张狗剩?”罗文标看着一个满脸胡茬的大汉。
“是。”
“狗剩不好听。我给你改个字,叫张虎。虎贲的虎。”
大汉愣了半天,然后嘿嘿笑了:“张虎。好。张虎。”他拿炭条在木头板上歪歪扭扭地写了半炷香工夫,终于写出一个“虎”字,笔画全错,但气势十足。
陆惊尘看着这群大老爷们挤在一起学写字——有的人手太大,炭条捏着就像捏豆芽;有的人脆用刺刀在木板上刻,刻得火星四溅、木屑乱飞;有的人念着念着忘了,又从头背“虎贲”两个字,背了五遍还是把“贲”读成“喷”,被旁边的人笑得脸涨成了猪肝色。他笑了,那是自从渡江以来第一次真正笑出来。
把识字课固定下来之后,陆惊尘着手搭建虎贲的规则体系。他从前是现代军事推演的策划者,太清楚一支武装力量的崛起靠什么——不靠一两个天才指挥官,不靠一两场漂亮仗,靠的是制度,是靠规矩本身能机制性地解决大多数问题。他花了一个通宵,在缴获的作战志上写出初稿。第二天,他把稿子交到陈大柱、宋德裕和罗文标手里。
虎贲军规,初版,一共七条。不拿百姓一针一线。缴获归公,按需分配。令行禁止,闻令而动。训练即战斗,演习即实战。不虐俘虏,不滥无辜。战友即兄弟,见伤必救,见死必收。番号即荣誉,人在旗在,人亡旗传。
军规公布那天,全体在道观大院,在雪地里站成整齐的队列。陆惊尘没有长篇大论,只是把每一条念了一遍,然后用一句话收了尾:“这七条,就是虎贲的命。谁犯了,自己走。我不赶,旗不留。”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都记得那天在雪地里站了多久,记得军规念完之后山谷里回荡的寂静有多久。
进入鲁南的第二个月,军的巡逻频率降低了很多,被大雪封阻的公路也恢复了转运。虎贲开始尝试小规模的主动袭扰。不是打据点,是打巡逻队。陆惊尘的原则很明确——咬一口就走,绝不恋战。第一次是在韩庄公路上,炸了一辆军摩托车,缴获一支百式冲锋枪。第二次是在沙沟据点外,把军晾在外面的铁丝网和军靴军装全摸走了,还被李虎用鱼线挂在据点门前的台阶上放了一颗拉发手雷,拉环连着推门绳。第二天鬼子推门,哨长当场炸断了一条腿。第三次是在铁路桥下挖坑,把军巡逻铁轨的压道车架空,等天亮第一趟巡道车经过,连人带车翻进沟里。这三次袭扰的规模加起来还不如黄庄外围的那场伏击,但效果出奇好——军被迫从据点里不断分兵巡逻,疲于应付。虎贲则通过每一次行动锻炼了队伍的快速进出能力、夜间的侦察与打击协同,以及精准提取有用情报的效率。何满仓的斥候上半夜摸到据点外画简图,下半夜就回来复命,往返二十几里山路,回来还能把敌军哨位上站着的卫兵打了几个哈欠都说清楚。
每一次带回来的缴获都为营地添砖加瓦。道观的墙上多了用刺刀刻的标语——“打回老家去”“不拿百姓一针一线”“虎贲军万岁”。字刻得歪歪扭扭,但每个路过的人都会停下来看一眼。道观门口的雪地上,被踩出了一条结实的路,从山门一直延伸到山下的泉眼,路上隔几步就有人用松枝扫过雪,免得后来的人滑倒。二百人生活在这里,把一座废弃的道观住出了人气。
其间有断粮的时候。粮食快吃光了,马国良每次做饭都得掐着手指算数。那几天,粥越来越稀,连碗底都盖不住。最困难的那天,断粮了,附近的几支抗武装听说了虎贲的名头,跋涉几十里送来了几担杂粮和盐。领头的是一支叫“铁山游击队”的队长,黑瘦精壮,说是佩服虎贲在黄庄的仗,这点东西聊表心意。陆惊尘把道观最后一点缴获的军罐头回赠给了他们。双方在雪地里碰了碰饭碗,各自散去。
