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应陆承安做特别顾问的第二天,湛江就迎来了秋老虎,天热得厉害,太阳烤得地面发烫,老码头的青石板路,踩上去都烫脚,街上的人都少了很多,只有糖水铺和冷饮店,坐满了歇凉的人。
我的照相馆里,装了空调,倒是凉快。一大早,我就把照相馆的牌子摘了下来,准备换个新的。
之前的牌子,写的是“叙旧照相馆”,现在来找我拍照洗照片的人少了,来找我查事、解冤屈的人越来越多,我也打算关了照相馆,开一间专门的“择痕馆”。
牌子是前几天就定做的,黑檀木的牌子,上面用白漆写了三个字:择痕馆。旁边还有一行小字:观痕迹,明真相,解混沌。
我和陈阿婆一起,刚把新牌子挂上去,还没来得及固定好,就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压抑的哭声,从巷口跑了过来。
一个年轻的姑娘,看着二十出头,穿着白色的连衣裙,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肿得像核桃,脸上全是泪痕,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猫包,猫包里传来小猫微弱的叫声。
她跑到我面前,看到我刚挂上去的“择痕馆”牌子,腿一软,差点摔倒在地上,我连忙伸手扶住了她。
“你就是林叙林老板,对不对?”她抓着我的胳膊,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声音抖得厉害,眼泪不停地掉,“求求你,帮帮我!我的猫,快死光了!他们都说是我虐猫,说我是黑心老板,可我真的没有!我比谁都爱它们!”
她的情绪很激动,浑身都在抖,怀里的猫包动了动,传来小猫细细的、虚弱的喵呜声,听得人心尖发紧。
我扶着她,走进店里,给她倒了一杯温水,让她坐在沙发上,慢慢说。
她叫苏晚,名字里带个“晚”字,人也和名字一样,性子温柔安静,说话细声细气的,连大声说话都不会。她大学学的是动物医学,毕业之后,就在老码头旁边的街上,开了一家小小的宠物店,叫“晚晚猫屋”,卖宠物用品,也给猫做洗护、寄养,还救助流浪猫。
她开这家宠物店,不是为了赚多少钱,是真心喜欢猫,店里的猫,不管是卖的品种猫,还是她救助的流浪猫,都被她照顾得净净,健健康康的。附近喜欢猫的人,都喜欢去她的店里,生意一直都不错。
可从半个月前开始,店里就出事了。
先是一只寄养在店里的布偶猫,突然不吃不喝,上吐下泻,没过两天,就死了。苏晚带着猫的尸体去宠物医院做了尸检,结果是急性肾衰竭,医生说大概率是误食了有毒的东西。
苏晚以为是自己没看好,让猫误食了什么东西,心里愧疚得要命,给猫的主人赔了钱,道了歉,还把店里彻彻底底地消毒了一遍,所有的东西都检查了一遍,门窗也都加了锁,生怕再出意外。
可没想到,这只是个开始。
接下来的半个月里,店里的猫,一只接一只地出事。
先是她救助的流浪猫,一只接一只地出现同样的症状,呕吐、抽搐、急性肾衰竭,然后死亡。再然后,是店里待售的品种猫,也接连出事,短短半个月,死了十一只猫,还有三只正在宠物医院抢救,生死未卜。
半个月,十一条鲜活的生命,没了。
苏晚快疯了,她把店里翻了个底朝天,所有的猫粮、猫砂、零食、玩具,全都送去检测了,可结果出来,所有的东西,都是合格的,没有任何有毒物质。
宠物医院的医生,也查不出来到底是怎么回事,只能说,所有死亡的猫,都是同一种症状,急性肾衰竭,明显是中毒,可就是找不到毒源在哪。
就在苏晚焦头烂额,天天守在店里,寸步不离,生怕再出事的时候,更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不知道是谁,把店里猫接连死亡的事情,发到了网上,还配了很多猫死亡的照片,一口咬定,是苏晚虐猫,是她故意把猫毒死的,说她开宠物店就是为了虐猫,是个心理变态。
帖子一夜之间就,本地的宠物圈,还有各大社交平台,全都是骂她的。
“天呐!太恶毒了!居然虐猫!还是个开宠物店的,太恶心了!”
“亏我之前还去她店里买过东西!没想到她是这种人!真是人面兽心!”
“十几只猫啊!就这么被她毒死了!这种人怎么配开宠物店!”
“晚晚猫屋!让她关门!滚出宠物圈!”
“报警!虐猫是犯法的!必须让她付出代价!”
