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那座充斥着腐肉味与虚伪礼仪的宴会厅时，卡洛斯甚至产生了一种“呼吸到了新鲜空气”的错觉。虽然走廊里的空气依旧混合着陈旧木材的霉味和某种类似福尔马林的刺鼻化学品气息，但比起刚才面对老索德那张快要掉渣的脸，这简直就是天堂。
“嘎吱——嘎吱——”
众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长廊里回荡。
走在最前面的是“屠夫”，他那宽阔得像扇门板的后背在昏暗的煤气灯光下显得格外厚重，手里那柄重锤已经不再掩饰，锤头上流转着暗红色的微光，那是狂战士序列特有的“怒气充能”。
紧随其后的是“鹰眼”，她那张冰冷的俏脸在光影交错中显得愈发锐利，背后的琴盒微微颤动，似乎里面的机械弩炮随时准备破壳而出。
“暗鸦”则像一只真正的老乌鸦，缩在宽大的黑袍里，悄无声息地滑行。他的气息最让卡洛斯不舒服，那种阴冷、湿，带着死人钱味道的灵压，无时无刻不在试图刺探卡洛斯的皮肤。
而我们的卡洛斯同学，依然保持着他那副“破落贵族大学生”的优良传统——缩着脖子，推着那副快要掉到鼻尖上的黑框眼镜，手里死死攥着那本写满了鬼画符的观察员手册，亦步亦趋地跟在队伍最后，活脱脱一只误入狼群的哈士奇。
长廊的尽头，是一座盘旋而上的红木楼梯。
那是通往二楼——传闻中老索德领主毙命之处——的唯一路径。
然而，当众人走到楼梯口时，却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
“嘶——”屠夫倒吸了一口凉气，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刺耳。
借着墙上摇曳的灯火，卡洛斯看到那座原本应该极其奢华的旋转楼梯，此刻却布满了密密麻麻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抓痕。
这些抓痕绝非任何木工工具所能造成，它们深浅不一，有的甚至直接抓透了三寸厚的木板。最诡异的是，抓痕的方向全部是向上的，仿佛曾有无数双绝望的手，正一边惨叫着，一边被某种不可抗拒的力量强行拖向那漆黑的二楼深处。
“灵性感知告诉我，这上面的每一级台阶都浸透了怨念。”暗鸦伸出一只枯瘦如鸡爪的手，轻轻抚摸着扶手上的裂痕，“这是‘因果律’的残留。在那个时间节点，至少有五十个以上的灵体在这里被强行‘收割’了。”
“你是说，二楼是个屠宰场？”屠夫粗声粗气地问道，握着重锤的手紧了紧。
“对于弱者来说，那里是；对于我们来说，那里是‘素材库’。”鹰眼冷静地纠正道，但她那双微微眯起的眼睛出卖了内心的忌惮，“但问题是，谁去‘惊动’那些沉睡的恶意？”
在以太秘境的探索中，第一步总是最危险的。第一级台阶往往隐藏着某种检测机制，一旦触发，所有的陷阱和怨灵都会在瞬间苏醒。
暗鸦缓缓转过头，那双隐藏在兜帽阴影下的幽绿眼睛，跨过屠夫，跨过鹰眼，最终精准地锁定了最后方的卡洛斯。
“卡洛斯，我记得你说过，你有一项‘特殊’的体质？”暗鸦的声音沙哑而阴沉，带着一种不怀好意的诱导，“既然你是个对污染有着极高抗性的‘垃圾桶’，那么，这第一步由你来走，想必是最合适的。”
屠夫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起来：“对啊！小子，你刚才在楼下吃那盘烂肉的时候不是挺勇的吗？现在该是你为团队做贡献的时候了。”
鹰眼沉默不语，只是默默地往旁边侧了侧身子，将通往楼梯的路给让了出来。
卡洛斯的内心瞬间开启了“话王”模式：
