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感觉，就像是被塞进了一台高速旋转的工业脱水机，然后再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按在了充满冷冻液的深渊里。
当卡洛斯再次睁开眼时，那种由于过度“虚空跨步”带来的恶心感正像汐一般冲击着他的扁桃体。
“啧，守夜人的‘稳定传送’果然和希金斯夫人的杜松子酒一样，主打一个‘量大管饱，死活不论’。”
卡洛斯在内心疯狂编排着贝拉那个冷面女执行官，一边顺势垂下头，利用那头微乱的碎发遮住自己略显惊慌的眼神。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像个被吓坏的鹌鹑一样，先用眼角的余光观察四周。
他坐在一张长得几乎望不到尽头的橡木餐桌前。
桌上铺着洁白如雪的亚麻桌布，上面整齐地摆放着银质的餐具、精致的骨瓷盘，以及一盏盏正摇曳着暗绿色火苗的银托烛台。餐具擦得锃亮，甚至能映出卡洛斯那张写满了“生活不易”的脸。
如果没有那种味道的话，这本该是一场极具维多利亚贵族风情的晚宴。
那是一种极度矛盾的气味。
一边是名贵波尔多红酒发酵后的浓郁醇香，混合着刚出炉的黄油面包气息；而另一边，则是一种从地板缝隙、墙皮背后渗出来的，腐烂了至少半个月的死鱼臭味，其中还夹杂着某种刺鼻的、类似于福尔马林的金属味。
“【因果提示：已强行切入‘索德庄园：历史残响’。】” “【当前身份：落魄的家教（临时编造，适配度98%）。】” “【注：由于宿主拥有‘编外观察员’身份，系统已为您自动屏蔽30%的初级精神污染，请不要以此作为您在大佬面前作死的资本。】”
那块熟悉的淡蓝色虚拟屏幕在卡洛斯的视网膜前一闪而过。
卡洛斯缓缓抬起头，他的呼吸有些急促，这不是演的——在他对面和身侧，坐着四个人。
四名气息阴沉、如坐针毡，却又散发着如利刃出鞘般锐利感的资深秘境猎人。
坐在主座左侧的，是一个铁塔般的壮汉。他穿着一件紧绷得几乎要被肌肉撑裂的黑色背心，在外的双臂纹满了狰狞的咬合齿轮，右手边横放着一柄足以敲碎大象头盖骨的重型锻锤。 【屠夫，Tier 2：狂战士。】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暴戾，此时正用一种看排泄物的眼神盯着桌上的那盘带血的牛排。
坐在屠夫对面的，是一个浑身笼罩在灰色长袍里的消瘦男人。他的脸隐藏在兜帽的阴影下，只有一双散发着幽幽绿光的眼睛偶尔闪现，修长的手指不停地在桌面上拨弄着一串由不知名小动物骨头磨成的念珠。 【暗鸦，Tier 2：通灵师。】 他的周围环绕着一种阴冷的死气，那是长期与灵体打交道留下的后遗症。
再往后，是一个抱着双臂、靠在椅背上的女子。她穿着紧身的皮质风衣，背后背着一个巨大的琴盒，但卡洛斯知道，那里装的肯定不是小提琴，而是某种足以远程点名的重型弩炮。 【鹰眼，Tier 2：游侠/斥候。】 她的目光始终游离在窗户和房门之间，进入了职业化的警戒状态。
最后一人，则是个打扮得极其精致的绅士，金发抹得油光水滑，手里摇晃着红酒杯，但那双眯眯眼里透出的算计，让卡洛斯瞬间想到了学校附近那家专门放的典当行老板。
“守夜人居然派了这种阵仗？”卡洛斯在内心嘀咕，“三个Tier 2，加一个不知道深浅的眯眯眼，带我这个‘观察员’来这种地方，确定不是为了给这里的怨灵加餐？”
就在卡洛斯试图通过“话”缓解一下内心的紧张时，眼前的虚空再次震动。
“【主线任务：找出真凶。】” “【描述：老索德领主死在了这场晚宴之后。在这间充满了谎言与腐臭的宴会厅里，凶手正微笑着向你举杯。】” “【通关条件：在3小时内指认出死老索德领主的真凶（准确率要求100%）。】” “【失败惩罚：由于此为‘真实残响’，失败后您的灵魂将被永久放逐在索德庄园的下水道里，与那些可爱的食尸鬼作伴。】”
“三小时？”
卡洛斯看了一眼墙上那个巨大的摆钟。钟摆正在沉重地晃动，每一下都像是砸在他的心脏上。
