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立军被押回湛江的那天,湛江下了一场大雨。
陆承安给我发了消息,说审讯很顺利,赵立军交代了全部的作案细节,和我看到的分毫不差,案子彻底闭环了,检察院很快就会提起公诉,他会受到法律最严厉的制裁。
我看着窗外的瓢泼大雨,心里很平静。
迟到了十五年的正义,虽然迟了,但终究还是来了。
雨停了之后,陈星端着一杯刚泡的茶,走了过来,看着我,笑着说:“林老板,你又破了这么大的案子,现在整个警队,都把你当成神一样的人物了!陆队刚才还打电话来,说局里要给你发锦旗和奖金呢!”
我接过茶杯,笑了笑:“锦旗就不用了,奖金的话,就捐给那些受害者家属吧,他们更需要。”
陈星看着我,眼里的崇拜更浓了:“林老板,你也太善良了吧!我果然没跟错人!”
我笑着摇了摇头,没说话,目光再次落在了里间的那个门上。
那个锁着的箱子,就在里间的柜子里,放了十二年了。
这些天,我一直在犹豫,要不要打开它,要不要去触碰十二年前的那场冤案。
我怕,怕再次感受到当年的那种绝望,怕自己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平静,再次被打破。
可现在,我帮那么多人,找到了真相,洗清了冤屈,让那么多受害者沉冤昭雪。我自己的冤屈,难道就要这么一直埋在心里,一辈子都不去触碰吗?
十二年前的那个林叙,一定也很想有人,能帮她找到真相,洗清冤屈吧。
我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朝着里间走去。
陈星看着我走进里间,很懂事地没有跟过来,只是默默地关上了店门,挂了“暂停营业”的牌子。
里间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风声。我走到柜子前,打开柜门,看着那个落了一层薄灰的木箱子,心脏跳得飞快。
我伸出手,拂去箱子上的灰尘,打开了锁扣。
箱子开了。
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我高中时候的校服、课本、记本、还有当年学校给我的通报批评文件,还有我当年写的,无数份的情况说明、申诉材料,都被我整整齐齐地叠在里面,放了十二年。
我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到那份通报批评文件,泛黄的纸张,上面的字迹,依旧刺眼。
“高二(3)班学生林叙,于2014年11月12,恶意损坏教室多媒体教学设备,情节严重,影响恶劣,经学校研究决定,给予林叙记过处分,全校通报批评。”
落款是宜州市第一中学,政教处,鲜红的公章,像是一道烙印,刻在了我的人生里。
指尖触碰到纸张的瞬间,熟悉的刺痛传来,十二年前的画面,如同水一般,涌入了我的脑海里。
我又一次,回到了那个闷热的下午,回到了那间挤满了人的教室,回到了那个让我坠入深渊的瞬间。
我看到了,那天午休,教室里只有几个人,张娇和几个女生,在教室里打闹,追来追去,撞到了多媒体讲台,上面的投影仪摔在了地上,彻底摔坏了。
张娇吓坏了,她知道,弄坏了教学设备,不仅要赔钱,还会被记过,会取消她市级三好学生的评选资格,她爸妈也不会放过她。
就在这时,她看到了我放在桌洞里的课本,眼里闪过了一丝阴狠,立刻和旁边的李苒,商量着什么。
下午上课,老师发现投影仪坏了,大发雷霆,问是谁弄坏的。
教室里鸦雀无声,没人说话。
就在这时,张娇站了起来,指着我,大声说:“老师,是林叙弄坏的!我午休的时候,看到她在讲台旁边晃来晃去,就是她弄坏的!”
李苒也立刻站起来附和,说自己也看到了,是我弄坏的。
全班同学,都齐刷刷地看向我,眼神里满是质疑、鄙夷,还有幸灾乐祸。
我站起来,拼命地解释,说不是我弄坏的,我午休的时候本就不在教室,我有不在场证明。
可没人听我的。
班主任周稳,看着我,眼神冰冷,本就不相信我说的话。他只相信成绩好的张娇,只相信两个“证人”的证词,哪怕我的证词,逻辑清晰,有不在场证明,他也视而不见。
他让我写检讨,让我承认错误,让我赔钱。
我不肯,我说我没做错,为什么要写检讨。
然后,就是全校通报批评,记过处分,被全班孤立,被全校人指指点点,被父母误解,被老师放弃。
我一次次地申诉,一次次地解释,可换来的,只有一次次的嘲讽和无视。
画面里,那个十六岁的我,站在政教处的办公室里,拿着自己写的申诉材料,红着眼睛,跟老师解释,可老师只是不耐烦地挥挥手,让我出去,说案子已经结了,让我不要再无理取闹。
我看着那个小小的、无助的、绝望的自己,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十二年了,我以为我已经放下了,已经释然了,可再次看到这些画面,我才发现,那个十六岁的女孩,一直被困在那个夏天里,从来都没有走出来。
我继续往下看,想看看更多的细节,看看当年,有没有人,看到了真相,有没有人,愿意为我说一句话。
我看到了吴念,她当时就坐在教室的角落里,全程都看到了,是张娇弄坏了投影仪,不是我。她的手紧紧攥着笔,几次想站起来,可最终,还是低下了头,选择了沉默。
我看到了班里的其他同学,很多人都知道真相,可他们要么选择了视而不见,要么选择了跟着起哄,没人愿意站出来,为我说一句话。