断粮的危机还没完全过去,鲁南山区的抗民众又陆续送上了一些腊肉和杂合面,数量不多,勉强够撑到下一场大的缴获。陆惊尘知道,虎贲在鲁南算是立住了。不是靠地盘——他们随时准备走,不恋窝。是靠规矩,靠打胜仗,靠不扰民不抢粮不拉壮丁的名声。鲁南山区的几个县都知道了:抱犊崮上有一支部队,番号叫虎贲,打鬼子狠,待百姓善。
这天晚上,陆惊尘一个人坐在道观最高的石阶上,系统地图在雪光映照下闪着微光。他把地图比例缩小,第一次把视野拉远到华北全境。从鲁南往北,沂蒙山、泰沂山区、冀鲁豫边区——大片大片的灰域,敌后游击区星罗棋布。往东,是广袤的胶东半岛。往西,是中原腹地。往北,是平津,是东北。红色标记占满了铁路线和城市,但山区永远是灰色的。灰色意味着空间,空间意味着时间,而时间是他的朋友。
赵铁锤留下的铜扣子在他指尖缓缓转动,上面镌刻的“赵”字已经被体温焐得温热。然后是那本虎贲花名册,第一页已经记满,罗文标正在誊抄第二页。在册战斗人员,二百零七人。
“二百零七。”他低低重复了一遍,然后提起炭条,在石阶上慢慢刻下第十四道痕。
雪还在下。但抱犊崮的灯火没有灭,松林里的战壕也没有被雪填平。明天,他们还会训练、识字、擦枪、巡逻。虎贲正在雪下扎,等待着破土而出的那一刻。
一月底,雪停了两天,又下了起来。
陆惊尘在道观正殿里召开了一次全体军官会议。三个连长、直属队各组长、郭有田和钱老四都到了。火塘里烧着松木,噼啪作响,火星子溅到罗文标的袖子上,他随手拍掉,继续低头记录。
“王庄据点,驻军一个小队,三十多人,一挺轻机枪,一门掷弹筒。”陆惊尘指着墙上那张手绘的鲁南地图,地图是用炭条画在缴获的军帐篷布上的,标注了方圆百里所有已知的军据点,“往东四十里是刘庄据点,驻军一个中队部加两个小队,大约一百五十人。再往东六十里是枣庄,驻军一个大队部。王庄是这一串据点链上最薄弱的一环。”
“打王庄?”宋德裕的眼睛亮了。他自从加入虎贲以来还没正儿八经打过一场攻坚战,手痒得不行。
“打王庄。”陆惊尘用刺刀在地图上的王庄位置画了一个圈,“但不是现在。等雪再大一点。雪越大,鬼子的增援越慢。枣庄到王庄一百里,正常天气卡车两个时辰能到,大雪天翻一倍不止。刘庄到王庄四十里,雪地里步兵行军至少三个时辰。我们有足够的时间吃掉王庄,打扫战场,撤出战斗。”
“王庄的地形我侦察过。”何满仓站了起来。他在虎贲的职位是斥候队长,手下带着六七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年轻兵,专门负责战前侦察。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用炭条画在草纸上的简图,铺在弹药箱上,“据点是个四方院子,原来是王庄的乡公所,砖墙,高约一丈二。四角各有一个岗楼,但只有西南角的岗楼有人值守,架了一挺轻机枪。大门朝南开,门口有两个哨兵,白天站岗,晚上缩回院子里,只留岗楼上一个人。院墙外有一道铁丝网,铁丝网上挂了空罐头盒做响铃。院子里面有营房、弹药库、伙房,还有一间关人的小屋子——听村里老百姓说,里面关着前几天被抓的几个游击队员。”
“围墙厚度?”陆惊尘问。
“砖墙,目测一尺二寸厚。轻机枪打,掷弹筒能轰开。”
“岗楼结构?”
“青砖砌的,四面开射击孔。顶上没盖子,露天的。下雨下雪的时候哨兵撑把伞。”何满仓用手指点了点草图上西南角的位置,“这个哨兵每两个时辰换一班岗。换岗的时候,下来的人从院子里走正门出来,和接岗的人在门口碰头,然后接岗的人上去。交接的时候两个哨兵都在门口——不在岗楼上。”
“交接时间是?”
