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下运输队的第三天,陆惊尘在窑厂的土墙上刻下了第二道痕。
这道痕比第一道深,因为今天不止打了一仗。今天打了三仗。
凌晨,侦察兵发现一支军巡逻队改变了路线,正在往窑厂方向搜索前进——显然是运输队失踪后派出来的搜索队。陆惊尘没有选择硬碰硬,而是带着队伍连夜转移,在搜索队的必经之路上埋了两枚缴获的掷弹筒榴弹做绊发雷。爆炸炸翻了走在前面的五个鬼子,后面的慌忙撤退,连伤兵都没来得及拖走。零伤亡,缴获五支、百余发。
这是第一仗。
中午,李虎带着何满仓和孙小毛去大刘庄西边的废砖窑上侦察,远远看见一辆军的摩托车沿着土路开来,后面跟着一辆装满了麻袋的骡车——只有三个鬼子押车。李虎趴在砖窑顶上开了三枪,一枪一个。何满仓和孙小毛冲下去把骡车赶了回来,麻袋里装的是白面。三个人的白面,够三十个人吃半个月。
这是第二仗。
傍晚,一支从徐州方向溃退下来的国军散兵游勇撞上了军的追击小队,双方在离窑厂五里地的一片杨树林里交上了火。陆惊尘从全息地图上看到红色和蓝色标记交叠在一起,立刻带着陈大柱和机枪组从侧翼摸过去,三挺轻机枪同时开火,把军追击小队拦腰截断。溃兵们趁机反打,两面夹击,十五个鬼子只跑掉了两个。溃兵里领头的连长叫宋德裕,满脸硝烟,胳膊上缠着浸血的绷带,见到陆惊尘第一句话是:“你们是哪部分的?”
“虎贲。”
“没听过。”
“刚成立的。”陆惊尘把缴获的军递过去,“跟我们一起打,还是继续往南跑?”
宋连长回头看了看身后那二十几个浑身是伤的溃兵,又看了看陆惊尘肩上那面破布做的旗子。旗子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铜扣在夕阳下闪了一下。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把自己那顶被打穿了一个洞的军帽摘下来,攥在手里。
“不跑了。”他说,“跑了半个中国,跑够了。”
这是第三仗。
夜里,陆惊尘坐在窑洞口,用刺刀在土墙上刻下了这道痕。从淞沪到南京,从江南到江北,虎贲的每一步都是用刺刀和刻出来的。每一道痕都对应着一场仗、一次伏击、一次死里逃生。而现在,墙上的刻痕旁边多了一行字,是李虎用刺刀歪歪扭扭刻上去的——“虎贲,二十四人。”这个数字是三天前的,今天已经不对了。
他刚刻完,周德胜拄着一临时砍的树杈拐杖从前头走回来,手里攥着一封用炭条写的信,是从一支溃兵那里辗转传过来的。信上说,有一批国军残部在微山湖西边的黄庄被军围了,困了三天,弹尽粮绝。送信的人自己也不知道具体多少人、哪个部队,只说了个大致位置,说完就瘫在地上昏了过去。
“微山湖?”马国良翻开那张已经被翻烂了的地图,手指顺着大运河的线路往北找,最后点在山东、江苏交界处一个不起眼的点上,“那地方离咱们将近两百里。中间隔着鬼子的三条公路、两条铁路、至少四个据点。跑这一趟要从鬼子眼皮底下穿来穿去,风险太大。”
“风险大的另一面是什么?”陆惊尘问。
马国良愣了一下:“另一面?”
“黄庄有我们的人。困了三天,还没垮。能在鬼子包围圈里撑三天没垮的兵,不是什么人都能练出来的。”陆惊尘转过头,看向窑洞里正在擦枪的士兵们,“我们现在不缺枪了,缺人,缺能打硬仗的人。”
陈大柱把机枪往地上一顿,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什么时候走?”