“嘿，小子。”
一声充满了蔑视和不耐烦的瓮声瓮气，瞬间打断了卡洛斯的思考。
是“屠夫”。
这名壮汉猛地将手中的银叉拍在桌上，震得酒杯里的红酒溅出了几滴。他那双布满了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卡洛斯，嘴角挂着一抹残忍的弧度。
“你是哪个支点派来的‘试验品’？看你这细皮嫩肉的样子，连以太回路都没开全吧？”屠夫冷笑一声，转头看向其他人，“贝拉那个女人疯了吗？这种级别的‘历史残响’，带个随时会尿裤子的累赘进来，是怕我们的难度不够高？”
“暗鸦”发出一阵嘶哑的笑声，像是两块枯的木头在摩擦：“屠夫，别这么刻薄。说不定这个小家伙有什么特殊的……‘吸引灵体’的体质？在我们需要诱饵的时候，他会非常有用。”
鹰眼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瞥了卡洛斯一眼，那种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卡洛斯推了推眼镜，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极度精彩。
他的嘴唇微微颤抖，眼神游离，双手局促地抓着餐巾，活脱脱一个刚出社会、被卷入恐怖事件的怂包大学生。
“我……我是守夜人的‘编外观察员’。”卡洛斯用一种快要哭出来的声调小声说道，“贝拉执行官说，我只需要……只需要记录数据就行。各位大佬，我……我真的不会给你们添麻烦的。如果待会儿有危险，你们……你们可以先走，不用管我。”
“记录数据？”屠夫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猛地站起身，那一瞬间爆发出的气让卡洛斯差点没忍住直接赏他一个“虚空跨步”。
屠夫隔着半个桌面伸出手，粗壮的手指直接点到了卡洛斯的鼻尖上。
“小子，听好了。在秘境里，只有两种人能活下来：有实力的，和闭嘴的。”屠夫的声音低沉如闷雷，“你要是敢发出一声尖叫引来那些‘剥皮者’，老子第一个先拧断你的脖子，明白吗？”
卡洛斯忙不迭地疯狂点头，眼神里的恐惧几乎要溢出来了。
但在那副卑微的眼镜背后，他的大脑却在以每秒800次的速度飞速运转：
“啧，屠夫。性格急躁，缺乏耐心，Tier 2狂战士的典型后遗症。这种人通常死得最早，但也是最好的挡箭牌。” “暗鸦。他在观察我的灵体波动。幸好‘虚空行者’的隐匿是因果层面的，他这种低阶通灵师顶多只能看到我那一脸衰相。” “鹰眼。她在找撤退路线。虽然看起来冷酷，但其实是这组人里最理智的。如果有转机，她是可以争取的目标。”
“至于最后那个眯眯眼……”
卡洛斯看了一眼那个一直在优雅摇晃红酒杯的绅士。对方自始至终都没有看卡洛斯一眼，仿佛他只是空气中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这种人最麻烦。要么是官方的督导，要么就是某个准备‘黑吃黑’的高手。”
“既然大家都到齐了……”
一个苍老、虚弱，却带着一种诡异威严的声音，突然从宴会厅的正上方响起。
卡洛斯猛地抬头。
在长桌的尽头，那张原本空着的主位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穿着深紫色丝绸长袍的老者。他的皮肤紧紧贴在骨头上，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蜡黄色。他的双眼深陷，眼眶里没有眼珠，只有两团跳动着的暗红色鬼火。
索德庄园的主人——老索德领主。
他手里举着一个装满了粘稠液体的金杯，颤巍巍地站起身。
“感谢各位……参加我的‘遗愿晚宴’。”老索德的嘴角裂开一个夸张的弧度，露出了发黑的牙龈，“在今晚结束之前，我希望能……找到那个在三点一刻，亲手掉我的……好孩子。”
“三点一刻？”