“双数时辰整点。下一个交接时间是明早卯时。”
陆惊尘看着那张画得歪歪扭扭但信息量极大的草图,点了点头。何满仓退回自己的位置,坐下的时候腰板挺得笔直。他已经不是半年多前在善睐河战壕里吓得连枪都端不稳的新兵了。他现在是虎贲最好的斥候,能在雪地里趴几个时辰纹丝不动,能靠耳朵分辨出军巡逻队的步频变化,能用肉眼估算出碉堡的射界死角。李虎说他是虎贲第一斥候,这个外号就这么传开了。
“明天卯时动手。”陆惊尘做出决定,“打王庄的具体方案:李虎带狙击组在据点对面的民房顶上架枪,目标是岗楼哨兵。卯时整,换岗的两个哨兵会在门口碰头——这时候一枪打不掉两个,但能打掉岗楼上的那个。门口那两个留给突击组。”
“陈大柱的一连负责外围封锁。王庄通往刘庄的公路和通往枣庄的大路各设一个阻击阵地,各配一挺轻机枪和一具掷弹筒。如果鬼子增援,拖住就行——拖一个时辰,给攻坚组争取时间。”
“宋德裕的二连担任主攻。何满仓已经探明了,院墙西南角墙下有一段砖缝松动,可以埋炸药。孙小毛带爆破组炸开缺口。缺口炸开后,突击队从缺口冲进去,先拿下弹药库,防止鬼子炸弹药。”
“罗文标的三连做预备队,同时在王庄村内维持秩序。老百姓不要出门,战斗结束后每家每户发一份缴获的粮食。”
“郭队长的游击队负责外围警戒和战后搬运——缴获的武器弹药、粮食药品,全部搬走。据点里的游击队员,活的救出来,死的收尸带回来。”
命令下达完毕,没有人有异议。所有人散会后各回各连传达任务。道观里响起了整备武器的声音——擦枪的、磨刺刀的、检查手榴弹拉环的、往弹匣里压的。三个连各自集结,各连的班排长在给士兵们讲解任务要点,有人在雪地里比划着院墙的高度,有人用树枝在地上画出突击路线。
陈大柱坐在一连的战壕边上,用一块磨刀石磨刺刀。刺刀已经够快了,他还是磨。磨一下,用手指试一下刃口,再磨一下。这个习惯从川军带过来的,从淞沪到南京,从善睐河到黑松林,他每次打仗之前都要磨刺刀。旁边一个新兵问他磨这么利做什么,他说:“利了省力。捅鬼子的时候不用捅第二下。”新兵咽了口唾沫,赶紧也掏出自己的刺刀,学着磨了起来。
李虎从弹药库里领了三盒六点五毫米弹,一盒一盒地压进空弹夹里。压满一个弹夹就装进袋,码得整整齐齐。他的狙击枪保养得极好,枪管擦得发亮,瞄准镜用一块缴获的军擦镜布盖着。何满仓坐到他旁边,把自己的三八式也拆开擦了擦,然后从怀里掏出那面破布旗,展开看了看,又叠好塞回去。
“还带着呢?”李虎问。
“带着。”何满仓拍了拍口的旗子,“罗连长说,人在旗在。”
“他说的不是那面旗。那面旗是旧的。现在我们有正式的旗了——你嫂子她们缝的那面。”
“两面都带着。”何满仓说,“旧的是从南京带出来的。从江北到鲁南,走了几百里地,这面旗一直揣在怀里。它救过我的命。”
李虎没再说话。他知道何满仓说的“救命”是什么意思——人在最冷最怕最想放弃的时候,怀里有一面旗,就像有一团火。哪怕那团火只存在于想象里,也足够让人在冻死之前把脚从雪里。
凌晨,队伍在道观前的雪地里集结完毕。积雪及膝,月光照在雪面上反射出一层冷冷的蓝光,夜风刺骨,呼吸凝成白雾飘散。二百多人分三路站成整齐的纵队,扛在肩上,机枪用缴获的军帆布裹着防冻,驮弹药的骡马四蹄绑了破布消音。没有人说话,呼出的白气和雪地反射的月光混在一起,让整支队伍看起来像一群从雪里长出来的幽灵。
陆惊尘站在队伍前面,背上背着那面正式的虎贲旗。旗子用缴获的军帐篷布缝边,在夜风中卷起一角,露出一只绣得歪歪扭扭的老虎。他没有做动员讲话,只是扫了队伍一眼。
“出发。”
