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陆承安那边传来了好消息。
通过国际警方的协助,他们终于在泰国的一个小镇上,找到了许守。
十二年了,他终于被找到了。
视频电话接通的时候,许曼的手一直在抖,看着屏幕里那个皮肤黝黑、满脸沧桑的男人,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
屏幕里的许守,看着比同龄人老了很多,头发都白了大半,眼神里满是疲惫和麻木,可在看到许曼的那一刻,瞬间就红了眼眶,嘴唇抖了半天,才喊出一声“姐”。
姐弟俩隔着屏幕,哭得撕心裂肺,十二年的分离,十二年的煎熬,十二年的思念,都在这哭声里,倾泻而出。
我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也泛起了一阵酸涩。
十二年,一个人最好的青春,就这么葬送在了异国他乡。他本来是个正直、耿直的会计,因为不肯同流合污,不肯看着村里的公款被挪用,就要被人强行送走,背井离乡,有家不能回,整整十二年。
视频里,许守哽咽着,跟我们说了当年的全部经过,和我从算盘上看到的,分毫不差。
当年,他发现了村部挪用公款的事,要去举报,被村支书和陈建业带人拦住,打晕之后,送上了偷渡的渔船,送到了泰国。蛇头拿了钱,把他扔在了泰国的码头,身无分文,语言不通,连回国的路都找不到。
他不是没想过回来,可他试过很多次,都被陈建业他们安排的人拦了下来,还威胁他,要是敢回来,就对他姐姐和父母下手。他只能留在泰国,打黑工,捡垃圾,勉强活下去,这一待,就是十二年。
直到警方找到他,告诉他,陈建业已经被抓了,当年那些作恶的人,也都被控制了,他终于可以回家了。
视频的最后,许守看着我,对着我,深深鞠了一躬,哽咽着说:“林小姐,谢谢你。如果不是你,我这辈子,都回不了家,都洗不清自己的冤屈。谢谢你。”
我对着他,点了点头,笑着说:“欢迎回家。”
挂了视频,许曼抱着我,又哭了很久,这一次,是开心的,是释然的。
压在她心头十二年的石头,终于落了地。父母的遗愿,终于完成了。弟弟终于可以回家了。
陆承安也告诉我,当年参与这件事的村支书、陈建业,还有其他几个村部,都已经被刑事拘留了,挪用公款、非法拘禁、组织偷渡,数罪并罚,等待他们的,将是法律的严惩。
平港村的案子,终于彻底告一段落了。
许曼姐弟俩的圆满结局,像是一束光,照亮了我心里,那个藏了十二年的阴暗角落。
我看着窗外老码头的海面,心里第一次生出了一个念头:或许,我十二年前的那场冤案,也能靠着我的择痕能力,彻底还原真相,还自己一个清白。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十二年来,我一直不敢去触碰那段过往,不敢去回忆那个夏天,不敢去面对那些人,那些事。我把那段记忆,封存在心底最深处,假装它从来没有发生过。
可现在,我有了择痕能力,我能看到真相,能还原所有被掩盖的细节,我为什么不能给自己,讨回一个公道?
我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进了照相馆的里间。那里有一个旧木箱,是我从老家带来的,里面装着我高中时候的东西,校服、课本、记本,还有当年学校给我的通报批评文件。
十二年了,我从来没有打开过这个箱子。
现在,我蹲在地上,伸手,缓缓打开了木箱的锁扣。
箱子打开的瞬间,一股尘封的霉味扑面而来,里面的东西,整整齐齐地放着,像是被时光封存了一样。
最上面,是那件蓝白相间的校服,洗得发白,叠得整整齐齐。我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到校服的布料。
瞬间,熟悉的刺痛传来,无数的画面,涌入了我的脑海里。
十二年前的那个夏天,闷热的教室,嗡嗡转动的吊扇,班主任周稳站在讲台上,冰冷地宣读着对我的通报批评。全班同学,都低着头,沉默着,没有人抬头,没有人替我说一句话。
我站在教室的过道里,浑身冰凉,手脚发抖,看着眼前的一片后脑勺,心里满是绝望和无助。
画面一转,是政教处的办公室,老师把通报批评文件拍在桌子上,冷冷地看着我,让我写三千字的检讨,不认错,就不准参加高考。
还有宿舍里,我的被子被扔在地上,书本被撕烂,舍友们都躲着我,没有人愿意和我说话,没有人愿意和我住在一个宿舍。
无数的画面,像是水一样,把我淹没。十二年前的委屈、绝望、无助、愤怒,时隔十二年,再次席卷而来,让我浑身发冷,喘不过气。
我猛地收回手,踉跄着后退了一步,靠在墙上,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十二年了,我以为我已经放下了,已经释然了,已经不在乎了。可当再次触摸到那些过往,再次感受到当年的绝望时,我才发现,那段创伤,从来都没有消失过。它一直藏在我心底,像一刺,扎了我十二年。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是陆承安打来的。
我擦了擦眼泪,稳了稳情绪,接起了电话。
“林小姐,平港村的案子,还有新的发现。”陆承安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语气凝重,“我们在陈建业的办公室,找到了当年的旧卷宗,还有周边乡镇,十几起意外死亡的案子,都是近十二年发生的,结案报告都写得很完美,可里面全是漏洞,和许守的案子、陈乐安的案子,有着一模一样的套路。”
我的心,猛地一沉。
“十几起?”
