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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择痕熵序》 · 纸间温

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5:55

从照相馆到辖区刑警队,只有两公里的路。

我骑着小电驴,载着刘慧,沿着海边的公路往前开。傍晚的风裹着海腥味,吹得人眼睛发涩,刘慧坐在后座,紧紧抓着我的衣角,身体还在微微发抖,嘴里反复念叨着彤彤的名字,像是在给自己打气,又像是在祈祷。

我脑子里,反复回放着触摸照片时看到的那些画面,每一个细节都被我拆解开,牢牢刻在脑子里。

废弃的水产冷冻厂,在老码头的东边,五年前就倒闭了,荒了很久,平时本没人去。红漆铁门,三棵歪脖子木麻黄,黄铜门环,这些都是独一无二的标记,不会出错。

掳走彤彤的男人,四十岁左右,本地口音,开摩的,左手虎口有一道三厘米的疤痕,这些都是能快速锁定他的关键信息。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从画面里女孩的状态来看,她还活着,只是被吓坏了,只要我们能快点找到她,就还有机会。

可越是清楚这些,我心里的不安就越重。

我该怎么跟警察说?说我摸了一下照片,就看到了案发过程?说我知道女孩在哪,知道凶手是谁?

他们会信吗?

十二年前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我站在班主任周稳面前,红着眼睛解释,说设备不是我弄坏的,我有不在场的证明。可他只是冷冷地看着我,说全班人都默认了,你再狡辩也没用。

我站在政教处的老师面前,拿出我写的情况说明,想要证明自己的清白。可他们只是扫了一眼,就扔在了一边,说证据确凿,让我好好写检讨,不要不知好歹。

那种百口莫辩的无力感,时隔十二年,依旧能轻易地攥紧我的心脏,让我喘不过气。

电驴停在了刑警队门口,白色的大楼,门口挂着国徽,庄严肃穆。刘慧从车上下来,腿软得几乎站不住,我扶着她,能感觉到她浑身都在抖。

“林老板,我们……真的要进去吗?”她看着我,眼里满是忐忑,“警察会不会不信我们?他们已经查了三天了,都没线索,我们就这么进去说,他们会不会觉得我们是来捣乱的?”

我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底的不安,拍了拍她的手:“刘姐,我们是来提供线索的,不是来捣乱的。只要能找到彤彤,就算被质疑,也没什么。”

说完,我扶着她,迈步走进了刑警队的大门。

大厅里人来人往,穿着警服的民警步履匆匆,电话铃声、说话声、审讯室里传来的呵斥声,混在一起,嘈杂又严肃。刘慧下意识地往我身后缩了缩,抓着我的胳膊更紧了。

一个年轻的民警看到我们,走了过来,看着我们问:“您好,请问你们有什么事吗?是报案,还是咨询?”

他叫李铭,看着二十出头,刚入警队的样子,脸上还带着青涩,眼神里满是警惕。

“警察同志,我们是来提供线索的,关于赵彤彤失踪案。”我开口,语气平静。

李铭听到“赵彤彤失踪案”,眼神立刻变了,上下打量了我们一番,说:“你们有线索?跟我来办公室说吧。”

他带着我们走进了旁边的一间办公室,里面摆着几张办公桌,墙上贴着案件的线索板,最上面的一张,就是彤彤的照片。办公室里还有几个民警,正在低头翻着卷宗,眉头都紧紧皱着,看得出来,这个案子,已经让他们熬了很久。

“坐吧。”李铭给我们拉了两把椅子,然后拿起笔和本子,看着我们问,“你们叫什么名字?和赵彤彤是什么关系?有什么线索,详细说说。”

“我叫刘慧,是赵彤彤的妈妈。”刘慧开口,声音依旧发抖,“这是林叙林老板,她……她知道我女儿在哪,知道是谁把我女儿带走了。”

李铭手里的笔顿了一下,抬眼看向我,眼里满是疑惑:“你知道赵彤彤在哪?你是怎么知道的?你和赵彤彤是什么关系?案发的时候,你在现场?”