队伍在夜色中下山。踩雪的沙沙声取代了脚步声,整支队伍像一条黑色的蛇在白色的山野间蜿蜒前行。何满仓走在最前面带路,他熟悉这条路上的每一处转弯和每一片可能隐藏哨兵的林地。从抱犊崮到王庄将近三十里,大半是山路,小半是平原土路。雪夜里行军速度不可能太快,但他们走得稳——没有一个人掉队。
卯时前,队伍抵达王庄外围。王庄是一个小村庄,几十户人家沿一条东西向的土路散落分布,村中央是乡公所改建的军据点。据点里亮着灯,不是电灯,是军自带的煤油汽灯,惨白的光从院墙顶上溢出来,照亮院墙外那片被踩得乱七八糟的雪地。岗楼上有个哨兵缩着脖子,肩上的枪管挂着霜。
各连按预定方案进入位置。李虎带着狙击组爬上了据点对面一间空民房的屋顶,把狙击枪架在屋脊的雪堆后面用白布裹着枪管只露出瞄准镜。一连的两个阻击排分别卡住王庄通往刘庄和枣庄的两条土路,机枪组在路边雪地里挖好了射击位置。二连在据点院墙外的民房背后隐蔽,宋德裕蹲在最前面,手里攥着一颗手榴弹。孙小毛带着爆破组匍匐到了院墙西南角,把炸药包塞进何满仓提前标注好的砖缝里,引出导火索,点燃了一支计时的香。
一切就绪。陆惊尘趴在一堵土墙后面,全息地图上所有己方蓝色标记已就位。他看着岗楼上那个哨兵——缩脖子,跺脚,往手上哈气。西南角岗楼是唯一有人的岗楼,这个情报是何满仓在雪地里趴了整整三个时辰确认的。
卯时到。据点里传来铁门推开的声音。两个军士兵从院子里走出来,到门口和下岗的哨兵碰头。三人站在门洞里,身影被汽灯拉成三道长长的黑影。
“李虎——打。”
李虎的枪响了。岗楼上的哨兵还没来得及转身,从他的后颈射入,他往前踉跄了一步,从岗楼边缘栽了下来,摔在院墙内的泥地上。门洞里三个军士兵愣住了,抬头往岗楼方向看。
“突击组——上。”
宋德裕第一个冲了出去,二连的突击队跟在他身后,踏着积雪直扑据点大门。门洞里三个军被突如其来的袭击打懵了,一个还没来得及举枪就被宋德裕一刺刀捅穿了口,另外两个转身想跑进院子关门,被突击队的从背后击中,扑倒在门阶上。与此同时,孙小毛点燃了导火索。炸药包起爆,院墙炸开一人多高的口子,碎砖和雪泥溅上半空。
“缺口炸开了!”孙小毛吼了一声。
二连的突击队从缺口冲进院子,军从营房里冲出来仓促阻击,打着赤脚披着军大衣,有人连枪都没拿稳就被宋德裕的机扫倒。轻机枪从岗楼上往下打,被李虎第二枪贯穿了机的右,机枪哑火,紧跟着又是一枪,副射手刚摸到枪把就被击中肩膀栽倒。
弹药库门口有个军军曹拔出试图组织抵抗,被何满仓一枪击中手腕,脱手掉在地上。军曹弯腰捡枪,何满仓的第二发击中了他的左腿,他单膝跪地,吼骂着什么,还想站起来。宋德裕冲到面前一枪托砸在他耳侧,他倒下去的时候嘴里还在念叨着没人听得懂的语。
战斗打了不到一刻钟,据点内守军全部肃清。轻伤两个,无人阵亡。这是虎贲成军以来打得最利索的一场攻坚战——不是运气,是准备。何满仓提前三天摸清了据点的部署,陆惊尘给每个班下达了精确到具置的分工,三个连配合默契,该压制的时候压制,该爆破的时候爆破,该突击的突击。
马国良带着后勤组进来清点缴获。、手榴弹、掷弹筒榴弹、弹药箱,粮食、罐头,药品——磺胺、碘酒、纱布、奎宁,还有一好的便携式手摇发电机。救出了被关押的三个游击队员,其中一个已经饿得站不起来,老魏头赶紧灌了一口热粥给他。据点里的伪军俘虏双手抱头蹲在院子一角,陆惊尘让他们自己选:愿意抗的留下,不愿意的发路费走人。有两个人当场表态要加入,其余几个低着头没说话。