“天亮之前。”
凌晨两点,队伍出发。陆惊尘留下了钱老四和两个新兵看守窑厂和囤积的物资,自己带着其余所有人踏上往北的路。宋德裕主动要求一起去,他带来的人里能打的都跟上了。队伍走出窑厂大门的时候,三十多人齐刷刷荷枪实弹——三挺轻机枪走在前头,掷弹筒背在赵铁锤带出来的徒弟身上,步呈两路纵队,脚步不急不缓。这已经不像溃兵了,甚至不像游击队。这是一支正在成形的正规部队,虽然还很小,但步伐和眼神都带着一种少见的东西——信心。不是打完仗就能活的信心,是打完仗就能赢的信心。
昼伏夜出,绕据点,穿铁路,过封锁沟。军的三条公路封锁线在他们面前形同虚设——全息地图把每一支巡逻队的路线、每一个探照灯的扫射角度、每一处地雷埋设点都标注得清清楚楚,精确到米。
第二天夜里,他们在一片芦苇荡里遇上了一支从枣庄方向转移过来的八路军游击队。双方在黑暗中同时发现了对方——芦苇荡两边同时安静下来,风声掩盖了所有的呼吸,虫鸣忽然停了。双方在暗处各自举着枪,隔着三十米宽的芦苇荡对峙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直到陆惊尘主动站起来,空着手走到月光下,表明身份和来意。
游击队队长姓郭,叫郭有田,三十来岁,一脸络腮胡,身上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灰布棉袄,腰里别着两颗边区造的木柄手榴弹。他看到虎贲肩上的旗子和齐装满员的装备时,眼睛瞪得像铜铃:“你们真是溃兵?溃兵哪来的三挺轻机枪?”
陈大柱说:“溃兵不能有机枪?”
郭有田乐了:“溃兵打的?”
“打的。”陈大柱把缴获的歪把子机枪拍了拍,枪身上的烤蓝已经在连奔波中蹭花了不少,但枪机擦得锃亮,“从淞沪一路打到这里,鬼子送的。”
郭有田沉默了一瞬,然后朝芦苇荡后面挥了挥手,示意身后的战士们收了枪。他的游击队有三十多人,武器比虎贲差得远——一半是老套筒,一半是鸟铳和土造单打一,人均不到十发,手榴弹倒是不少,但都是边区兵工厂造的,威力比不上军的制式装备。但这些人身上有一种虎贲老兵们很熟悉的东西——在敌后打了多年游击磨出来的硬气,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警惕和耐心。
“你们去黄庄?”郭有田蹲下来,用树枝在泥地上画位置,“鬼子在黄庄外围驻扎着一个中队部,还有两门九二步兵炮。里面被困的是一支从徐州撤下来的川军残部,番号不详,大概四五十个人。鬼子围了三天没攻进去,不是攻不进去,是拿他们当诱饵,等着外围的援军来救。你们这是往套里钻。”
“套?”陆惊尘说。
“鬼子的老把戏。围点打援。”郭有田用树枝在黄庄外围画了一圈虚线,“这个中队只是外围的第一层圈,真正的招是驻扎在徐北的两支快速机动中队——他们随时待命,一旦有援军接近黄庄,就从外面再套一个圈。你们三十多人进去容易,出来的时候要面对的可能就不是三十个鬼子了。”
陆惊尘蹲下来,看着地上那张泥巴画的地图,全息地图上的信息比郭有田画的更精确、更全面。快速机动中队的位置、步兵炮阵地的坐标、包围圈的薄弱点——全都一目了然。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用手指在黄庄西北角画了一条线。
“不直接打黄庄。打这里。”他指着黄庄西北角军包围圈与快速机动中队之间的结合部,“鬼子围点打援,我们反其道而行之——打援不救点,还是救点不打援?”他顿了顿,自己回答了自己的问题,“都打。先打援,再救点。”
郭有田愣住了,低头看着地上那条线,眼睛慢慢地亮了起来。他伸手擦了擦满脸的胡茬,然后抬起头,咧嘴笑了:“你们还需要人手吗?”