网铺天盖地而来,她的个人信息、家庭住址、电话,全都被人扒了出来。
天天有人给她打扰电话,发辱骂短信,还有人跑到她的店门口,泼油漆,扔死老鼠,写辱骂的标语。
她的宠物店,彻底开不下去了,门被泼了油漆,玻璃被砸了,没人敢再去她店里买东西,没人敢再把猫寄养在她那里,连之前的老顾客,都反过来骂她,说她是骗子,是虐猫狂。
她的父母也看到了网上的消息,着她把店关了,让她回老家,说她丢尽了家里的脸。
“林老板,我真的没有虐猫,我真的没有毒死它们。”苏晚捂着脸,哭得撕心裂肺,“那些猫,都是我一点点喂大的,流浪猫也是我从外面救回来的,我把它们当孩子一样,我怎么可能害它们?”
“我现在真的走投无路了,店被砸了,名声也毁了,所有人都骂我,连我爸妈都不相信我。我查了半个月,都查不出来毒源在哪,查不出来到底是谁害我。”
“我听人说,你能看透真相,能找到别人找不到的东西,我就抱着最后一点希望来找你了。求求你,帮帮我,帮我找到真相,帮我洗清冤屈,也帮那些死去的猫,找到凶手。求求你了……”
她哭得浑身发抖,怀里的猫包,又传来小猫虚弱的叫声,像是在附和着主人的哭声,听得人心里发酸。
我看着她崩溃的样子,心里也堵得难受。
又是这样。
百口莫辩,无人相信,被全世界误解,被网暴,被攻击,明明自己才是受害者,却要承受所有的骂名和伤害。
我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安抚着她的情绪,等她哭够了,情绪平复了一些,才开口问:“你店里那些出事的猫,用过的猫砂、猫粮、猫窝,还有玩具,都还在吗?还有你店里的钥匙,都有谁有?”
苏晚立刻抬起头,擦了擦眼泪,点了点头:“在!都在!那些东西我都没扔,全都封存在店里的储物间里!店里的钥匙,除了我,还有我之前雇的一个店员,还有隔壁宠物店的老板张磊,我们关系很好,他有时候会帮我看店,所以我也给了他一把钥匙。”
张磊。
我在心里记下了这个名字,又问:“出事之前,店里有没有来过什么陌生人?有没有什么异常的事情发生?”
苏晚皱着眉,想了半天,摇了摇头:“没有什么异常的,来店里的都是老顾客,陌生人很少。唯一的异常,就是半个月前,我店里的监控,坏了一次,坏了大概两天,张磊帮我找了人修好的。就是监控坏的那两天,第一只猫出事了。”
监控坏了,第一只猫出事,钥匙还有第三个人有。
我的心里,隐隐有了一丝预感。
我站起身,拿起外套,对着苏晚说:“走,去你的店里看看。”
苏晚愣了一下,随即眼里瞬间亮起了光,猛地站起来,连连点头:“好!好!我们现在就去!谢谢你!林老板,真的谢谢你!”
我们出了门,苏晚开着车,带着我,往她的宠物店赶去。
她的宠物店,在老码头旁边的宠物一条街上,离我的择痕馆,只有两公里的路。车子开了十分钟,就到了。
刚下车,我就看到了“晚晚猫屋”的招牌,玻璃门被砸得稀碎,门上和墙上,被人泼了红色的油漆,写着“虐猫狂”“滚出去”的字样,门口还扔着死老鼠和烂菜叶,臭气熏天,看着触目惊心。
苏晚看到这一幕,眼圈又红了,咬着嘴唇,浑身发抖,却强忍着没哭出来,拿出钥匙,打开了卷闸门。
卷闸门拉上去,里面的景象,更是让人心惊。
店里被砸得乱七八糟,货架倒了,宠物用品散落了一地,猫笼子也被砸坏了,地上全是玻璃碎片和垃圾,只有最里面的几个猫笼子,还完好无损,里面关着三只幸存的小猫,瘦得皮包骨头,看到人进来,害怕地缩在笼子角落,瑟瑟发抖。
“他们砸店的时候,我把这三只正在生病的小猫,藏在了里间,才保住了它们的命。”苏晚的声音哽咽着,走过去,轻轻摸了摸笼子里的小猫,小猫怯生生地蹭了蹭她的手指,发出细细的叫声。
我看着店里的狼藉,心里也泛起了一股怒意。
不管真相如何,用这种极端的方式,去攻击一个人,砸店、泼油漆、网暴,本身就是一种恶行。
我深吸了一口气,对着苏晚说:“把那些出事的猫,用过的猫砂、猫窝、还有猫粮,拿给我。”
苏晚立刻点头,跑进了储物间,抱出来一个大箱子,里面装着十几只猫用过的猫砂盆、猫窝、玩具,还有没吃完的猫粮,都用密封袋封好了,上面还写着猫的名字和死亡期。
她真的很用心,也真的很想找到真相。
我戴上手套,先拿起了一袋猫砂,是第一只死去的布偶猫,用过的。
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猫砂的瞬间,熟悉的刺痛传来,眼前的画面,瞬间涌入了我的脑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