【这就是所谓的超凡者？这就是守夜人内部口口声声的‘互助’？遇到危险还不是让老子这个大学生去趟雷？你们的位格是喂了狗吗？Tier 2的尊严呢？合着老子交的以太税都拿去给你们买这种厚颜的脸皮了？】
但在表面上，他表现得比任何时候都要怂。
“各位大佬……这……这不太好吧？”卡洛斯带着哭腔，双腿发软地往后退，“我只是个延毕的学生，我还没谈过恋爱，我连家里的房租都没交清……我要是死在这儿，希金斯夫人一定会因为拿不到租金而诅咒我的灵魂的！”
“少废话！”屠夫直接伸出一只大手，像拎小鸡一样把卡洛斯拎到了楼梯正前方，“要么你自己走上去，要么我把你当成锤头扔上去，你自己选。”
“别让他死得太快。”暗鸦阴测测地补了一刀，“他身上带着某种‘因果锚点’，在他触发陷阱的一瞬间，我会利用‘通灵契约’捕捉那股恶意的源头。”
卡洛斯被推到了第一级台阶前。
黑暗如水般从上方涌来，那一级级盘旋的木板，在卡洛斯眼里就像是某种巨兽的牙齿。
卡洛斯站在那里，双手扶着那满是抓痕的扶手，整个人颤抖得像是在冬风里的一片落叶。
“系统……你再不给点提示，我就真的要变‘英雄纪念碑’了。”卡洛斯在内心狂吼。
【因果直觉：启动中……】 【检测到宿主当前处于“待宰羔羊”状态，虚空行者职业加成激活：观察力提升200%。】 【当前环境扫描：楼梯表面覆盖着厚度为0.2mm的灰尘，主要成分为木屑、角质层碎片及涸的以太结晶。】
卡洛斯的视线变了。
原本昏暗、混沌的视觉，在这一刻被数据化。他看到的不再是腐烂的楼梯，而是一个复杂的物理几何模型。
“嗯？”
卡洛斯瞳孔微缩。
他发现了一个极度违和的细节。
虽然扶手上有无数惨烈的抓痕，虽然木板显得陈旧不堪，但在第一级、第四级、第七级和第九级台阶上，那些灰尘的分布极其不自然。
在那些地方，灰尘呈现出一种规则的、圆环状的扩散态。
“这是……灵压排斥？”卡洛斯内心一震。
作为【虚空行者】，他虽然位格低，但对空间的“质感”有着天生的敏感。这种圆环状的灰尘扩散，说明曾有人（或者灵体）以一种极高的频率、极轻的力度踩在上面。
如果是怨灵被拖行，灰尘应该是凌乱且呈线性的。
除非……这上面有固定的“安全点”。
又或者，那些抓痕本身就是一种伪装，是为了吓阻不识货的入侵者，从而掩盖真正的路径？
“快走！再磨蹭老子直接给你一锤子！”后面传来了屠夫不耐烦的催促。
卡洛斯深吸一口气，他没有理会屠夫，而是低头死死盯着第一级台阶。
在那厚厚的灰尘之下，隐约有一抹暗淡的、刻意被遮掩的金色光泽。
那是……帝国教会有名的“禁忌铭文：圣灵拒斥”？
“！”卡洛斯内心狂震，“老索德这老狐狸，他在自前，竟然在楼梯上设了反向陷阱？这本不是为了入侵者，这是为了防止二楼的‘东西’逃下来！”
卡洛斯没有立刻抬腿，他转过头，看向正目光灼灼盯着他的暗鸦。
“暗鸦大师。”卡洛斯的声音依旧带着颤音，但如果仔细听，会发现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冷静，“您刚才说，您会利用‘通灵契约’捕捉恶意的源头？”
“没错。”暗鸦皱眉，“你问这个什么？”
“我只是在想……”卡洛斯故意推了推眼镜，镜片闪过一道白光，“既然您是专家，那您一定看出来了，这第一级台阶上的‘恶意’，其实并不在楼梯表面，而是在……影子里吧？”
暗鸦那双幽绿的眼睛猛地收缩了一下，连原本拨弄念珠的手都停滞了一瞬。
这个细微的动作，被卡洛斯精准捕捉到了。
【抓到你了，老阴货。】
卡洛斯内心冷笑。
果然，这三个老鸟其实都看出了一部分门道，但他们谁也不肯明说，都想借着卡洛斯的命去测试那个“影子陷阱”的具体触发范围。
“你在胡说什么？”暗鸦的声音变得更加阴冷，“影子就是影子，哪来的恶意？”
“是吗？”卡洛斯指着自己脚下。
