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十二点的钟声余音还在阁楼里回荡,但那原本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这一刻却仿佛被拉长了几万倍,变成了一种深沉、雄浑且充满了某种古老威压的嗡鸣。
卡洛斯感觉自己的灵魂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从天灵盖猛地拽了出来。
他眼前的阁楼消失了,那杯漂浮着灰尘的生自来水消失了,甚至连那股让他抓心挠肝的饥饿感也暂时退居二线。
他发现自己正悬浮在一片无边无际的深蓝色海洋之上。不,那不是海洋,而是浓郁到几乎液化的“以太”。无数巨大的、半透明的齿轮在天空中交错转动,每一个齿轮的直径都超过了百米,它们相互咬合时发出的雷鸣声,震撼着卡洛斯那脆弱的意志。
“噢,上帝,如果这就是所谓的‘死后世界’,那我不得不抱怨一下,这里的装修风格实在是太过于硬核工业风了。”
卡洛斯虚幻的身影在空中晃了晃,他下意识地想要推一推眼镜,却发现自己的手上空空如也。他低头看了看,发现自己现在就像是一团由半透明蓝色光线组成的果冻。
“作为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我现在的状态显然很不科学。”他对着虚空自言自语,“但考虑到我连明天的房租都交不起,科学似乎也并不打算拯救我。那么,按照一般的话剧逻辑,这时候应该有一个穿着斗篷、声音低沉的老家伙跳出来,告诉我我是什么‘预言中的救世主’之类的鬼话了。”
话音刚落,虚空之中突然裂开了一道巨大的缝隙。
一只硕大无朋的眼睛,在那些转动的巨型齿轮后方缓缓睁开。那只眼睛没有瞳孔,中心是一个不断旋转的暗紫色星云,每一道星光的闪烁都仿佛蕴含着毁天灭地的“位面法则”。
“最后的行者……你比我想象中要……贫穷。”
那个重叠、苍老且带着一丝疑惑的声音在整个空间里回荡。
卡洛斯被那股巨大的声波冲击得翻了几个跟头,但他很快就稳住了身形。他优雅地整理了一下自己那虚幻的、实际上并不存在的衬衫领口,仰起头,露出一个标准的、带着三分讥讽和七分孤傲的贵族微笑。
“尊敬的巨眼先生,或者是某位迷失在时空缝隙里的老祖宗。”卡洛斯的声音清亮而富有磁性,“在评价一个人的财务状况之前,我建议您先看看自己的仪表。作为一个存在了不知道多少个纪元的伟大意志,您竟然没有眼睑?这在社交礼仪中可是极大的失礼,就像在晚宴上裤子一样尴尬。”
虚空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巨大的齿轮停止了转动,连流动的以太海洋都凝固了。
那只巨大的眼睛闪烁了一下,暗紫色的星云旋转得更快了,仿佛在消化这个胆大包天的凡人所说的垃圾话。
“放肆!”
轰隆隆——
一道道蓝色的雷霆在虚空中劈下,每一道都精准地擦着卡洛斯的边掠过。
“如果你是想通过这种廉价的灯光秀来吓唬我,那我只能说,您可能错过了诺亚城上个月的炼金烟火节。”卡洛斯虽然心里发虚,嘴上却毫不留情,“那里的烟火至少还能听个响,而您这里的,除了让我的灵魂感到一阵阵酥麻,几乎没有任何观赏价值。”
“有趣的灵魂。”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愤怒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戏谑的冷漠,“德拉诺家族的后人,果然都流淌着疯狂的血液。你的祖先阿尔方斯曾经为了偷看命运的裙底,差点把这块表拆成一堆废铁。而你,竟然敢嘲讽‘虚空守望者’。”
“阿尔方斯曾祖父?”卡洛斯敏锐地抓住了关键词,“我就知道,那个老家伙留下的账单绝对不止金钱债务。那么,伟大的守望者,既然咱们已经完成了‘互相伤害’的开场白,能不能进入正题?比如,为什么要把我这个正准备与饥饿进行最后搏斗的五好青年,拽到这个没有食物、只有齿轮的破地方?”