“来多少要多少。”
“我们有三十多个。不多,但手榴弹管够。”
黎明前最黑的时辰,陆惊尘和陈大柱、郭有田蹲在一片乱石岗后面,看着全息地图上快速机动中队的红色标记正沿着公路朝黄庄方向推进——两个中队,将近四百人,分乘三十多辆卡车和摩托车,车灯在晨雾中拉出一道道昏黄的光柱。这是去封套的部队。鬼子算准了会有援军来救黄庄,所以提前把外围的套子了拉出来。但他们没算到的是,来的人没有直接冲进套里,而是伏在了套子外面的阴影中。
“李虎,”陆惊尘压低声音,“狙掉第一辆车的驾驶员,不要贪多,一枪就走。何满仓在老地方准备信号弹。陈大柱,你三挺机枪全部对准车队中段。宋德裕带人封住尾巴。郭队长,你的手榴弹组集中在侧翼,等车队停下来炸。”
所有人无声点头,整个乱石岗上只剩下远处的引擎声。卡车车队在晨雾中缓缓驶来,车灯在雾气里拖出长长的光柱,像是死神的探照灯在扫视荒野。第一辆卡车经过陆惊尘面前的公路时,他甚至能听见副驾驶座上的军军官在打哈欠。他们本没有防备——没有前卫侦察,没有火力试探,车队跑得又快又密,完全是一副赶路的样子。他们赶着去收紧黄庄的绞索,却不知道绞索套在了自己脖子上。
李虎趴在岗顶,的瞄准镜里对准了第一辆卡车的驾驶室。引擎声轰隆隆地盖过了一切,连他自己都听不见自己的呼吸。他盯着镜片里那个正在开车的军司机——一个年轻士兵,嘴里叼着一烟,烟头的火星在驾驶室里明明灭灭。李虎把十字准星稳稳地压在那烟的旁边,往上移了三寸,压在挡风玻璃后的额头上。
扳机扣下。穿透挡风玻璃在司机额头中央留下一个净利落的弹孔。卡车失控,猛地拐向路边,一头扎进乱石岗下的排水沟。车上的军被甩得七荤八素。
“打!”
三挺轻机枪同时从高处扫射,像三条火龙盘绕着咬住了车队中段的卡车。郭有田从侧翼冲出来,抡圆了胳膊把手榴弹一颗接一颗扔进车厢里,爆炸的火光在晨雾中连成一片。宋德裕带的封尾组堵住最后一辆卡车,打得想掉头的鬼子趴在地上抬不起头。整场伏击没有超过二十分钟。两支快速机动中队在公路上被打成了两截——前半截被堵在沟里,后半截被炸散的卡车封住了去路,挤在公路上进退不得。
黄庄外围那个中队部听到西北方向交火的动静,以为援军来了,按预定方案分出两个小队往西北方向包抄,包围圈主动开了口子。陆惊尘等的就是这一刻——他从全息地图上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包围圈上那个被撕开的缺口。红色标记正主动向西北移动,蓝色标记还困在黄庄村中央。
“宋德裕,带十个人从缺口冲进去,告诉里面的人——虎贲来了,跟他们一起往西北角打,打出来。告诉他们,别回头,冲出缺口就往乱石岗方向撤。”
宋德裕带着人消失在晨雾里。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黄庄村中央响起了密集的枪声。不是军的三八大盖,是中正的闷响。那群被围了三天三夜的川军残部听见了外面的枪声,听见了有人在喊“虎贲”,他们从倒塌的土坯房里冲了出来,和宋德裕接头的第一句话是:“虎贲是哪个部队?”宋德裕吼回去:“是你们的新番号!跟我们走!”
