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守夜人的总部外围像是一座肃穆的歌特式教堂,那么它的核心内部,简直就是一个让唯物主义者当场道心破碎的蒸汽朋克实验室。
卡洛斯跟着贝拉走在通体由青铜和白瓷铺就的走廊上。头顶的灯光并非来自煤气或电力,而是一种浸泡在透明玻璃罩里的蓝色发光母虫。那些母虫随着众人的脚步有节奏地收缩着腹部,释放出一种让人心神宁静、却又感到莫名压抑的冷光。
“这里的隔音效果真不错。”卡洛斯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试图在脑海中绘制一张撤退路线图——虽然他很清楚,在这种地方,唯一的撤退方式可能就是变成一缕以太能量直接升天。
“在这里,连你的心跳声都会被记录在案。”贝拉头也不回地泼了一盆冷水,“卡洛斯,收起你那些贫民窟里练就的小动作。待会儿你要见的人,不仅能看穿你的谎言,还能把你的灵魂像剥洋葱一样一片片撕开,看看最里面到底是辛辣的还是腐烂的。”
“剥洋葱?那可真遗憾,我一直觉得我的灵魂应该是草莓味的。”卡洛斯耸了耸肩,尽量让自己的步伐显得吊儿郎当。
但实际上,他背后的汗水已经浸透了那件廉价的白衬衫。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沉重的液压合金门。
随着一阵刺耳的气流喷射声,大门缓缓滑开。
迎接卡洛斯的不是审讯椅,而是一个充满了各种福尔马林罐子、齿轮组和漂浮符文的巨大圆形空间。在这个空间的中央,一个瘦削的老者正背对着他们,弯着腰,手里拿着一把闪烁着诡异绿光的狭长手术刀,正全神贯注地切割着一块……正在不停蠕动的黑色腐肉。
“维克托大师,人带到了。”贝拉微微低头,语气中透着一种罕见的敬畏。
老者没有回头,只是发出一声沙哑的笑:“SSS级的余波?贝拉,你带回来的要么是一个被神灵眷顾的宠儿,要么就是一个伪装成羊羔的深渊恶魔。”
他缓缓转过身。
那是一张如同风橘子皮般的脸,左眼被一个精密的、带着无数微小齿轮转动的单片眼镜覆盖。那镜片在卡洛斯身上扫过时,发出了刺耳的“咔嚓”声,仿佛在进行某种高频的频率校准。
“【因果直觉:警告!】” “【目标:维克托。位格:英雄阶(Tier 6)——真理编织者。】” “【危险系数:极高。他不仅仅在观察你,他正在尝试重写你的存在定义。】”
卡洛斯心头狂震。Tier 6?这老头子离半神也只差几步之遥了!在诺亚城这种支点城市,这种等级的怪物平时不应该是在养老院里研究怎么长生不老吗?
“您好,大师。”卡洛斯迅速堆起笑容,那副“伪装者的领结”发挥了作用,让他看起来像个虽然受惊但依旧保持礼貌的优秀青年,“我是卡洛斯,一个历史系的大五延毕生。如果您是想招募助教,我打字的速度还是挺快的。”
“有趣。”维克托推了推单片眼镜,那只浑浊的右眼死死盯着卡洛斯,“我在你身上闻到了……某种非常陈旧、腐朽,却又带着某种高贵气息的味道。就像是埋在煤堆里一百年的皇室绶带。”
“废话少说,年轻人。官方的规矩,每一个接触过SSS级秘境的人,都要经过‘灵魂漂白’。”
维克托举起了那把绿色的手术刀。
那不是实体武器,而是由高的以太能量压缩而成的“因果律探测器”。
“这把刀不会伤到你的肉体,但它会切入你的因果线。”维克托一步步走近,那种排山倒海般的威压让卡洛斯感觉自己的骨头都在咯吱作响,“如果你是清白的,你只会感到一阵清凉;如果你带出了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违禁品’,你的灵魂会像被泼了硫酸的纸张一样燃烧殆尽。”
“大师,这听起来不像是检查,更像是……宣判?”卡洛斯往后退了一步,却发现自己的双脚像是被焊在了地板上。
“在守夜人眼里,不可控的觉醒就是。”贝拉在一旁冷冷地补了一刀。
卡洛斯的大脑在这一刻进入了超频状态。
【虚空行者】的核心是“潜行”和“伪装”。但在Tier 6的大师面前,任何位格以下的伪装都如同虚设。
“系统!救命!如果我的秘密被挖出来,明年的今天你只能去墓地给我烧纸了,虽然我大概率连墓地都没有!”
【系统:监测到高强度因果扫描。正在计算对策……】 【方案A:强行开启“虚空跨步”逃离。成功率:0.001%(会被瞬间秒)。】 【方案B:利用“堕落大公的初稿”进行因果嫁接。成功率:45%。】
“45%?这跟赌命有什么区别?”卡洛斯在内心咆哮。
【方案B补充:若宿主能发挥‘话’特质,引导目标心理偏向,成功率可提升至60%。】
“成交!”
维克托的手术刀已经抵到了卡洛斯的额头。
那股绿光透入皮肤的瞬间,卡洛斯感觉到自己的识海深处仿佛有一头巨兽在咆哮。他所有的记忆——在贫民窟抢面包的画面、在阁楼里吐槽的瞬间、甚至是在索德庄园里扔袜子的英姿,都开始在一张巨大的光幕上飞速闪现。
“开始吧。”维克托低声吟唱。
就在绿色光刃即将触碰到那枚隐藏的焦黑环印时,卡洛斯突然闭上眼,在内心狂吼:“开启——因果嫁接!”
