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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择痕熵序》 · 纸间温

第9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5:55

从平港村回到市区,已经是深夜了。

老码头的街巷里,大部分店铺都关了门,只有隔壁的糖水铺,还亮着一盏昏黄的灯。阿婆坐在门口的竹椅上,看到我们的车回来了,立刻迎了上来。

“阿叙,你可回来了!那个姑娘,在你店门口等了你整整一天了,哭了好几回,看着怪可怜的。”阿婆拉着我的手,叹了口气,“她说她弟弟失踪十二年了,怎么都找不到,听说你能从旧东西里看到过往,就来找你了。”

我顺着阿婆指的方向看去,照相馆门口的台阶上,坐着一个女人,看着三十多岁,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头发扎成马尾,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布包,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哭。

听到我们的声音,她立刻抬起头,站了起来。她的眼睛通红,肿得像核桃,脸上满是疲惫和憔悴,看到我的时候,眼睛里瞬间亮起了光,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救命稻草,快步朝着我跑了过来。

“你就是林叙林老板吗?”她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带着一丝急切的期盼。

我点了点头,打开照相馆的门,对着她说:“进来吧,坐下来慢慢说。”

她连忙跟着我走进了店里,陆承安跟我打了个招呼,就先回队里了,说平港村的案子,还有很多后续要处理,有什么事,随时给他打电话。

照相馆里,我给她倒了一杯温水,推到她面前。她坐在椅子上,双手紧紧攥着怀里的布包,指节都泛白了,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砸在木质的柜台上。

“林老板,我叫许曼,我来找你,是想请你帮我找我弟弟,许守。他失踪十二年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我爸妈到死,都没能闭眼睛,就想找到他。”

许守。

听到这个名字,我心里猛地一动。

平港村的案子里,陆承安跟我说过,十二年前,平港村有个叫许守的村民,坠井身亡,当时定了意外,案子早就结了。

怎么会这么巧?

我看着她,问:“你弟弟,是平港村的人吗?十二年前,在村里的井里出事了?”

许曼愣住了,抬起头,看着我,眼里满是不敢置信:“你……你怎么知道?我从来没跟你说过!”

“我今天刚去了平港村,查一个案子,听说了许守的事。”我看着她,语气平静,“派出所的卷宗里,写着他十二年前,意外坠井身亡,案子已经结了。你怎么说他失踪了?”

这句话一出,许曼的眼泪掉得更凶了,情绪瞬间激动起来,猛地站起来,声音都在抖:“不是意外!我弟弟绝对不是意外坠井!他本就没死!那些人都在撒谎!都在骗我们!”

她的情绪很激动,我连忙安抚她,让她坐下,慢慢说。

她喝了一口水,稳了稳情绪,哽咽着,跟我说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许守是她的弟弟,比她小五岁,十二年前出事的时候,才二十五岁。他是平港村的村民,性格耿直,认死理,是村里的会计,管着村里的账目。

十二年前,他发现了村里的村部,挪用公款,贪墨村里的修路款、扶贫款,其中就有当时的村委陈建业。他性格耿直,眼里揉不得沙子,就要去镇上举报他们。

村部知道了,就找他谈话,给他塞钱,威利诱,想让他闭嘴,可他死活不肯,说一定要去举报,一定要把他们的丑事捅出去。

就在他要去举报的前一天,他突然失踪了。

许曼和家里人,找了整整三天,把村子翻了个底朝天,都没找到人。最后,村里的人说,在村后山的废井里,找到了许守的遗体,已经泡得面目全非了。

派出所来了人,查了现场,定了意外坠井身亡,案子很快就结了。

可许曼,从头到尾,都不相信这个结论。

“我弟弟,从小在村里长大,后山的那口废井,他比谁都清楚在哪,平时路过都绕着走,怎么可能无缘无故掉进去?”许曼的声音哽咽着,眼里满是痛苦,“而且,他出事前一天,还给我打电话,说第二天要去镇上举报,说那些人威胁他,要是他敢举报,就让他消失。我还劝他小心一点,结果第二天,他就没了。”

“绝对是那些村部,为了堵住他的嘴,害死了他,伪造了意外坠井的现场!”

“可我没有证据,派出所定了意外,村里的人都闭着嘴,什么都不肯说。我爸妈因为这事,一病不起,不到两年,就都走了,临死前,还拉着我的手,让我一定要找到弟弟,一定要查清楚真相,还他一个清白。”

“这十二年,我跑遍了所有地方,派出所、镇上、市里,到处去告,可都没有用,没有证据,案子翻不了。我找了他十二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连他的坟,我都不敢去拜,因为我知道,那里面的人,本就不是我弟弟!”

她说完,已经哭得泣不成声,把怀里的布包打开,从里面拿出了一个旧的铁皮盒子,推到我面前。

“林老板,我听人说,你能从旧东西上,看到它主人经历过的事,能看到真相。这是我弟弟出事前,用的东西,一个算盘,还有他的钢笔,他天天都带在身上的。求求你,帮我看看,我弟弟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到底是死是活?他现在在哪?求求你了,林老板,我给你磕头了!”

