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立的案子还在走流程,打捞队的船在海上漂着,陆承安带着人盯着抓捕,我则回了老码头的照相馆。
湛江的九月,天说变就变,前一天还是晴空万里,这天一早就下起了瓢泼大雨,豆大的雨点砸在照相馆的玻璃门上,噼里啪啦地响,把老码头的喧闹都盖了下去。
我坐在柜台后面,正擦着那台老海鸥相机,风铃突然叮铃一声响,店门被猛地推开,裹挟着一身雨水的寒气冲了进来。
进来的是个年轻男人,看着二十出头,穿着黄色的外卖服,浑身都湿透了,头发贴在额头上,裤脚往下滴着水,鞋子上全是泥点。他的脸涨得通红,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手机,指节因为用力,泛着青白,整个人抖得厉害,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又像是被到了悬崖边。
他站在门口,局促地擦了擦脸上的雨水,看着我,嘴唇动了好几次,才带着哭腔开口:“你……你就是林叙林老板吗?我听码头的人说,你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能帮人洗清冤屈,对不对?”
我放下手里的相机,给他递了一条毛巾,又倒了一杯热姜茶,推到他面前:“坐吧,先暖暖身子。有什么事,慢慢说。”
他接过毛巾,胡乱擦了擦脸和头发,却没坐,也没碰那杯姜茶,只是扑通一声,直直地朝着我跪了下来。
“林老板,求求你,帮帮我!我被人冤枉了!他们都说我撞了老人,要我赔三十万!可我真的没有!我本就没碰到他!要是赔了这笔钱,我妈就没命了!”
他的额头狠狠磕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眼泪混着雨水,砸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我连忙起身,把他扶了起来,按在椅子上:“你先起来,别这样。有什么事,跟我说清楚,只要你真的是被冤枉的,我一定帮你。”
他叫程默,名字里带个“默”字,人也和名字一样,性子闷,不爱说话,从农村来湛江打工,外卖员刚满半年。他妈妈在老家得了尿毒症,每周要做三次透析,全靠他跑外卖赚的钱续命。
三天前,他骑着电动车送外卖,经过老码头旁边的利民巷,就是彤彤失踪的那条巷子。巷口有个监控死角,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叫张广林,在巷子里摔倒了,头磕在石头上,摔成了脑震荡,腿也骨折了。
刚好程默骑着电动车从巷子里经过,老人的家属赶到的时候,就看到他停在老人身边,正弯腰想扶老人。
家属当场就炸了,一口咬定是程默骑电动车撞了老人,拽着他不让走,报了警。
警察来了之后,调了监控,可巷口的监控刚好坏了,巷子里面是监控死角,什么都拍不到。唯一能拍到的,就是程默骑着电动车进了巷子,几分钟后,老人的家属赶到,他正蹲在老人身边。
没有监控,没有目击证人,老人摔得迷迷糊糊的,醒了之后也一口咬定,是一辆黄色的电动车撞了他。
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了程默。
老人的家属要他赔偿医药费、护理费、营养费,一共三十万,三天之内必须给,不然就去法院告他,还要去他的外卖公司闹,让他丢了工作,身败名裂。
“林老板,我真的没有撞他!”程默的手死死攥着杯子,指节都快捏碎了,眼泪不停地掉,“我进巷子的时候,就看到老人已经摔倒在地上了,我看他躺在那里不动,好心停下来想扶他,结果他家里人就来了,一口咬定是我撞的。”
“我跑一单外卖,才赚几块钱,三十万,我就算跑断腿,也赚不到这么多钱啊!我妈还在医院里等着钱救命,要是我赔了这笔钱,我妈就只能等死了!”
“警察说没有证据证明我没撞人,公司也让我赶紧私了,不然就开除我。网上的人都在骂我,说我撞了老人还想赖账,说我是黑心外卖员,我的电话、住址都被人扒出来了,天天有人给我打扰电话,发辱骂短信。”
“我真的快撑不住了,林老板。码头的陈阿婆跟我说,你帮警察找到了失踪的小姑娘,能从旧东西里看到真相,我就抱着最后一点希望来找你了。求求你,帮帮我,求求你了……”
他说到最后,声音都哑了,肩膀抖得厉害,眼里满是绝望,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救命稻草。
看着他的样子,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太像了。
十二年前的我,也是这样。明明清白无辜,却被所有人一口咬定是我做的,没有证据,没有人为我说话,百口莫辩,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那种被全世界抛弃的绝望,我比谁都懂。
我深吸了一口气,看着他,问:“事发当天,你穿的这件外卖服,骑的电动车,还有头盔,都还在吗?”
程默立刻点头,像小鸡啄米一样:“在!都在!电动车就在门口,衣服和头盔我都带来了,在这个袋子里!”