“因为你拨动了命运的暗扣。”
虚空中,那只巨大的眼睛渐渐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由无数细小齿轮构成的王座。一个身穿古老黑色燕尾服、脸色苍白如大理石、眼神忧郁的男子坐在上面。
他手里握着一镶嵌着黑色晶石的文明棍,文明棍的顶端正散发着一种让人灵魂战栗的黑光。
“我是这块怀表的意志,你可以称呼我为——堕落大公。”
“堕落大公?”卡洛斯挑了挑眉,“这名字听起来就像是那种在二流奇幻小说里活不过三章的龙套反派。相比之下,我觉得‘欠费大公’更适合我们家族的现状。”
“闭嘴,凡人!”堕落大公手中的文明棍轻轻一点,“你现在面临的是德拉诺家族延续了三个纪元的‘血脉试炼’。这块怀表不是礼物,而是一个囚牢,它囚禁着这片星空下最可怕的秘辛——‘虚空行者’的传承。”
随着堕落大公的话语,卡洛斯感觉到周围的以太海洋开始沸腾。
一道道半透明的锁链从虚空中探出,紧紧地锁住了他的四肢。
“痛……”
卡洛斯发出一声低吟。这种疼痛不是来自于肉体,而是来自于灵魂深处的“格式化”。
他感觉到,原本属于自己的记忆、认知、甚至是他引以为傲的“唯物主义思想”,都在被这些锁链粗暴地抽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以太律动”的全新感知方式。
“由于你现在的魔力池涸得像是一块曝晒了三年的咸鱼,试炼的难度将提升至最高级别。”堕落大公冷酷地说道,“你必须在灵魂崩碎之前,在你的意识深处构建出第一个‘炼金回路’。如果失败,你的灵魂将成为这片以太海洋的养料。”
“嘿!这不公平!”卡洛斯在大吼,“这就像是让一个连字母都不认识的乞丐去翻译古龙语文献!你至少得给我一个新手大礼包吧?”
“生存,就是你唯一的礼包。”
堕落大公消失了。
整个虚空开始崩塌,巨大的齿轮化作红色的岩浆坠落,以太海洋变成了一场席卷一切的黑色风暴。
卡洛斯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消散。
在那生死一瞬的时刻,他那因为饥饿和毒舌而锻炼出来的强大脑神经,竟然展现出了一种近乎病态的冷静。
“炼金回路……回路就是以太流动的路径……”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去感受那些锁链传来的波动。
在他那被改造过的视角里,这个崩塌的世界不再是景象,而是一串串跳动、混乱的“位面代码”。
“如果世界是由规则组成的,那么改变规则,就是最高级的炼金术。”
卡洛斯的灵魂核心深处,那个原本黯淡的齿轮纹章突然爆发出璀璨的光芒。
他想象着自己是一只修长、精准的手,正在黑暗中摸索着那些断裂的丝线。
“这里连上一……那里引出一道……别乱动,你这该死的、像面条一样的能量流!”
他在脑海中疯狂地编织着。
如果鲍勃在这里,一定会惊掉下巴。因为卡洛斯此时构建的,并不是诺亚大学教导的那种刻板、严谨的初级回路,而是一种带着强烈个人风格、杂乱无章却又在某种奇妙频率上达成统一的“作回路”。
“成了!”
