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第一仗
天还没亮,哨兵的枪声就响了。
陆惊尘从草堆里翻身坐起来,手已经摸上了枪。全息地图在眼前自动展开——东北方向不到八百米的大刘庄,十几个红色标记正在移动。不是巡逻队,是运输队。一辆卡车、两辆骡车,十几个鬼子押车,正沿着庄外的土路往西走。卡车后厢上盖着帆布,帆布下隐约能看到摞成堆的木箱。骡车上装的是麻袋,压得车轴吱嘎作响。
“有活了。”他站起来,把旗子卷好塞进怀里,“鬼子的运输队,一辆卡车两辆骡车,十来个押车的。收拾了。”
没有动员,没有战前喊话。十九个人默默地从草堆里爬起来,检查,绑紧绑腿。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做一件已经重复过无数次的事。这种从容不迫是从尸山血海里泡出来的——能活过淞沪、南京、善睐河、丁字路口的人,打一支十几个鬼子的运输队,已经不需要紧张了。
但他们手里的家伙实在寒碜。十九个人,弹药加起来不到四十发,机枪没有只能当摆设,手榴弹零发,炸药零发。要打运输队,就得用刀。
“用刺刀。”陆惊尘蹲在地上画简图,“运输队走的这条土路,两边各有一道土坎,长满了野芦苇。陈大柱带五个人埋伏在左坎,我带五个人在右坎。李虎带何满仓和另一个枪法好的上那个破砖窑的窑顶架枪位,不用你们打,盯住鬼子机的位置,万一有漏网的再补枪。其余人守住前后路口,一个鬼子都不能放走。”
“明白。”李虎已经开始往砖窑方向跑了。何满仓跟在后面,这次没有腿抖。
大刘庄外的那条土路,是军从江边往西运送物资的支线。路不宽,刚好能过一辆卡车,两边是收割后剩下的稻茬地和枯黄的芦苇荡。卡车引擎的声音远远传来,越来越近,夹杂着骡子的蹄声和军士兵的嬉笑声。大正十一年式轻机枪架在卡车驾驶室顶上,机半靠着栏杆,嘴里叼着烟,完全没往路两边看。
陆惊尘趴在土坎后面,芦苇秆遮住了他的身体。他盯着全息地图上的红色标记越来越近,右手缓缓举起来。卡车驶入伏击圈的那一刻,他把手劈了下去。
没有枪声。十九个人从两边的土坎后面同时跃出,像一群从地下冒出来的鬼魂。陈大柱第一个扑上卡车,一把拽住车顶机的脚踝,把他从车上扯了下来。机摔在地上还没来得及叫出声,刺刀已经从喉咙上拉了过去。驾驶室里的司机被陆惊尘从侧面拽开车门,一把薅住衣领拽出来,另一个士兵从背后补了一刺刀,司机的身体软倒在车轮旁边。
车厢里的军士兵被突如其来的袭击打懵了,有人还在打盹,有人刚睁开眼就看到刺刀从头顶落下来。几个反应快的从车厢里跳下来想跑,被守在路口的士兵截住。一个军军曹拔出打了一枪,擦着陆惊尘的耳朵飞过去,打碎了路边一棵野枣树的树皮。下一秒,陈大柱从侧面撞过来,把他连人带枪撞进路边的稻茬地里,刺刀扎下去的时候,军曹的眼睛还瞪得溜圆,似乎不敢相信这群穿得破破烂烂的溃兵敢用刺刀端掉一整支运输队。
整场伏击从开始到结束,只用了不到五分钟。十二个押车军全歼,己方只有两个人受了轻伤——一个是被刺刀划破了小臂,一个是被挣扎的骡子踢了一脚。
何满仓从砖窑顶上跑下来,这是他第一次没有在战斗结束后发抖。他跑到卡车旁边往里看了一眼,眼睛立刻瞪圆了。
“头儿!”他的声音都变了调,“车里全是和罐头!”
