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空缝隙内的世界，远没有从外面看起来那么平静。
卡洛斯感觉自己像是被塞进了一个充满了半凝固果冻的狭窄罐子里，四周的压力并非来自物理上的挤压，而是一种更高维度的“逻辑排斥”。那种感觉，就像是一个写错了的程序字符，正拼命在密密麻麻的代码库里给自己挤出一丁点生存空间。
外面，那些没有舌头的怨灵还在疯狂地抓挠着墙壁，金属指甲划过血肉墙壁的声音穿透虚空，像是一把生锈的锉刀在卡洛斯的灵魂上反复摩擦。
“【因果提示：由于宿主在非法空间停留时间过长，您的‘真实度’正在缓慢下降。】” “【当前状态：虚空同化（5%）。警告，若同化率达到100%，您将成为索德庄园背景板的一部分，且无法被再次读取。】”
“知道了知道了，催什么催？没看到老子正忙着抠墙缝吗？”
卡洛斯在内心熟练地回敬了系统一个中指。
就在刚才，当他为了躲避一个怨灵的扑而强行挤进这个“空间死角”时，由于动作幅度过大，他的手指无意中触碰到了一些粗糙的东西。那东西被塞在脊椎骨书架与血肉墙壁的夹角里，如果不是卡洛斯此刻处于这种“降维打击”般的观测视角，本没人能发现它。
卡洛斯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伸出两手指，像是在玩一种极其危险的“夹娃娃”游戏。
由于虚空缝隙的特殊性，他的手指每移动一厘米，都要消耗巨大的体力。终于，在同化率跳到7%的时候，他夹住了一张发脆的、带着浓郁霉味和血渍的纸页。
那是从某本厚重的记本上被暴力撕扯下来的残页。
纸张上的字迹歪歪扭扭，充满了书写者临死前的恐惧与痉挛：
“……10月14，阴。领主大人的病已经到了不可救药的地步。他不再满足于那些昂贵的以太药剂，他开始在地下室里接见那些穿着黑袍的疯子。我听到了电锯和齿轮咬合的声音，那是神灵绝对不允许的禁忌……他们称之为‘机械飞升’？不，那分明是将灵魂塞进废铁里的折磨。今天，三等男仆托马斯失踪了，他的舌头被放在了领主的餐盘里。领主说，想要获得永恒的驱动力，就必须先舍弃多余的‘表达’……”
卡洛斯的瞳孔猛地收缩。
机械手术。禁忌驱动。舍弃表达。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像是被一无形的因果线强行串联在了一起。
【原来如此。】
卡洛斯在心里冷笑一声。
【难怪二楼的长廊里到处都是没有舌头的侍从。这本不是什么诅咒，这只是一场失败的、或者是被某种恶意扭曲了的“机械化改造”实验。老索德不是疯了，他是想把自己变成一个不需要休息、不需要情感、甚至不需要灵魂的‘以太引擎’。】
而那所谓的“剥皮者”，恐怕就是实验失败后产生的逻辑怪胎。
“【叮！检测到关键剧情道具：‘失踪男仆的忏悔残页’。】” “【当前任务进度更新：探索真相（85%）。】” “【系统提示：该信息具有‘垄断价值’。若将其公开给队友，将提升小队存活率；若将其隐瞒，您将获得唯一的‘因果修正权’。】”
卡洛斯握着纸页的手微微出汗。
在这种极度危险的秘境里，信息就是位格，信息就是生命。
如果他现在把这个线索分享给那三位资深猎人，屠夫可能会凭借着“机械禁忌”的弱点，强行用蛮力轰开地下室的门；鹰眼可能会找到针对性的涂油箭矢；而暗鸦……暗鸦那个老阴货，一定会利用这个信息，第一时间把他这个“带路党”给卖掉。
【在贫民窟，如果你发现了一个装满金币的钱袋，你第一件要做的事不是分给邻居，而是把钱袋藏进裤里，然后装作若无其事地去路边讨饭。】
【分享？别逗了。在那帮家伙眼里，我这个‘德·美第奇’的皮囊虽然能唬住他们一时，但只要他们发现真相并不需要我这个媒介，他们会毫不犹豫地把我这身人皮也给剥下来。】
“我要垄断这份情报。”
卡洛斯在内心坚定地对系统说道。
他不仅要垄断，他还要利用这份情报，给那些正打算收割他的“老鸟”们，准备一份毕生难忘的大礼。
“卡洛斯！你这该死的小鬼死哪儿去了？”
外面传来了暗鸦急促而阴冷的呼喊声。
由于卡洛斯消失的时间太长，再加上周围怨灵的攻击越来越疯狂，原本还指望靠着“贵族世子”带路的暗鸦终于破防了。他此时正一边挥舞着枯的手杖，释放出一圈圈黑色的灵性能量强行震开靠近的尸体，一边像只没头苍蝇一样在走廊里搜寻。
而另一边的屠夫和鹰眼，由于等级更高，此刻竟然已经出了一口喘息的空间，正神色阴沉地盯着二楼尽头的那扇红门。