当最后一金色的丝线在卡洛斯心中扣合时,整个虚空发出了雷鸣般的轰响。
那些崩塌的岩浆和风暴,在这一刻竟然诡异地静止了,然后像是在倒带一样,迅速回归原位。
卡洛斯的灵魂重新变得凝实。
他感觉到一股清凉、充沛的能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那种舒爽感,甚至超越了他曾经在梦中吃到的那顿满汉全席。
“呼——哈——”
卡洛斯猛地睁开眼。
他回到了阁楼。
雨声重新回到了耳边,霉味依旧刺鼻,煤油灯已经燃尽,只剩下最后一丝微弱的火星。
他瘫坐在椅子上,全身都被冷汗浸透,湿冷得像刚从河里捞上来。
“刚才那是……真的?”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那块漆黑的怀表依然静静地躺在桌上。不同的是,怀表的表面现在多了一道极细的、如果不仔细看本发现不了的金色裂纹。
更让他震惊的是,他能感觉到这块表在“呼吸”。
它每一次微小的震动,都带动着他体内的以太产生共鸣。
“咕噜噜——”
他的肚子再次发出了抗议。
“该死,虽然灵魂得到了升华,但胃袋显然还没收到通知。”卡洛斯苦笑着摇了摇头。
他扶着桌子站起身,由于刚才的消耗,他的双腿还在微微发抖。
他走到角落里,从那个布满灰尘的木架最底层,翻出了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皮罐头。
这是他最后的储备——一盒已经过期了三个月、标签都被磨得看不清的蚕豆罐头。
卡洛斯坐在地板上,背靠着那堵冰冷的木墙。他用裁纸刀费力地撬开罐头盖,一股带着微酸、并不怎么美妙的味道扑面而来。
但他现在觉得,这简直是世界上最诱人的芬芳。
“亲爱的德拉诺先祖们。”卡洛斯用手指捏起一颗瘪的蚕豆,举向半空,“感谢你们留下的这场‘灵魂盛宴’,虽然它差点让我变成了空气的一部分。但现在,作为家族唯一的合法继承人,我要享用我作为凡人的最后一点尊严了。”
他把那颗蚕豆丢进嘴里,缓慢而郑重地咀嚼着。
粗糙的口感、古怪的味道,但在咽下去的那一刻,他感觉到一种从未有过的踏实感。
“比起虚空的广袤,还是这颗烂豆子更有存在感。”
他一边吃,一边看向窗外。
在那双已经被“虚空行者”传承改造过的眼睛里,黎明前的诺亚城呈现出了一种完全不同的色彩。
每一栋建筑的周围都缠绕着淡淡的以太光辉,那些富人区的灯火,在以太视角下像是燃烧的火炬;而贫民区的阴影里,则潜伏着无数灰色的、扭曲的灵体。
突然,卡洛斯的眉头皱了皱。
他看到在街道的尽头,那片浓重的雾气中,三个穿着深灰色雨衣、手持特制炼金提灯的人,正朝着这栋公寓的方向疾步而来。
他们口的黄金狮子纹章,在以太视界下闪烁着刺眼的红光。
“守夜人。”
卡洛斯咽下最后一颗蚕豆,随手把空罐头一扔。
罐头在木地板上滚动,发出清脆的响声。
“看来,这种‘白嫖’得来的力量,终究是要付利息的。”他推了推眼镜,眼神中闪过一丝玩世不恭的笑意,“只是不知道,那些习惯了审判凡人的猎人们,有没有准备好面对一个……饿着肚子的虚空行者?”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对着夜色轻轻吹了个口哨。
“鲍勃,如果你待会儿听到敲门声,记得告诉他们,德拉诺先生已经因为贫穷而‘羽化登仙’了,概不接待任何形式的查水表或者查户口。”
在远处的教堂钟声敲响第三下的时候,卡洛斯的身影在昏暗的阁楼里诡异地扭曲了一下,随即变得透明。
那是“虚空隐匿”。
这是他在刚才的试炼中,从那个杂乱无章的回路里悟出的第一个实用技巧。
虽然现在的他只能维持不到十秒,但这已经足够让他从这间狭窄的牢笼里,踏出走向世界的第一步。
风,穿过破碎的窗户。 阁楼里,只剩下那盏已经彻底熄灭的煤油灯,以及一个静静躺在桌上的、正散发着金色微光的漆黑怀表。
诺亚城的历史,在这一刻,悄然转弯。 而卡洛斯,这个自诩冷静的唯物主义者,正踩在虚幻与现实的边界上,露出一个极其不优雅、却又充满生命力的笑容。
“来吧,让这场闹剧,变得更疯狂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