四十七个川军残兵从黄庄的废墟里冲出来,沿着缺口的边缘边打边撤。他们弹尽粮绝三天,靠打井水和啃生玉米活下来,突围的时候,身上背着的不是弹药,是阵亡战友的骨灰和家信。领头的中尉叫罗文标,个子不高,颧骨凸出,眼窝深陷,但手上那把刺刀还是端得稳稳的。他走出缺口第一眼看见陆惊尘,敬了一个礼。手腕上缠着一条已经分不清颜色的绷带。
“川军第26师77团3营9连副连长罗文标。代理连长职务。原连长在徐州外围阵亡,全连原有编制一百二十三人,现有战斗人员四十七名,请求归建。”
陆惊尘回了一个礼,说:“没有归建。番号打光了,建制打散了,你们现在的番号只有一个——虎贲。”他指了指身后那面破布旗,“归队,就是归这面旗下。你们自己选。”
罗文标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四十七个弟兄,所有人都面黄肌瘦,军装上全是弹孔和泥土,但所有人的眼神都和虎贲老兵们在善睐河战壕里一样——被战争剥掉了一切,却剥不掉骨子里的东西。他回头说:“我们早就没有建制了。有旗,就跟着旗走。”
“那就跟着。”陈大柱把一挺备用的十一年式轻机枪扔给罗文标,“会用吗?”
罗文标接住枪,熟练地拉开枪栓检查了一下,眼睛亮了:“会用。从汉阳造到歪把子,都会。”
李虎从旁边走过来,递给罗文标一盒:“你刚才说你们连一百二十三人就剩四十七个。我们这面旗下每个人都是死剩下的。欢迎入列。”
罗文标接过,看着这面被弹片撕了好几道口子、上面洇着一颗模糊五角星的破布旗,忽然觉得喉咙堵得慌。他咽了一口唾沫,朝旗子正正式式地又敬了一个礼,转身朝身后的弟兄们喊道:“川军的都过来!看看这面旗——它就是咱们的新番号!”
四十七个川军残兵走过硝烟未散的麦田,走到那面旗子下面。没有人说话,但他们排队站好的姿势,比任何言语都郑重。
虎贲的规模从二十四人瞬间变成了七十多人。而这七十多人里,一大半是川军——陈大柱的老乡。当天晚上,在回撤途中的一片杨树林里,陆惊尘坐在油灯下,翻开从军中队部缴获的一本空白的作战志,在扉页上画了一张表。表头只有五个字——“虎贲花名册”。
“番号?”他问陈大柱。
“虎贲。”所有人同时吼了出来,整齐划一。吼完了,互相看看,忽然都笑了。这粗野、嘶哑而畅快的笑声震得油灯火苗都在抖,震得树上夜栖的鸟扑簌簌飞起。
笑声落下去之后,陆惊尘开始一个一个登记。名字,籍贯,原部队番号,特长,血型——那一栏只能问一句“你大概是什么型”,几乎所有人都摇头,说不知道。陆惊尘也不追问,问了下一个问题:家书寄往何处?
问到第十五个人,他发现全息地图右上角跳出了一个之前从未见过的图标——一面极小的蓝色军旗,旁边浮着一行半透明的数字:虎贲在册战斗人员,七十三人。自从穿越以来,系统从未主动出现过任何与任务、成就、奖励相关的东西。它一直只是一个沉默的工具。但此刻,它似乎认可了“虎贲”这个番号的存在。他没有声张,只把这个发现收在心里,继续一笔一画地把花名册写完。
花名册登记到半夜才结束。七十三个人,籍贯有四川、山西、湖南、河北、山东、江苏,最远的来自广东,是一个扛着机枪跑了六个省的机。陆惊尘合上花名册,把第一页翻开摊在油灯下,让所有人能看到那行字——“虎贲花名册,第一页,在册七十三人。”
“这是第一页。”他说,“以后会有第二页,第三页。但这第一页上的人,是虎贲的。你们每一个人,都是。”
风从树林里穿过,油灯晃了两晃,但没有灭。围坐在灯旁的七十三张脸,被火光映得明暗交错。他们从不同的方向走到这里,每个人的路上都有无数死去的兄弟。但现在,他们有了同一面旗,同一个番号,同一本花名册。
(第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