他猛地想起了自己那个已经死掉的、据说有点疯狂的曾祖父。
利用“堕落大公”残留在羽毛笔上的那一丝傲慢气息,卡洛斯强行将这股气息与自己家族的衰败历史编织在了一起。
“大师!”卡洛斯突然大喊一声,声音带着一种悲愤交加的颤抖,“既然您要看,那就看看德拉诺家族最后的痛苦吧!”
轰!
在维克托的视角里,原本清晰的记忆画面突然变得模糊。
一团浓郁的、带着枯萎玫瑰香气的暗紫色雾气从卡洛斯的灵魂深处升起。在那雾气中,出现了一个穿着破旧军服、眼神疯狂的老者虚影。那是卡洛斯利用羽毛笔伪造出来的“家族守护灵”。
“那是……什么?”贝拉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是一种血脉诅咒。”维克托的手术刀在雾气中微微颤抖,“非常古老……至少是三百年前的禁忌序列。难怪他能在那场震荡中活下来,原来他本身就是一个盛放‘诅咒’的容器。”
卡洛斯一边维持着脸上的痛苦表情,一边在内心给自己点了个赞:“对!就是这样!把我当成一个被祖宗诅咒的倒霉蛋,这比把我当成‘虚空行者’要安全得多!”
“这个诅咒……在吞噬他的以太感应。”维克托收回了手术刀,语气中竟然带上了一丝惋惜,“他在索德庄园活下来,不是因为他强大,而是因为庄园里的污染被他体内的这个‘老古董’给吃掉了。这小子,只是个用来过滤废物的垃圾桶。”
“垃圾桶?”贝拉看向卡洛斯。
“咳咳……虽然‘垃圾桶’这个词有点伤人。”卡洛斯恰到好处地睁开眼,大口喘着气,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但大师说得对……我这辈子,大概就是为了背负这些沉重的东西而活着的。”
【提示:因果嫁接成功!你成功误导了Tier 6强者的感知。】 【当前身份标记:被家族诅咒折磨的平民、低价值观测对象、好运的幸存者。】
维克托转过身,对手术台上的黑色腐肉失去了兴趣。他看向贝拉:“放了他吧。他的以太回路已经完全被诅咒锁死了,他这辈子都不可能成为正式的秘境猎人。他只是一个活着的‘历史遗迹’,除了能用来研究古代诅咒,没有任何战斗价值。”
贝拉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
“但是,他接触到了SSS级秘境的真相。”
“真相?”维克托不屑地笑了一声,“你觉得一个满脑子只有面包和蜂蜜的大学生,能从那个连我也看不透的迷局里带出什么真相?他能活下来,已经是那个‘老家伙’了。”
卡洛斯站在一旁,听着大佬们对自己的“差评”,心里简直乐开了花。
“对对对!我就是个废物,我就是个垃圾桶,快把我扔回贫民窟吧,我保证再也不给守夜人添乱了!”
然而,正当卡洛斯准备开溜时,贝拉却突然开口了。
“既然他具有这种特殊的‘抗污染’体质,那么,与其让他回到贫民窟被那些黑暗组织盯上,不如把他留在总部。”
“留在这里?”卡洛斯差点没跳起来,“执行官大人,我觉得我的体质更适合在阳光明媚的大学图书馆里进行‘抗污染’,而不是在您这个充满消毒水味的地下室。”
“这不是请求,是命令。”贝拉转过头,眼神中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霸气,“卡洛斯·德拉诺,从现在起,你被任命为守夜人诺亚城支点的‘编外观察员’。”
“虽然你没有战斗力,但你的那种‘直觉’和‘抗性’对我们调查后续的诡异事件很有用。”
她从兜里掏出一枚银色的徽章,随手扔给了卡洛斯。
“这是你的身份标识。拿着它,你每个月可以领到10个金镑的津贴,而且在诺亚城的大部分公共设施,你都可以享受‘官方优先’。”
卡洛斯接住徽章,整个人愣住了。
10个金镑?
这不仅意味着他能付得起房租,甚至意味着他可以从希金斯夫人手里把那栋破房子的产权都给买下来一半!
“成交。”卡洛斯光速变脸,对着贝拉敬了一个极其不标准的军礼,“长官,虽然我只是个废物,但我是一个拥有崇高职业道德的废物。只要钱给够,您让我去观察什么都行,哪怕是去观察希金斯夫人洗澡——当然,为了我的心理健康,我建议还是换个。”
“滚。”贝拉言简意赅。
卡洛斯被守卫带出了实验室。
当那扇沉重的合金门重新关上时,实验室里恢复了死寂。
维克托重新拿起了手术刀,但这一次,他没有去切那块腐肉。他缓缓抬起头,看向卡洛斯离开的方向,单片眼镜中闪过一道极其深邃的红光。
“贝拉,你真的相信他的鬼话?”维克托的声音变得冷冽。
“不信。”贝拉靠在墙边,摆弄着手中的短刀,“一个能在索德庄园那种地方,利用这种低级把戏骗过探测的人,绝不是什么‘垃圾桶’。但我需要一个饵。”
“诺亚城最近太安静了。‘虚无之手’的人正在酝酿一个大计划。我们需要一个看起来毫无威胁,却又深处旋涡中心的人,去帮我们引出那些老鼠。”
“那如果他真的就是那只老鼠呢?”维克托问。
“那就了他。”贝拉转身走向黑暗,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谈论明天的天气,“守夜人的字典里,从来没有‘误’,只有‘清理’。”
而在总部的回廊里,正美滋滋地抚摸着银色徽章的卡洛斯,突然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妈的,肯定是那个维克托老头在背后骂我。”
他推了推眼镜,眼中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狡黠。
“想拿我当饵?没问题。”
“但你们最好祈祷,这钩子上的饵……不会反过来把钓鱼的人给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