她说着,就要站起来给我下跪,我连忙扶住了她。

“许姐,你别这样。我帮你,我一定会帮你查清楚真相。”我看着她眼里的绝望和期盼,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沉甸甸的。

十二年前,她的弟弟,因为要揭露贪腐,要说出真相,就被人害死,伪造了意外。而十二年前的我,因为不肯背锅,不肯承认莫须有的罪名,就被全校孤立,被钉上了品行不端的标签。

我们都是一样的,都是被集体沉默、被规则妥协、被权力牺牲的人。

我深吸了一口气,戴上手套,伸手拿起了铁皮盒子里的那个旧算盘。

算盘是木质的,边框已经被磨得发亮,算珠也掉了两颗,上面还留着许守的指纹,和他常年使用的痕迹。

我的指尖,轻轻触碰到算盘的边框。

瞬间,熟悉的刺痛传来,眼前的画面,如同水一般,涌入了我的脑海里。

我看到了十二年前的平港村,村委会的办公室里,许守拿着账本,和几个村部对峙,脸涨得通红,大声说要去举报他们挪用公款。为首的村部,就是当年的村支书,还有年轻的陈建业,他们脸色阴沉,眼里满是凶狠,威胁许守,让他闭嘴,不然就让他在村里待不下去。

可许守梗着脖子,说就算是死,也要把这事捅出去。

然后,是出事前一天的晚上,许守在家里,拿着账本,在这个算盘上,一笔一笔地核对账目,嘴里念叨着,一定要把这些蛀虫揪出来。他把账本,藏在了家里的房梁上,然后把钢笔和算盘,放进了铁皮盒子里。

第二天一早,他出门,骑着自行车,要去镇上举报。刚出村口,就被几个男人拦住了,拖上了一辆面包车,带走了。

为首的,就是陈建业和当年的村支书。

他们把许守,带到了村后山的废弃仓库里,打了他一顿,着他交出账本,让他闭嘴。可许守死活不肯,咬着牙说,就算是死,也不会放过他们。

然后,陈建业他们,就把许守打晕了,装进了麻袋里。

我以为,他们会把他扔进废井里,伪造意外。

可画面里的场景,却让我浑身一震。

他们没有把许守扔进井里,而是把他带到了海边,塞进了一艘偷渡的渔船里,给了蛇头一笔钱,让蛇头把他带到国外,永远不准回来。

而废井里的那具遗体,本就不是许守,是他们不知道从哪弄来的无名尸体,用来伪造意外,掩人耳目的。

他们知道,许守性格耿直,就算被打,就算被威胁,也一定会去举报。了他,怕事情闹大,留下痕迹。所以,他们就用了更阴毒的办法,把他偷渡出去,让他永远回不来,永远没办法举报他们。

这样,他们既能堵住许守的嘴,又不用背上人命,还能用意外坠井的结论,彻底了结这件事,一举两得。

画面的最后,是渔船驶离港口,许守在船舱里,绝望地拍打着船板,看着越来越远的海岸线,眼里满是不甘和愤怒。

我猛地收回手,浑身一震,手里的算盘,掉在了桌子上。

许曼看到我的样子,立刻抓住我的手,急声问:“林老板?你看到了什么?我弟弟呢?他到底怎么样了?他是不是还活着?”

我抬起头,看着她,喉咙发紧,一字一句地说:“许姐,你弟弟还活着。”

“他没有死,十二年前,他们没有他,是把他打晕了,送上了偷渡的渔船,送到了国外,让他永远不能回来。”

这句话一出,许曼瞬间僵在了原地,眼睛瞪得老大,看着我,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然后,她猛地爆发出了一声哭喊,不是悲伤的哭,是喜极而泣的哭,是压抑了十二年的情绪,彻底爆发的哭。

“他还活着……我弟弟还活着……太好了……太好了……”

她瘫坐在椅子上,哭得浑身发抖,一遍遍地念叨着“他还活着”,像是疯了一样,可眼里的光,却重新亮了起来。

十二年了,她找了弟弟十二年,等了十二年,背负着父母的遗愿,跑了无数的地方,受了无数的委屈,终于听到了弟弟还活着的消息。

我看着她,心里也泛起了一阵酸涩。

还好,他还活着。

还好,这十二年的等待,终于有了结果。

等许曼的情绪平复了一些,我把看到的细节,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包括当年参与这件事的人,包括把他送走的蛇头,包括渔船去的方向,是东南亚的某个国家。

许曼拿着笔,一字一句地记下来,手一直在抖,眼泪不停地掉,却笑得无比开心。

“谢谢你,林老板,真的谢谢你。你是我们家的恩人,我爸妈在天有灵,终于可以瞑目了。”她对着我,深深鞠了一躬,语气里满是感激。

“不用谢我。”我摇了摇头,“现在最重要的,是尽快报警,把当年的事告诉警方,让他们帮忙,把你弟弟找回来,把当年那些作恶的人,绳之以法。”

我立刻给陆承安打了电话,把这件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

陆承安听完,也震惊了,立刻说,他马上带人过来,给许曼做笔录,立刻立案调查,联系出入境部门和国际警方,一定要把许守找回来,把当年的案子,彻底查清楚。

挂了电话,我看着许曼,看着她手里紧紧攥着的笔记本,看着她眼里重新燃起的光,心里也暖暖的。

这个旧算盘里,藏了十二年的陈年遗憾,终于有了圆满的结局。

而我也终于明白,我的择痕能力,不仅能还原真相,惩治罪恶,更能弥补遗憾,给那些在黑暗里等待的人,带去光和希望。

只是那时候的我还不知道,许守的案子,会彻底撕开平港村尘封了十二年的黑幕,也会让我看到,群体性的沉默与妥协,能滋生出多么可怕的混沌。

更让我没想到的是,这个案子里,居然藏着十二年前,我那场冤案的,另一个隐秘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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