他把手里一直攥着的塑料袋递了过来,里面装着他当天穿的外卖服,还有黄色的头盔,都洗净了,但是头盔的边缘,还有一点磕碰的划痕。
我戴上手套,先拿起了那个头盔。
指尖触碰到冰凉的塑料外壳的瞬间,熟悉的刺痛传来,眼前的画面瞬间碎裂,无数的画面涌入了我的脑海里。
我看到了事发当天的利民巷,下着小雨,路面湿滑。程默骑着电动车,进了巷子,车速很慢,嘴里还念叨着“还有两分钟超时,快点快点”。
巷子中间,张广林老人提着菜篮子,往前走,脚下一滑,身体晃了晃,直直地往后倒了下去,后脑勺狠狠磕在了石头台阶上,手里的菜篮子摔在地上,西红柿滚了一地。
程默刚好骑到这里,看到老人摔倒,立刻捏了刹车,停了下来,把电动车支在路边,跑过去蹲下来,想扶老人,又不敢乱动,拿出手机想打120。
就在这时,老人的儿子和儿媳冲了进来,看到这一幕,立刻扑了上来,拽住了程默的胳膊,大喊着“你撞了人还想跑”。
整个过程里,程默的电动车,从头到尾,都没有碰到老人一下。甚至他停车的位置,离老人还有两米多远。
头盔上的划痕,是前一天他送外卖的时候,不小心蹭到墙上弄的,和这件事,没有半点关系。
我又拿起了那件外卖服,指尖触碰到布料,画面再次涌来。
事发当天,这件衣服上,没有任何碰撞的痕迹,没有老人的指纹,没有任何剐蹭的印记,净净的。甚至连雨水打湿的痕迹,都只在后背和肩膀上,身前一点都没有。
如果他真的撞了老人,身体前倾,身前不可能一点痕迹都没有。
我放下外卖服,睁开眼,看着程默,语气笃定:“程默,你放心,你确实没撞人。真相,我已经看到了。”
程默瞬间僵在了原地,眼睛瞪得老大,看着我,半天没反应过来。
几秒钟后,他猛地爆发出一声哭喊,不是悲伤的哭,是喜极而泣的哭,是压抑了三天的绝望,终于看到了光的哭。
“真的?林老板,你说的是真的?我真的没撞人?你真的看到了?”
“是真的。”我点了点头,“我不仅看到了你没撞人,还看到了真相的关键证据。”
我从画面里,看到了一个细节。老人摔倒的时候,手里的菜篮子摔在了地上,里面的西红柿滚了一地,其中一个西红柿,滚到了巷子旁边一户人家的门口,刚好被门口的家用监控拍了下来。
那户人家的监控,是对着自家门口装的,角度很偏,警方之前排查监控的时候,本没注意到。可就是这个监控,刚好拍到了老人摔倒的全过程,也拍到了程默的电动车,全程都没有碰到老人。
这就是能证明程默清白的,最关键的证据。
我把这个细节,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程默,还告诉了他那户人家的门牌号,就在利民巷三号,门口种着一棵三角梅,开得正艳。
程默听完,整个人都在抖,他对着我,又深深鞠了一躬,腰弯得几乎成了九十度,哽咽着说:“林老板,谢谢你!真的谢谢你!你就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妈和我,这辈子都不会忘了你的大恩大德!”
他说完,转身就往外冲,冒着大雨,要去利民巷找证据。
我叫住了他,把伞递给了他:“拿着伞,别淋着了。要是对方不肯给你看监控,你就给陆承安警官打电话,他是刑警队的队长,我跟他说一声,他会帮你的。”
我给陆承安打了个电话,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简单说了一遍。陆承安听完,立刻说,他马上安排辖区派出所的民警,跟着程默一起去调监控,绝对会帮程默查相。
挂了电话,我把陆承安的电话写给了程默,他接过纸条,小心翼翼地叠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又对着我鞠了一躬,才撑着伞,冲进了雨里。
看着他消失在雨幕里的背影,在门框上,心里五味杂陈。
这世间,有太多这样的事了。
没有监控,没有证人,百口莫辩,明明清白无辜,却要被钉在耻辱柱上,承受不该承受的骂名和代价。
就像十二年前的我,就像现在的程默。
雨还在下,噼里啪啦地砸在玻璃上,风铃被风吹得叮铃作响。
我看着雨幕里的老码头,心里第一次生出了一个清晰的念头:我的择痕能力,不仅仅是用来破解悬案,找到凶手的。
它更应该用来,帮这些和我一样,被冤枉、被误解、百口莫辩的普通人,找到真相,洗清冤屈,守住他们本该有的人生。
只是那时候的我还不知道,这件事,会在网上掀起轩然,也会让我的名字,彻底在湛江传开。
更让我没想到的是,这件事里,还藏着一个我没看到的,关于老人的,更隐秘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