陆惊尘掀开帆布。车里整整齐齐摞着二十几个木箱——十箱三八式弹,五箱手榴弹,两箱罐头,一箱医疗用品,还有两挺崭新的十一年式轻机枪和两具掷弹筒。骡车上装的是大米和菜。
陈大柱爬上车厢,拿起一挺轻机枪掂了掂,脸上那道刀疤被笑容挤得歪到了一边:“新枪。油还没擦净。这是鬼子给咱们送的年货。”
“不是年货。”陆惊尘从弹药箱里拿出一盒三八式弹,撕开油纸,黄澄澄的在晨光下泛着光,“是欠咱们的。从淞沪开始欠到现在,利滚利,今天只算收了一笔利息。”
队伍里爆发出压抑的欢呼声。不是那种狂热的吼叫,而是从喉咙深处滚出来的低沉的、粗粝的笑声。有人拍打着弹药箱,有人把新枪抱在怀里摸了又摸,有人拆开罐头闻了闻,眼眶发红。打了这么久,第一次缴获比消耗多。不是多一点点,是多到十九个人背都背不完。
他把队伍分成两组:一组搬运缴获,一组清理战场。搬运组把物资转移到不远处提前踩好点的一个废弃红薯窖里,清理组把军的尸体拖进路边排水沟用芦苇盖好,把卡车推下路基翻进稻茬地深处以免被军巡逻机发现。骡子三匹全都牵走,以后用得着。做完这一切,天边刚刚泛起第一缕灰白色的晨光。整个过程安静、高效,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多余的声响。
陆惊尘站在卡车翻倒的路基旁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这片被晨雾笼罩的苏北平原。他知道这只是第一仗——一个连热身都算不上的小仗,和淞沪、南京那些真正的比起来,这场伏击连道开胃菜都算不上。但这仗打完,所有人都信了一件事:他们可以从鬼子手里抢粮食、抢弹药、抢武器。他们可以不依赖补给线,不依赖后方,不依赖任何看不起他们的友军,靠自己的双脚和刺刀活下去,越打越强。
“从今天起,每一仗打完都要多点什么。”他对围拢过来的士兵们说,“要么多点人,要么多点枪,要么多点名气。三样东西至少要赚一样。今天赚的是枪。下一次,赚人。”
回到红星窑厂,物资被仔细清点、分类、重新打包以便随时转移。三八式弹八千余发,手榴弹二百枚,轻机枪两挺、连同缴获的另一挺共三挺,掷弹筒两具配榴弹六十枚,十二支,罐头和大米够十九个人吃一个月,医疗用品里居然还有几支盘尼西林——在当时的战场上,这东西比黄金还稀罕。
陈大柱抱着新机枪翻来覆去地擦拭。李虎分到了一支带瞄准镜的三八式狙击型号——是在卡车上找到的,只有这一支,被大家一致认定该归他。“虎贲第一狙击手,”何满仓说,“当然用好枪。”李虎接过枪,手指从瞄准镜的镜筒上轻轻滑过,对着阳光看了看镜片,咧开嘴笑了一下。然后他坐下来,从怀里掏出那面破布旗,仔细地把它重新卷好,塞进新枪的枪托里——那枪托掏空了,正好能藏一面小旗。
中午,大刘庄的孙老栓又来了。这回他带来了一口锅,还有半袋子红薯粉。他站在窑洞口,看着满地的弹药箱和三挺轻机枪,老半天没说出话来。上一次他看到这支队伍的时候,他们还只有一面破布旗和人均两发;才隔了一天,他们已经有了三挺机枪和吃不完的粮食。
“你们……打的?”老头指了指那些武器。
“打的。”陆惊尘把一箱罐头和两袋大米搬到老头面前,“这是给村里的。鬼子抢了你们的粮食,这是还的。”
孙老栓的眼眶又红了。他弯下腰去摸那袋大米,手一直在抖。“这么多年了,”他声音发哽,“鬼子抢了我们的东西,从来没还过。你们是第一个。”他直起腰,用袖子擦了一把眼睛,忽然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等天黑,我让村里几个年轻人过来。他们会打枪。”
“你儿子?”陆惊尘问。
“不是。”孙老栓说,“我儿子在淞沪。还没消息。”他顿了一下,“这几个年轻人在村里也躲不久,鬼子迟早会抓到他们。跟你走,能活,也能打。”
他走了之后,马国良摇着头笑了笑:“队长,你昨天说十九个人会变成九十个人,我还在心里算了算,觉得难。”
“现在呢?”
“现在觉得,可能用不了多久。”
下午,陆惊尘在窑厂里召开了虎贲第一次正式会议。说是会议,其实就是几个核心骨围坐在一堆空弹药箱旁边。参加会议的有陈大柱、李虎、马国良、周德胜,还有缴获的罐头。他把罐头一人一个发下去,然后铺开地图。
“我们的位置在这里。”他指着地图上一个无名小点,“鬼子在苏北的部署,是以公路和铁路为线,以县城和据点为点,线连着点,点控着面。大刘庄只是其中最不起眼的一个运输节点。这次我们端了一个运输队,鬼子会派人来查。我们不能在原地等。”
“往北。”陈大柱说。他正在用刺刀撬罐头,撬得罐头盖子吱嘎作响,油汁顺着盖子流到手腕上,他张嘴舔了一口,眼睛亮了,更加卖力地撬着。
“对,往北。但不能光往北。”陆惊尘用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个不规则的圈,“要走‘之’字形,打一仗换一个地方。让鬼子摸不清我们的路线,也摸不清我们的兵力。打完伏击就走,永远不在同一个地方待两天。”
