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艇在海面上疾驰,劈开漆黑的浪涛,溅起的水花打在脸上,带着咸涩的凉意。
夜里的海,和白天完全是两个样子。白天的海是蓝的,温柔的,带着烟火气;可夜里的海,是无边无际的黑,像是一张巨大的嘴,要把所有东西都吞进去,只有远处的航标灯,一闪一闪地亮着,像是鬼火。
刘慧紧紧抓着快艇的栏杆,脸色惨白,却死死地盯着前方的海面,眼睛一眨不眨,嘴里反复念叨着:“彤彤,妈妈来了,你再坚持一下,妈妈来救你了。”
陆承安站在船头,手里拿着对讲机,一直在和岸上的同事沟通,眉头紧紧皱着。
“一组汇报,城中村第三巷的出租屋,人去楼空,屋里有受害者的书包,还有作案用的胶带和绳子,人已经跑了!”对讲机里传来李铭焦急的声音。
陆承安的脸色沉了下去,对着对讲机下令:“立刻查周边的监控,锁定王大海的逃跑方向,通知各个卡点,严查所有出市的路口,尤其是码头和车站,绝对不能让他跑了!”
“收到!”
挂了对讲机,陆承安转头看向我,语气凝重:“王大海跑了,出租屋没人。林小姐,你还能看到更多的细节吗?他现在在哪?有没有离开养殖区?”
我闭了闭眼,指尖再次触碰到口袋里的照片,脑海里的画面再次涌了上来。
王大海把彤彤锁在渔排上之后,就开着摩的去了城中村,收拾了东西,准备跑路。他看到警察进了巷子,就从后门跑了,现在正骑着摩的,往避风港的码头来了,他要坐船偷渡去海南,已经联系好了船,就在码头最西边的废弃渔船上,半个小时后开船。
还有,他走之前,给渔排上的铁笼子,又加了一道锁,还把通气口堵上了。彤彤在里面,已经快撑不住了。
我猛地睁开眼,心脏揪得生疼,对着陆承安急声说:“他往避风港码头来了!要坐船跑路,就在码头最西边的废弃渔船,半个小时后开船!还有,他把彤彤所在的铁笼子通气口堵上了,彤彤快撑不住了,我们必须快点!”
陆承安的脸色瞬间大变,立刻拿起对讲机,对着岸上的同事下令:“所有卡点注意,嫌疑人王大海正朝着避风港码头逃窜,目标是码头最西边的废弃渔船,准备偷渡离境,立刻实施围堵!绝对不能让他上船!”
然后,他转头对着开快艇的师傅喊:“师傅,快点!再快点!先去三号养殖区,救人!”
“好嘞!”师傅应了一声,猛地加大油门,快艇的速度瞬间提了上来,船身几乎要飞起来,在浪尖上颠簸着,朝着养殖区疾驰而去。
风更大了,浪涛拍打着船身,发出哐当的声响,快艇晃得厉害,刘慧已经吐了好几次,脸色白得像纸,却依旧死死地抓着栏杆,不肯坐下。
我扶着她,心里也急得像火烧。
从触摸照片看到的画面里,彤彤已经三天没喝水没吃东西了,现在通气口又被堵上了,在密闭的铁笼子里,用不了多久,就会窒息。我们多耽误一分钟,她就多一分生命危险。
大概十分钟后,快艇终于驶入了养殖区。
海面上,是一排排的渔排,用泡沫浮筒撑着,连成一片,网箱里养着鱼,在夜里只能看到一个个黑色的轮廓,本分不清哪个是三号网箱。
“林小姐,哪个是?”陆承安拿着强光手电,扫过海面,急声问我。
我闭上眼睛,指尖紧紧攥着照片,画面再次清晰起来。三号网箱的渔排,旁边有一个白色的航标灯,渔排上搭着一个蓝色的小木屋,木屋旁边,就是盖着防水布的铁笼子。
“在那边!”我睁开眼,指着左前方的位置,“看到那个白色的航标灯了吗?就在那旁边,渔排上有蓝色小木屋的那个!”
陆承安立刻对着师傅喊:“左前方,靠近!”
快艇缓缓朝着那个渔排靠了过去,越来越近,我能清晰地看到,渔排上的蓝色小木屋,还有木屋旁边,那块巨大的蓝色防水布,严严实实地盖着什么东西。
就是这里!
“停船!”陆承安喊了一声,快艇稳稳地靠在了渔排旁边。
他第一个跳上渔排,动作利落,我和几个民警也跟着跳了上去,渔排晃了晃,脚下是浮动的海水,踩上去软绵绵的,让人心里发慌。
陆承安对着我们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小心翼翼地,朝着那块防水布走了过去。他猛地伸手,一把扯掉了防水布!
防水布下面,赫然是一个半人高的铁笼子,钢筋焊的,上面挂着两把大锁,锁得死死的。笼子里,蜷缩着一个小姑娘,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正是彤彤!
她的手脚被绳子绑着,嘴被胶带封着,脸色惨白,嘴唇裂起皮,眼睛闭着,已经昏迷过去了,口只有极其微弱的起伏。
“彤彤!”刘慧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扑到了笼子边上,伸手想要碰女儿,却被钢筋挡住了,只能趴在笼子上,哭得撕心裂肺,“彤彤,妈妈来了,你醒醒啊,妈妈来了!”