“暗鸦大师，您是在找我吗？”
一道略显慵懒、甚至带着一丝疲惫的声音，突兀地从暗鸦背后的墙壁里传出。
暗鸦吓得浑身一个激灵，手里的骨头念珠差点脱手。他猛地转过身，只见卡洛斯正扶着眼镜，慢条斯理地从那道不足十厘米的缝隙中“滑”了出来。
没错，是滑出来的。
由于此时卡洛斯身上还带着浓郁的虚空气息，他出来的姿态极其诡异，像是一个没有骨头的幽灵，瞬间让暗鸦到了嘴边的咒骂给生生咽了回去。
“你……你怎么进去的？”暗鸦的绿眼里闪烁着贪婪与忌惮。
“空间缝隙而已，家族传承的一点微末伎俩。”卡洛斯随口胡诌，语气里却带着一种“你们这些土包子没见过世面”的傲慢。
他故意揉了揉太阳，露出一个极其隐秘的、像是刚得到了什么重大发现后的凝重表情。
这一微表情被暗鸦精准地捕捉到了。
“你发现了什么？”暗鸦跨前一步，语气急促，“别想瞒着我，我能嗅到你身上那股发霉的旧纸张味儿，那是真相的味道。”
卡洛斯故作惊讶地摸了摸口袋，然后自嘲地笑了笑。
“果然瞒不过您这种浸淫死亡序列多年的大师。”
他压低了声音，甚至还谨慎地看了一眼远处的屠夫和鹰眼，这副“我想跟你私下交易”的派头，瞬间击中了暗鸦那颗多疑且贪婪的心。
“我在那里面……发现了一些关于‘剥皮者’的真实身份。”卡洛斯凑到暗鸦耳边，声音颤抖得恰到好处，“那本不是什么诅咒产生的怪物。那是索德领主在追求‘亡灵永生’时留下的半成品。”
“亡灵永生？”暗鸦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
对于通灵师来说，这四个字简直就是不可抗拒的。
“没错。”卡洛斯开始了他的表演，“在那份记录里，领主提到，真正的‘印章’和通向核心秘宝的钥匙，其实被封印在书房二楼那几个‘无舌侍从’的肚子里。他们不是被割了舌头，而是他们的舌头被炼制成了某种容器。只要我们能集齐七个侍从的‘舌’，就能打开通往藏宝室的暗门。”
卡洛斯一边说，一边观察着暗鸦的神色。
这完全是他在胡说八道。残页上明明写的是“机械手术”和“地下室”，但他偏偏往“亡灵”和“二楼侍从”上引。
“七个舌？”暗鸦疑惑地看了一眼走廊里那些恐怖的无头侍从，心里在打鼓，但眼中的贪欲却彻底战胜了理智，“你确定？”
“我以德·美第奇的名誉起誓。”卡洛斯表情肃穆，内心却在疯狂憋笑，“而且，动作要快。我刚才在虚空里感应到，这些侍从每隔十分钟就会进行一次‘灵性互换’。如果不能在三分钟内收割完前三个，钥匙就会失效。”
暗鸦回头看了一眼正在犹豫是否要冲击红门的屠夫二人，咬了咬牙。
“好！我信你一次！如果发现你在耍我，我保证你的灵魂会被关进冥府的马桶里一万年！”
暗鸦说完，身形化作一道黑烟，避开屠夫的视线，竟然主动冲向了那些围攻过来的怨灵侍从。他开始疯狂地使用大威力法术，试图剖开那些怪物的腹去寻找所谓的“舌”。
卡洛斯退回到阴影中，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
远处，屠夫注意到了暗鸦的疯狂举动，眉头紧锁：“那老鬼疯了吗？他在浪费自己的灵压去那些没意义的小怪？”
鹰眼则敏锐地看了一眼卡洛斯，虽然没说话，但眼神里充满了怀疑。
卡洛斯对着鹰眼微微颔首，那副“一切尽在掌握”的大佬姿态，让鹰眼原本想要质问的话又吞了回去。
【看吧，这就是人性。】
卡洛斯在内心发出一声幽幽的叹息。
【暗鸦为了独吞钥匙，会拼命帮我清场，消耗那些怨灵的力量。而屠夫和鹰眼会因为怀疑和观望，暂时不敢对我动手。】
【在这短短的三分钟里，老子才是这个战场的导演。】
他悄悄摸了摸怀里那张真正的记残页。
他在等。
等暗鸦彻底把那些侍从的仇恨拉满，等整个二楼的防御体系因为暗鸦的乱而出现逻辑断层的一瞬间。
那一刻，才是他卡洛斯直“机械地下室”心脏的真正时机。
“【因果偏移率：45%（您的欺诈行为已成功改写了本集剧本）。】” “【宿主生存指数：由‘如履薄冰’上升为‘游刃有余’。】” “【系统评语：您真是一块天生当坏种的料，我想前代堕落大公一定会为您感到骄傲的。】”
“滚蛋，老子这叫生存智慧。”
卡洛斯撇了撇嘴，在那惨绿色的灯火映照下，他的镜片反射出一种近乎冰冷的、属于猎食者的光芒。
谁是租客，谁是房东，在这个充满欺诈的秘境里，现在才刚开始算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