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办公室里其他的民警也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齐刷刷地看向我,眼神里满是探究和怀疑。

我迎着他们的目光,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静:“我和赵彤彤不认识,案发的时候,我也不在现场。我是开照相馆的,今天刘姐拿着彤彤的照片去我店里,我触摸到照片的时候,看到了她被掳走的全过程,也看到了她现在被关的地方,还有掳走她的人的特征。”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突然爆发出一阵压抑的笑声。

李铭脸上的严肃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无语和嘲讽,他把笔往桌子上一放,看着我说:“大姐,你逗我们玩呢?摸了一下照片,就看到了案发过程?你当这是拍电视剧呢?我们这是刑警队,不是封建迷信的地方,你要是没什么正经线索,就赶紧带着家属离开,别在这耽误我们办案。”

旁边一个年纪大一点的民警也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刘女士,我们理解你找女儿的心情,但是病急乱投医要不得。这种神神叨叨的话,你也信?我们警方查了三天三夜,监控、走访、摸排,能做的都做了,都没找到线索,她摸一下照片就知道了?可能吗?”

“就是啊,”另一个民警接话,“我们理解你着急,但是也不能被人骗了啊。现在什么年代了,还有人搞这一套,说什么摸东西能看到过去,这不纯纯的骗子吗?”

一句句话砸过来,嘲讽、质疑、不屑,和十二年前,那些围着我指指点点的同学,那些冷眼旁观的老师,说的话,一模一样。

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密密麻麻的疼,指尖又开始发凉。我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才压下了喉咙里的涩意。

刘慧听到他们的话,也慌了,连忙站起来,对着他们摆手:“警察同志,不是的,林老板不是骗子,她真的知道!她跟我说了好多细节,求求你们,听听她说的吧,我女儿真的很危险,再晚就来不及了!”

“刘女士,你冷静一点。”李铭皱着眉,语气严肃,“我们能理解你的心情,但是我们办案,要讲证据,讲逻辑,不能凭什么摸照片看到的画面,就随便出警。我们警力有限,不能陪着你们胡闹。”

“我没有胡闹!”我猛地抬起头,看着他们,一字一句地开口,“我知道你们不信,但是我能说出具体的细节,这些细节,除了凶手和彤彤,没人知道。”

李铭挑眉,抱着胳膊看着我,一副“我倒要听听你能说出什么花来”的样子:“行,那你说说,我们倒要听听,你能说出什么细节。”

我深吸一口气,把脑海里的画面,一字一句地说了出来:“赵彤彤是在码头西边的利民巷口被掳走的,时间是三天前下午五点十七分,当时巷子里没人,凶手骑着一辆蓝色的摩的,停在巷口,以问路为借口,把彤彤骗到了身边,然后捂住了她的嘴,把她拽上了摩的,带走了。”

李铭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案发时间,还有摩的这个线索,是他们警方内部掌握的,从来没有对外公布过。监控里只拍到彤彤进了巷子,然后一辆蓝色摩的很快从巷子里开了出来,但是因为角度问题,没拍到车上的人,他们也是刚锁定摩的这个线索,还没对外说。

我看到他的表情变化,心里定了定,继续说:“凶手把彤彤带到了老码头东边,废弃了五年的水产冷冻厂,关在了最里面的仓库里。那个仓库的铁门是红漆的,漆皮掉了大半,门环是黄铜的,门口有三棵歪脖子的木麻黄树。仓库里有很多废弃的泡沫箱,还有一台坏了的制冷机,彤彤被关在制冷机旁边的小隔间里,手脚被绑,嘴被胶带粘住了。”

办公室里的笑声,彻底消失了。

几个民警都坐直了身体,看着我,眼里的嘲讽变成了震惊和严肃。那个年纪大的民警,猛地站了起来,看着我问:“你怎么知道冷冻厂的细节?你去过那里?”