卡洛斯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钟表。
现在是深夜两点整。
也就是说，他们正处在老索德被前的一小时十五分钟里。
“嘿，老头。”屠夫并没有被这种诡异的气氛吓到，他狞笑着举起重锤，“别搞这些虚头巴脑的。告诉老子真凶是谁，或者老子直接把这个幻境砸个稀烂，咱们各回各家！”
老索德没有理会屠夫的咆哮，他只是静静地盯着桌上的饭菜，声音变得极其低沉：
“晚宴已经开始了……不吃完这顿饭的人……可是没资格……参加‘猎时间’的哦。”
话音刚落。
“嘶——！”
卡洛斯惊恐地发现，自己面前那盘香喷喷的牛排，竟然开始剧烈地蠕动起来。原本的牛肉表面，瞬间长出了无数细小的、带着倒钩的红褐色触须，那股“腐臭味”在这一刻瞬间爆表。
“呕……”卡洛斯呕了一声。
他在内心疯狂吐槽：“系统，你给我解释一下，这玩意儿到底哪一点符合‘考究的餐桌’？这分明是克苏鲁的家庭聚会吧！还有，这牛排的保质期是上个世纪吗？就算我是‘垃圾桶体质’，吃下这玩意儿大概也会直接进化成食尸鬼吧！”
“别动。”
暗鸦突然低喝一声，止住了想要动手的屠夫。
他伸出那只枯瘦的手，在那盘蠕动的肉上面轻轻一按。一道绿色的光圈荡漾开来，肉块暂时安静了下来。
“这是规则。”暗鸦的声音变得极其凝重，“这里的因果律被锁死了。不遵循‘晚宴规则’，我们连这个大门都出不去。屠夫，别犯蠢，这里的污染等级是SSS级的残留。”
屠夫咬了咬牙，收回了重锤，愤愤不平地坐了下来。
“小子。”屠夫转头看向卡洛斯，眼中闪过一抹狠毒，“既然你是观察员，那你就先替大家尝尝。看看这盘‘神灵的恩赐’到底能不能吃死人。”
“啊？”卡洛斯愣住了，脸上的表情写满了“您是在开玩笑吗”。
“啊什么啊！”屠夫猛地一拍桌子，“没听见吗？这是命令！你要是敢说个不字，老子现在就让你变成这盘子里的一坨烂肉！”
鹰眼依然冷眼旁观，暗鸦则饶有兴致地拨弄着念珠。
这就是资深秘境猎人的逻辑：新手的命，就是用来试错的廉价耗材。
卡洛斯缩了缩脖子，看着面前那盘依然在微微颤抖、仿佛随时会喷出毒液的牛排。
他的内心却异常平静，甚至有些想笑。
“啧啧，想拿我当试毒的小白鼠？屠夫啊屠夫，你可能忘了，这里虽然是你的武力主场，但这里的每一个符文、每一道气息，其实都在我的‘虚空读档’里写得清清楚楚。”
卡洛斯伸出颤抖的手，拿起银叉。
“大佬……我吃……我吃还不行吗……”
他颤抖着切开了一块牛排。
但在切开的瞬间，他指尖那枚焦黑戒指闪过一道微不可察的红光。
“【虚空解析：该牛排中含有‘逻辑毒素：服从’。】” “【处理方案：利用‘大公羽毛笔’的傲慢特质，将毒素转化为纯净以太。】”
卡洛斯将那块散发着恶臭的肉塞进嘴里。
他闭上眼，喉结滚动。
在这一刻，全场死寂。
屠夫、暗鸦、鹰眼，甚至连那个眯眯眼，都屏住了呼吸，死死盯着卡洛斯的反应。
五秒钟后。
卡洛斯猛地睁开眼，他的双眼布满了血丝，整个人看起来痛苦到了极点。
“咳咳……咳咳咳！”
他剧烈地咳嗽着，一大滩黑色的液体从嘴角流出。
“它……它……它真甜啊……”
卡洛斯露出一个极其诡异、极具冲击力的扭曲笑容。
“各位大佬……快趁热吃……这绝对是……诺亚城最好吃的……惠灵顿牛排……”
屠夫的眼皮狂跳了一下。
他看着卡洛斯那副半疯半魔的样子，一时间竟然没敢接话。
“这小子……疯了？”
而此时，卡洛斯的脑海里却响起了系统的提示音：
“【叮！检测到宿主成功忽悠了Tier 2猎人团体。】” “【当前‘欺诈值’提升，您的存在感已成功降低为‘极度危险且不可控的炮灰’。】” “【因果偏移率：1.2%。请继续您的表演。】”
卡洛斯擦了擦嘴角的“黑血”（其实是系统模拟出的以太废渣），再次恢复了那副唯唯诺诺的样子，小声地问了一句：
“那个……屠夫大哥，您不来一块吗？凉了……口感可能就更‘劲道’了。”
屠夫看着卡洛斯那张诚恳中带着点神经质的脸，第一次感觉到，带这个大学生进来，似乎真的是个巨大的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