战斗结束后,王庄的老百姓起初不敢出门。直到罗文标带着三连挨家挨户敲门,把缴获的粮食和盐分到每户门口,胆子大的才慢慢探出头来。一个老大娘站在自家门口,看着手里的那袋粮食和雪地上蹲成一排的军俘虏,嘴唇哆嗦了老半天,忽然跪下来朝虎贲的旗子磕了一个头。罗文标赶紧把她扶起来,老大娘攥着他的袖子,用山东话反复念叨着同一句话:“当兵的给俺送粮,不是抢粮……当兵的送粮……”
天亮,朝阳升起,阳光把王庄的土路染成金色。虎贲在王庄张贴了告示——虎贲军不拿百姓一针一线,今缴获粮食十石,除军需外全数分给王庄百姓。落款是一个图案。那张告示贴在王庄唯一一家小杂货铺的门板上,杂货铺老板搬了张条凳在门板旁边,给每一个来问“虎贲是哪个部队”的老乡解释:“虎贲就是打王庄的这支部队,领头的姓陆。人家打下据点,粮食分给咱,一分钱不要。”
当天下午,虎贲从王庄撤出。队伍走出村口的时候,一个放羊的老头突然从人群里站出来,拦住了队伍最前面的何满仓。老头胳膊上挎着一个竹篮子,篮子里是用粗布包着的几十个杂粮面饼,还冒着淡淡的热气。他身后,几十个村民从各自的院子里涌出来,有的拿着鸡蛋,有的端着热粥,有的抱着一捆纳好的布鞋鞋底,把村口堵了个水泄不通。面饼的热气在雪地上空升成一片白雾。何满仓不知所措地看着陆惊尘,陆惊尘接过老头的篮子,给老人家敬了一个军礼。老头没说话,用粗糙得像树皮一样的手背抹了一下眼睛,鞠了一躬,转身回了人群,脊梁在雪光中站得笔直。
队伍离开王庄的时候,所有人的粮袋里都多了一个杂粮面饼。还多了一些别的东西,不是面饼,说不清是什么。
回到道观,缴获物资被分类清点、登记入册。便携式手摇发电机是最大的宝贝,可以在行军途中给电台电池充电。道观第一次通上了电灯——电线是从缴获的军电话线上拆的,灯泡是从发电机的配件箱里找到的,只有两颗,四瓦,光很微弱,但在这座废弃多年的道观里亮起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围过去看,像在看什么了不起的宝贝。
陆惊尘在灯下翻开花名册,在最新一页末尾添了一行字:“1938年1月28,拔除王庄据点,歼敌三十三人,缴获武器弹药一批、粮食若、发电机一台,解救游击队员三人,吸收新兵七人。虎贲在册战斗人员,二百一十七人。”
写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写道:“次,由抱犊崮等村庄参军入伍的青年农民共计九人,分配至各连训练。在册二百二十六人。”
陈大柱端着一碗热粥走过来,坐在他旁边,看着那页花名册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从怀里掏出烟袋,卷了一支烟,借着那四瓦灯泡的微弱光芒看了很久。
“怎么了?”陆惊尘问。
“二百二十六。”陈大柱把烟点着,深吸一口,“从十九个人到二百二十六个人。不容易。”
“才刚开始。”陆惊尘放下笔,看着窗外被雪覆盖的山野,“今天二百二十六,明天三百,后天五百。等我们有了五千人、一万人,就不是打据点了,是打县城、打省城。”
陈大柱笑了,脸上的刀疤被灯光映得忽明忽暗,烟雾从鼻孔和嘴缝间溢出,顺着灯光飘向漏风的道观屋檐:“我信。从善睐河那会儿我就信。”
道观外面,雪还在下。但今夜的道观里有了灯光,孩子们挤在罗文标的识字课板前跟着念“打回老家去”,炊事班的灶台蒸腾着热气。虎贲的旗帜在道观正殿门口挂着,积雪在门前堆积,却没有一片落在旗面上——因为站岗的哨兵每隔一刻钟就轻抖一下旗杆,把落雪抖落。而陆惊尘伏在灯下,在全息地图上标注着下一个需要拔除的坐标。
第十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