“快!开锁!”陆承安立刻喊了一声,一个民警立刻上前,拿着液压剪,对着锁头剪了下去。
“咔嚓!”
两声脆响,两把大锁都被剪断了,笼门被打开。
陆承安小心翼翼地把彤彤抱了出来,她的身体冰凉,轻得像一片羽毛。随行的医护人员立刻上前,做了简单的检查,然后对着我们说:“还有生命体征,但是严重脱水,还有缺氧的症状,必须立刻送医院!”
“快!送回岸上,去医院!”陆承安立刻下令。
医护人员小心翼翼地把彤彤抬上了救生担架,送上了快艇。刘慧跟着上去,紧紧抓着女儿的手,眼泪不停地掉,嘴里反复说着谢谢,对着我们,对着民警,一遍遍地鞠躬。
看着快艇载着彤彤和刘慧,朝着岸边疾驰而去,我悬了整整一天的心,终于彻底落了地。
还好,赶上了。
还好,她还活着。
旁边的民警,都松了一口气,看着我的眼神,彻底变了。之前的怀疑和不屑,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佩服和敬畏。
“林姐,你也太神了吧!”一个年轻的民警看着我,眼睛里满是崇拜,“就摸了一下照片,连人被关在哪个渔排都知道,跟开了天眼一样!”
“就是啊,”另一个民警接话,“我们查了三天三夜,一点头绪都没有,你一出手,直接锁定了案发现场,找到了受害者,太牛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
只有我自己知道,这不是什么开天眼,这是十二年前那场极致的创伤,留给我的,唯一的馈赠。
陆承安走到我身边,递给我一瓶水,看着我,眼神里满是郑重:“林小姐,谢谢你。如果不是你,彤彤这条命,大概率就救不回来了。你救了她,也救了她这个家。”
“不用谢。”我接过水,拧开喝了一口,冰凉的水滑过喉咙,压下了心底的翻涌,“我只是做了我能做的。现在彤彤救出来了,王大海还没抓到,我们得赶紧回码头,他应该还没跑掉。”
陆承安点了点头,眼神一凛:“放心,我们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他跑不掉的。”
我们坐上快艇,朝着岸边驶去。
回去的路上,风小了很多,天边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天快亮了。
在船舷上,看着远处渐渐亮起来的海面,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矿泉水瓶。指尖传来微弱的刺痛,我能看到这瓶水的生产、运输,最后被送到警局的小卖部,被陆承安拿起来,递给我的全过程。
我终于彻底确定,我拥有的这种能力,是真实存在的。
触摸任意物品,就能回溯它的主人过往的抉择瞬间,看到那些被掩盖的真相,那些被藏起来的秘密。
我给它起了个名字,择痕。
选择的择,痕迹的痕。
每一个人,在做出每一个选择的瞬间,都会在接触过的物品上,留下属于自己的痕迹。而我,能看到这些痕迹,能回溯这些选择,能还原所有被掩盖的真相。
十二年前,我被冤枉,被孤立,被全世界抛弃,在最绝望的时刻,这种能力悄然觉醒,只是那时候的我,被绝望和痛苦包裹着,本没有发现,也不敢相信。
十二年后,在这个海边的清晨,我终于接纳了这份特殊的能力。
它不是诅咒,是馈赠。
它能让我看到真相,能让我救下无辜的人,能让我为那些被冤枉、被牺牲、被辜负的人,讨回公道。
快艇很快靠岸了,刚停稳,对讲机里就传来了李铭兴奋的声音:“陆队!抓到了!王大海在码头西边的废弃渔船旁边,被我们抓到了!人赃并获,他已经交代了所有犯罪事实!”
陆承安听到这话,紧绷的下颌线终于放松了下来,嘴角露出了一抹浅浅的笑。
“好!得漂亮!带回队里,立刻审讯!”
岸边的民警们,都欢呼了起来。
熬了三天三夜,失踪三天的女孩被成功解救,凶手被抓获,案子圆满告破。所有人悬着的心,都落了地。
我们朝着码头西边走去,远远地,就看到李铭和几个民警,押着一个男人走了过来。
男人四十岁左右,体型偏胖,穿着黑色的夹克,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满是颓败和凶狠,双手被手铐铐着,拼命挣扎着,嘴里骂骂咧咧的。
他的左手虎口处,赫然有一道三厘米长的疤痕,和我看到的,分毫不差。
他就是王大海。
被押着走过我身边的时候,他突然抬起头,恶狠狠地盯着我,眼神里满是怨毒:“你他妈是谁?老子藏得这么好,你怎么知道我在哪?是你坏了老子的好事!”
李铭立刻狠狠推了他一把,厉声呵斥:“老实点!走!”
王大海被押走了,骂骂咧咧的声音,渐渐消失在了远处。
陆承安看着我,笑着说:“林小姐,走吧,跟我们回队里,做个笔录。还有,我们全队,都想请你吃个早饭,谢谢你帮我们破了这个案子。”
我看着天边升起的朝阳,金色的阳光洒在海面上,碎成了一片金光。老码头的街巷里,已经有了早起的摊贩,糖水铺的门开了,飘出了甜香,新的一天,开始了。
我点了点头,笑着说:“好。”
只是那时候的我还不知道,这桩案子的结束,只是一个开始。
陆承安的办公室里,还有更多尘封的悬案,在等着我。而十二年前那场困住我的冤案,也将在不久之后,再次掀开层层迷雾,露出它最真实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