“怎么打?”李虎问。
“我们现在有二十多个人,武器比昨天强了,但还是不够,不能和鬼子正面硬刚。”陆惊尘说,“但我们可以打游击战。打运输队、打巡逻队、打小股扫荡部队。等我们攒够人手和装备,就可以打据点。等能打据点了,整个苏北的鬼子都会知道虎贲这个名字。”
“然后呢?”周德胜问。他的腿伤还没好利索,但他坐得很直,很端正。
“然后会有更多人来找我们。溃兵、游击队、想抗的民壮。”陆惊尘把罐头的最后一块肉夹进嘴里,慢慢嚼着,“用缴获装备他们,用胜仗训练他们。人多了,我们就不是游击队了。我们就变成一支真正的军队。”
“虎贲军。”何满仓蹲在角落里擦枪,忽然冒出这么一句。
马国良一愣,然后哑然失笑,说:“这小子,人不大,心大。”
“不大就不是虎贲了。”李虎拍了拍何满仓的脑袋,手很重,何满仓被拍得缩了一下脖子,但笑得很开心。
“好,就叫虎贲军。我们就是第一团。如果将来队伍发展壮大,就扩编为旅,扩编为师。”他站起来,环顾在座的每一个人,“但不是现在。现在我们只有二十来个人,所以只能叫虎贲。饭要一口一口吃,仗要一仗一仗打。先把眼前这一仗打好。”
“眼前这一仗?”陈大柱抬起头。
“孙老栓说晚上带人来。人来了,武器不够。离大刘庄十五里还有个鬼子的补给站,驻军不多,但物资不少。打下它,就能装备新兵。”
李虎从枪托里抽出那面旗子,在膝盖上展开,看着上面那颗已经洇得不成形的五角星:“打了补给站,这颗星星该重画一个了。”
“用什么画?”何满仓问。
“用血。”陈大柱说,说完自己先笑了,“不是咱的血。鬼子的。”他把撬开的罐头往何满仓手里一塞,“多吃点,长力气。晚上可能要扛东西。”
黄昏时分,孙老栓果然来了。他带了五个人。最大的是退伍老兵钱老四,在晋绥军当了八年兵,后来伤了腿退役回家种地,走路有点跛,但眼神锐利,看人看东西都带着一种老兵的狠劲。最年轻的是个十六岁的半大小子,叫孙小毛,孙老栓的远房侄子,瘦得像芦苇秆,但眼睛亮,手脚麻利,一进窑洞就盯着那几挺轻机枪看,咽了口唾沫。
“我们会打枪。”钱老四站得笔直,虽然身穿满是补丁的破棉袄,但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村长说你们是虎贲。我在晋绥军的时候听过这个词,周武王的禁卫军。”
“欢迎归队。”陆惊尘说。
“你们还收人吗?”钱老四问。
“收。但不是收溃兵。”陆惊尘把缴获来的一支三八式递过去,枪托上还带着没擦净的泥,“是收虎贲。”
钱老四接过枪,拉开枪栓检查了一下枪膛,动作娴熟。他抬头看了陆惊尘一眼:“我腿不好,怕跑不动。”
“不用你跑。”陈大柱在旁边擦机枪,“你教新兵打枪。我们这儿新兵多,正缺老兵带。”
钱老四看着陈大柱脸上的刀疤,忽然问:“你是川军?”
“绵竹的。”
“我在晋绥军的时候跟川军打过配合,是好样的。”
“现在都是虎贲。”陈大柱站起来,把自己刚领到的一盒军压缩饼塞进钱老四手里,“吃饱。明天开始训练新兵。”
孙小毛怯生生地走到何满仓旁边,看着他手里的,小声问:“你多大了?”
“十六。”何满仓说。
“我也十六。”
“那你就是我师弟了。”何满仓拍了拍身边的空地,“坐下。我教你认枪。”他一边拆枪一边用老兵的口气说着李虎教他的那些话,说得磕磕巴巴,头头是道,俨然自己已经是个老兵。孙小毛认真地听着,偶尔点一下头,眼神里全是崇敬。
陆惊尘站在窑洞口,看着里面这群人。三十二个人。十九个刚从江南里爬出来的老兵,五个新加入的民壮,还有正在擦枪的陈大柱、正在教新兵瞄准的李虎、正在给骡子喂草的马国良、正在给自己腿伤换药的周德胜,以及两个正围在钱老四身边听他讲晋绥军老故事的溃兵。昨天这个时候,他们只有十九个人。今天就变成了二十四个,明天会变成更多。
他用刺刀在窑洞的土墙上刻了一道痕。这是他给虎贲刻下的第一道记录——1937年12月,苏北,首次缴获军运输队,歼敌十二人,缴获武器弹药若,扩充兵员五人,虎贲在册人数二十四人。
李虎从后面走过来,看着墙上的刻痕:“队长,这才第一天。”
“第一天。”陆惊尘收起刺刀,“以后每天刻一道。等这面墙刻满了,虎贲就不是二十几个人了。”
夜风吹过窑洞口,身后窑洞里火光明灭。枪械被整齐地码在墙边,弹药箱摞成了临时会议桌,搪瓷缸子在火上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有人在小声唱歌,是川军的老调子,调子悲凉,但唱歌的人唱得平静。远处长江的涛声隐约可闻,但炮声已经远了。南京在身后,江北在前方。他们没有回头。
(第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