我看到了班主任周稳,他其实知道,我是被冤枉的,他查了教室门口的监控,看到我午休的时候,本就没进过教室。可他为了自己的职称评审,为了班级的评优,为了不得罪张娇的父亲——市医院的院长,他选择了牺牲我,定了我的罪。
所有的画面,所有的细节,所有的真相,都清清楚楚地展现在我眼前。
和我十二年来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没有反转,没有意外,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栽赃,一场全员沉默的牺牲,一次为了利益和安稳,对弱势个体的无情抛弃。
我以为我会愤怒,会崩溃,会歇斯底里。
可我没有。
看完所有的画面,我心里异常的平静,像是压在心里十二年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我终于完完整整地,看到了当年的全部真相,看到了每一个人的选择,每一个人的私心,每一个人的懦弱。
我终于,给了当年那个十六岁的自己,一个完整的交代。
我蹲下身,抱着那个木箱子,哭了很久,把十二年的委屈、不甘、绝望,全都哭了出来。
哭完之后,我擦了眼泪,把箱子里的东西,一件件地拿出来,整理好。
就在这时,我的指尖,触碰到了记本的最后一页,夹着的一张小小的纸条。
纸条上,是一行很娟秀的字迹,写着:“林叙,不是你的错,我看到了,是张娇弄坏的。对不起,我不敢站出来帮你,对不起。”
没有署名。
我看着这张纸条,愣了很久。
原来当年,不是所有人都选择了沉默,不是所有人都抛弃了我。有人知道真相,有人心疼我,有人跟我说了对不起,只是她不敢站出来,只能用这种方式,给我一点点安慰。
我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暖了一下。
十二年了,我第一次知道,有这张纸条的存在。
我把纸条小心翼翼地夹回记本里,把所有的东西,都重新放回箱子里,锁好了锁。
我没有再把它放回柜子深处,而是放在了桌子上。
我不再害怕它了,不再害怕面对过去了。
那个被困在十二年前的女孩,终于,走出来了。
我打开里间的门,走了出去。
陈星看到我眼睛红红的,连忙递过来一张纸巾,没敢问发生了什么,只是给我倒了一杯温热的糖水。
我接过糖水,喝了一口,甜意顺着喉咙滑下去,暖到了心里。
就在这时,陆承安打来了电话,语气很急促:“林叙,不好了!平港村那边,又出事了!又有一个孩子,在水塘里溺亡了!家属说绝对不是意外,让我们过去看看,你能不能跟我一起去一趟?”
我握着手机,心里咯噔一下。
平港村,又是那个水塘。
三年前淹死了许安禾,半个月前淹死了陈乐安,现在,又有一个孩子出事了。
我之前以为,陈建业被抓了,案子结了,水塘的隐患也整改了,就不会再出事了。可没想到,还是出事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对着电话说:“好,我跟你一起去。”
挂了电话,我拿起外套,跟陈星说了一声,就快步走出了择痕馆。
陆承安的警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我坐上车,警车立刻发动,朝着平港村疾驰而去。
路上,陆承安跟我说,这次出事的孩子,是个四岁的小女孩,叫丫丫,中午在村里玩,就失踪了,家里人找了一下午,最后在水塘里找到了孩子的遗体。
派出所的民警已经去过了,初步判断是意外溺水,可孩子的父母,坚决不认可,说孩子从小就怕水,本不可能靠近水塘,一定是有人害了她,闹着要市局重新调查。
“这个水塘,太邪门了。”陆承安皱着眉,语气很沉,“三年死了三个孩子,就算是有安全隐患,也不可能这么频繁地出事。我总觉得,这里面有问题,没那么简单。”
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心里也沉了下去。
我想起了平港村那些村民,那些麻木的、沉默的、事不关己的脸。
我想起了许守的案子,陈乐安的案子,背后都是集体的沉默,规则的妥协,和人性的私心。
这次的案子,背后又藏着什么?
警车很快就到了平港村,村口围满了村民,议论纷纷,水塘旁边,拉着警戒线,孩子的父母,瘫坐在水塘边,哭得撕心裂肺。
我和陆承安下了车,朝着水塘走过去。
就在我的脚,踩在水塘边的泥土上的瞬间,一股尖锐的刺痛,猛地从脚底传来,眼前的画面瞬间碎裂,无数的画面,涌入了我的脑海里。
我看到了,这个水塘里,不止死了三个孩子。
过去的二十年里,一共有七个孩子,在这里溺亡。
每一次,都定了意外,每一次,都不了了之。
更让我浑身发冷的是,我看到了,这个水塘的底下,埋着一具成年人的尸骨,已经很多年了。
我猛地停下脚步,浑身冰凉,后背被冷汗浸透了。
陆承安看到我的样子,立刻扶住我,急声问:“林叙?怎么了?你看到什么了?”
我抬起头,看着他,声音都在抖:“陆队,这个案子,不只是孩子溺亡这么简单。这个水塘底下,埋着一具尸骨,已经很多年了。这二十年来,死在这里的七个孩子,本就不是意外。”
陆承安的脸色瞬间大变,瞳孔骤缩,看着我,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我看着平静的水塘,心里清楚,这个村子里,还藏着更大的秘密,更黑暗的真相。
而我也没想到,这个案子,会让我第一次,感知到「集体熵值」的存在,也会让我彻底明白,我之前拆解的所有案子,都只是冰山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