“对,一共十七起。”陆承安的语气很沉,“都是意外死亡,坠崖、溺水、坠井、车祸,全都是定了意外,快速结案,没有一个人被追责。可我们重新核查,发现每一个案子里,死者都在出事前,和当地的村部、或者镇上的部,发生过冲突,都要去举报他们的贪腐、不作为。”
“我们怀疑,这些案子,本就不是意外,和许守的案子一样,都是人为的,被伪造了意外现场,用来封口,掩盖他们的罪行。”
我的后背,瞬间冒出了一层冷汗。
十七起案子,十七条人命,横跨十二年,遍布周边的乡镇。
我以为平港村的案子,只是个例,我以为许守的遭遇,只是偶然。可我没想到,在我看不到的地方,有这么多的人,因为要说出真相,要揭露不公,就被人害死,或者被强行送走,被伪造意外,永远沉冤莫白。
而这些案子的结案逻辑,和我十二年前的那场校园冤案,一模一样。
都是为了保全集体利益、个人前程,牺牲掉那个最弱势、最无依无靠、最敢说真话的人。都是用完美的流程、合规的卷宗、集体的沉默,掩盖掉所有的真相,把人为的恶果,定成意外、命运、个人品行问题。
都是一样的套路,一样的逻辑,一样的混沌。
新案与旧痕,早在冥冥之中,就已经彻底重叠了。
我之前一直以为,我的那场冤案,只是校园里的一场人际矛盾,只是我个人的不幸遭遇。可现在我才明白,那不是偶然,那是整个世俗体系里,最常见的混沌缩影,是无数个被牺牲的个体里,最普通的一个。
我手里的这些案子,和我十二年前的遭遇,底层逻辑,完全一致。
“林小姐,你在听吗?”陆承安的声音,再次从电话里传来。
我回过神,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坚定:“我在。陆警官,这些卷宗,你能不能发给我?我想看看。”
“可以,我现在就发给你。”陆承安立刻说,“林小姐,这些案子,时间跨度太长,线索全断了,我们查起来,难度很大。我想请你,帮我们一起查,看看能不能从当年的旧物件上,找到线索,还原真相,给这些死者,还有他们的家属,一个交代。”
我看着木箱里,那些尘封了十二年的旧物,看着那件校服,看着那份通报批评文件,眼里的犹豫,彻底消失了。
我答应了。
不仅是为了那些沉冤莫白的死者,不仅是为了那些破碎的家庭,更是为了十二年前,那个站在教室里,孤立无援,百口莫辩的自己。
我要拆解这些旧案,看清这些混沌的底层逻辑,最终,也要拆解掉自己十二年前的那场冤案,还原所有的真相。
挂了电话,我走到电脑前,接收了陆承安发来的卷宗。
十七份卷宗,十七个名字,十七条鲜活的生命,都定格在了意外死亡的定论里。
我一份份地翻开,越看,心里越沉。
每一份卷宗,都写得完美无缺,流程合规,证据链完整,结案理由充分,看不出任何问题。
可只要仔细看,就能发现里面的漏洞,和我十二年前的结案报告,一模一样的荒唐,一模一样的敷衍。
所有的案子,都忽略了最关键的疑点,都抹去了最核心的矛盾,都用一句“意外”,掩盖了所有的人为痕迹。
我看着这些卷宗,指尖微微发抖。
我终于明白,我之前拆解的,都只是冰山一角。
真正的混沌,远比我想象的,要庞大得多,要深得多。
而我,也终于找到了自己的择痕能力,真正的终极意义。
我要做的,从来都不只是破解一两件悬案,还一两个人的清白。
我要拆解的,是这世间所有被掩盖的真相,所有被集体沉默牺牲的个体,所有被规则妥协滋生的混沌。
我要让所有被敷衍的公道,都重见天。
窗外的夕阳,彻底沉进了海里,夜色笼罩了整个老码头。
我坐在电脑前,看着屏幕上的十七份卷宗,眼神无比坚定。
这场关于旧痕与混沌的溯源,从这一刻起,才真正开始。
而我也隐隐有种预感,在这些尘封的卷宗里,藏着一个更大的秘密,一个关于我的能力,关于我整个人生轨迹的,终极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