在那微弱的灯光照射下，卡洛斯的影子正投射在第一级台阶上。
由于灯火在不断摇曳，他的影子也随之晃动。
但在卡洛斯的【因果直觉】里，他的影子正在变得越来越粘稠，甚至在边缘处长出了几细小的、像黑毛一样的尖刺。
“如果我踩上去，我的影子就会被吸入那级台阶。到时候，我会变成一个没有影子的活死人，而那级台阶里的‘东西’，就会利用我的影子完成现实降临，把这整条走廊都拉进‘影之国’。”
卡洛斯的声音越来越大，甚至带上了一丝质问。
“暗鸦大师，这就是您所谓的‘捕捉恶意源头’？您是想利用我作为媒介，在这里强行举行一场‘影之召唤’吧？这样您就能直接跳过探索过程，拿到您想要的那个‘灵魂砂’了？”
“你在胡说八道！”暗鸦咆哮道，周围的空气瞬间冷了十几度。
但屠夫和鹰眼已经变了脸色。
尤其是鹰眼，她身后的琴盒发出了咔嚓一声，那是机械弩箭上膛的声音。她那双锐利的眼眸死死盯着暗鸦。
“暗鸦，他说的是真的吗？”鹰眼的声音如冰刀般寒冷，“你刚才那副虚弱的样子，是为了引导我们放松警惕，好让你在这里献祭这个小子？”
“老子最讨厌被自己人算计了。”屠夫握紧了重锤，眼神变得极其危险，“暗鸦，你这种玩弄死人的家伙，果然没一个好东西。”
暗鸦气得浑身发抖，但他现在有口难辩。
因为在刚才的一瞬间，由于卡洛斯的“点破”，那级台阶里的陷阱确实因为被识破而产生了剧烈的以太波动——在超凡的世界里，逻辑的一致性往往决定了法术的隐蔽性。
既然被卡洛斯一语道破，原本隐匿的“影之陷阱”被迫提前激活了。
“轰！”
第一级台阶下方的阴影猛地炸开，无数漆黑的触须从中喷薄而出，却因为没有抓到实体而疯狂地在空气中抽打。
那股浓郁的死亡气息，让屠夫和鹰眼都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卡洛斯则趁机一个滚地龙，狼狈不堪地爬回了众人的后方，一边拍着口一边大喊：“救命啊！太恐怖了！暗鸦大师，您差点害死我！”
“你这个该死的杂碎……”暗鸦盯着卡洛斯，如果眼神能人，卡洛斯现在已经被千刀万剐了。
但卡洛斯却像个受惊的兔子一样躲在屠夫庞大的身躯后面，小声嘀咕着：“我也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我只是不想死啊。而且，暗鸦大师，您看，陷阱既然被我引出来了，现在不是安全多了吗？”
屠夫冷哼一声，一锤子砸烂了那些飞舞的黑色触须，转身对暗鸦说道：“从现在起，你离那小子远点。要是再让我发现你搞什么小动作，老子的锤子可不分什么因果不因果。”
鹰眼也冷冷地瞥了暗鸦一眼，随后走向卡洛斯，虽然语气依旧平淡，但却多了几分审视：“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我……”卡洛斯缩了缩脖子，弱弱地说道，“我刚才说过了，我看这些灰尘……它们在动。在贫民窟，如果你不会观察灰尘，你连哪面墙后面藏着小偷都不知道。”
鹰眼沉默了片刻，点点头：“以后发现不对，立刻说出来。”
“一定一定。”卡洛斯卑微地弯腰。
而在所有人转过身重新面对楼梯时，卡洛斯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抹极其深邃的、属于【虚空行者】的狡黠。
【想拿老子当炮灰？】
【暗鸦，这只是利息。接下来的二楼，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做真正的‘恶意’。】
卡洛斯抬头看向漆黑的二楼，在那楼梯的拐角处，一个穿着黑色女仆装、没有脑袋的虚影，正静静地向他行了一个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