“我没去过。”我摇头,“这些都是我从照片里看到的。还有,凶手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本地口音,身高大概一米七左右,体型偏胖,左手虎口的位置,有一道三厘米长的疤痕,是旧伤。他是在老码头跑摩的的,平时就在码头牌坊那里等活,周边的人都叫他老王。”

“还有,他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了,之前也在码头附近,扰过放学的女学生,只是没得手。”

这些话,我不是凭空说的。触摸照片的时候,我不仅看到了彤彤被掳走的画面,还看到了这个男人之前的选择,他一次次在码头附近徘徊,盯着放学的女学生,眼里的恶意,藏都藏不住。

办公室里彻底安静了,落针可闻。

几个民警面面相觑,眼里满是不敢置信。他们摸排了三天,才锁定了摩的司机这个方向,也查到了之前有女学生被扰的事,这些都是高度保密的线索,我一个素不相识的照相馆老板,居然一字不差地说了出来。

李铭手里的笔,已经掉在了桌子上,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男人走了进来,穿着一身警服,身形挺拔,肩宽腰窄,眉眼锐利,下颌线绷得很紧,看着三十岁左右,浑身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硬气场。他手里拿着一个卷宗,走进来的时候,扫了一眼办公室里的气氛,皱着眉问:“怎么了?都站着什么?赵彤彤的案子,有新线索了?”

“陆队!”李铭像是看到了救星,立刻站起来,对着他敬了个礼,然后快速把刚才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他叫陆承安,是刑警队的队长,也是赵彤彤失踪案的主办人。

陆承安听完,目光落在了我身上,锐利的眼神像是带着穿透力,直直地看向我,像是要把我从里到外看透。他没有像李铭他们那样,立刻嘲讽或者质疑,只是看着我,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你说的这些,都能确定?”

我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躲闪,点了点头,语气笃定:“我能确定。冷冻厂的细节,凶手的特征,绝对不会错。”

陆承安盯着我看了很久,久到办公室里的其他人,都屏住了呼吸。

然后,他突然拿起挂在椅背上的外套,对着李铭喊了一声:“小李,叫上技术队,带好装备,跟我去东边的废弃冷冻厂。”

李铭愣住了:“陆队?真的要去啊?这……这也太离谱了吧?万一是假的呢?”

“万一是真的呢?”陆承安的眼神一沉,语气严肃,“赵彤彤已经失踪七十二小时了,多耽误一分钟,她就多一分危险。就算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我们也必须去。”

他说完,又看向我:“林小姐,麻烦你跟我们一起走一趟。”

“好。”我立刻点头。

刘慧抓着我的手,眼泪又掉了下来,这次却是带着希望的,她哽咽着说:“林老板,谢谢你,谢谢你……”

我拍了拍她的手,心里却没有丝毫轻松。

我知道,这一趟去冷冻厂,要么,我能证明自己看到的是真的,救下彤彤;要么,我就会被当成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子,甚至会被追究妨碍公务的责任。

就像一场豪赌,赌注是一个女孩的性命,还有我自己的人生。

走出刑警队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夕阳彻底沉进了海里,天边只剩下最后一点橘红色的余晖。警车的警灯闪了起来,却没有拉响警笛,悄无声息地朝着东边的废弃冷冻厂开去。

我坐在副驾驶座上,陆承安坐在我旁边,全程没有说话,只是偶尔侧过头,看我一眼,眼神里满是探究。

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手心全是冷汗。

我能清晰地看到那些画面,可我依旧不知道,等待着我们的,会是什么。

冷冻厂的仓库里,真的会有彤彤的痕迹吗?

我看到的那些画面,到底是真的,还是我因为太过共情,产生的幻觉?

警车很快驶离了热闹的市区,开进了偏僻的废弃厂区,路边的路灯越来越少,光线越来越暗,周围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哗啦啦声,还有远处海浪拍岸的声响。

终于,车子停了下来。

李铭指着前面,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陆队,到了。”

我抬眼望去,心脏猛地一缩。

眼前的场景,和我在照片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废弃的冷冻厂大门,锈迹斑斑的红漆铁门,掉了大半的漆皮,黄铜的门环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门口的三棵歪脖子木麻黄树,在风里摇晃着枝叶,远处的烟囱孤零零地戳在墨色的天空里。

分毫不差。

陆承安也看到了眼前的场景,身体猛地一僵,转头看向我,锐利的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震惊。

他对着身后的人打了个手势,压低声音:“所有人注意,准备行动,注意保护嫌疑人,小心里面有埋伏。”

车门被轻轻推开,民警们悄无声息地下了车,呈包围态势,朝着铁门围了过去。

我坐在车里,看着那扇紧闭的红漆铁门,心脏跳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门后面,到底会有什么?

彤彤,真的在这里待过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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