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陈光蕊召集所有头领,开了一次大会。
参会的除了蛟娘、翻江龙,还有二十几个大大小小的头领。有的是最早跟着他的老人,从泥鳅那时候就跟着了。有的是后来归顺的,像那些小股势力的头领。还有几个是从外地慕名而来的,听说江无名仁义,带着人来投奔。
会场设在青石滩的一片空地上。
那地方本来是一片乱石滩,这一个月来被收拾得整整齐齐。石头被搬走了,地也平整了,搭了个简易的棚子,用木头和稻草搭的,能遮太阳挡雨。棚子下面摆了几张桌子,几条长凳。
陈光蕊坐在主位,蛟娘和翻江龙分坐两侧。
蛟娘今天穿了一身红衣,头发高高束起,英气勃勃。翻江龙还是那副样子,满脸横肉,但坐在那儿,腰板挺直,眼睛看着陈光蕊。
其他人按照势力大小依次落座。大的坐前面,小的坐后面。最末的几条长凳上,坐着那些只有十几个人、几条小船的小头领。
陈光蕊清了清嗓子,开口说话。
“今天请大家来,是有几件事要宣布。”
下面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在看着他。
陈光蕊拿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那是他这一个月来反复琢磨,反复修改,最后定下来的。
“第一件事。”
他说。
“从今天起,咱们不再是水贼了。”
下面一阵动。
有人小声嘀咕:
“不是水贼?那是什么?”
陈光蕊听到了,笑了笑。
“咱们是‘江上巡防营’。”
众人面面相觑。
“巡防营?那不是官军的名字吗?”
陈光蕊点头。
“对,就是官军的名字。”
他解释道:
“但咱们不是官军,是民间的。取这个名字,是为了告诉所有人,咱们不是打家劫舍的土匪,而是维护江上秩序的义士。”
翻江龙眼睛一亮。
“好!这名头好听!”
他拍着桌子,声音洪亮。
“以后出去,也好听些。不像以前,一说自己是水贼,人家都躲着走。”
众人笑了起来。
陈光蕊等他们笑完,继续说:
“第二件事,咱们要订几条规矩。所有人都得遵守。”
他展开那张纸,念道:
“第一条,不许抢劫穷苦百姓,不许伤人性命。违者严惩。”
下面有人点头,有人皱眉。
“第二条,所有过往商船,统一收取过路费。标准由总舵制定,任何人不得私自加价,也不得放水。”
翻江龙问:
“怎么个统一法?”
陈光蕊说:
“按船的大小,货物的多少,定个规矩。大船多收点,小船少收点。谁也不能多要,谁也不能少要。”
翻江龙点点头。
“第三条,各股势力要定期上报账目,总舵统一调配资源。遇到大事,共同商议。”
这下有人不乐意了。
一个头领举手问:
“上报账目?那就是咱们的钱,要给你们看?”
陈光蕊说:
“不是给谁看,是让大家心里都有数。你收了多少,我收了多少,大家清清楚楚。以后分钱的时候,也好分。”
那人还想说什么,旁边的人拉了他一把。
“第四条,总舵负责保护所有兄弟的安全。任何人被官府追捕,总舵都会想办法营救。”
下面响起一阵叫好声。
这一条,最得人心。当水贼的,最怕的就是官府。被官府盯上了,跑都没地方跑。现在总舵说能救,那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第五条,以后所有人都得有正经身份,不再是逃犯。总舵会想办法给每个人办户籍,让兄弟们能光明正大地活在世上。”
下面一下子炸了锅。
“办户籍?”
“真的假的?”
“能不当逃犯了?”
陈光蕊等他们安静下来,说:
“我媳妇在江州城里有些门路。她说了,可以想办法帮大家办户籍。以后你们就是正经百姓,可以上岸,可以成家,可以过子。”
有人眼眶红了。
当水贼的,哪个不想过正常子?可他们没身份,没户籍,上了岸就是逃犯,随时可能被抓。现在有人说,可以给他们办户籍,让他们当正经人,这比什么都强。
“江爷!”
一个头领站起来,抱拳道。
“您说什么就是什么!兄弟们以后都听您的!”
众人纷纷附和。
陈光蕊抬手示意他们安静。
“这几条规矩,谁赞成,谁反对?”
下面一片安静。
突然,有人站起来。
“我反对!”
众人看去,是翻江龙手下的一个头领,叫“黑熊”。
这人长得人高马大,五大三粗,一脸的横肉。他是翻江龙手下最狠的一个,人放火的事没少。在江上混了十几年,谁见了都得叫一声“熊哥”。
陈光蕊看着他,面色平静。
“你说。”
黑熊大步走到前面,站在桌子前,瞪着陈光蕊。
“凭什么我们要听你的?”
他的声音很大,像打雷一样。
“凭什么过路费要统一收?老子自己抢来的钱,凭什么要上交?”
陈光蕊还没说话,翻江龙先怒了。
“黑熊!”
他一拍桌子站起来。
“你他娘的想造反?”
黑熊梗着脖子。
“大哥,我不是针对你。我就是不服!”
他指着陈光蕊。
“咱们在水上混了这么多年,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约束?他一个外来户,凭啥指手画脚?”
翻江龙气得脸都红了。
陈光蕊抬手,示意翻江龙别说话。
他看着黑熊,慢慢说:
“你不服,可以。”
黑熊瞪着他。
陈光蕊问:
“那你告诉我,你现在一年能抢多少钱?”
黑熊一愣,随即说:
“少说也有几千两!”
陈光蕊笑了。
“几千两?”
他问:
“你手底下有多少人?”
黑熊说:
“三十多个。”
陈光蕊说:
“三十多个人,一年抢几千两。就算你抢五千两吧,分给三十多个人,一个人能分多少?”
黑熊没说话。
陈光蕊说:
“一百多两。还得是运气好的时候。运气不好,抢不到,还分个屁。”
黑熊的脸色变了。
陈光蕊说:
“你知道跟着我,一年能分多少吗?”
他看着黑熊,一字一句说:
“去年,我手下的人,最少的也分了三百两。多的,上千两。”
黑熊愣住了。
陈光蕊继续说:
“而且不用天天提心吊胆,不用怕官府来抓。出了事,总舵给你兜着。受伤了,总舵给你治。老了不动了,总舵给你养老。”
他看着黑熊。
“你算算,哪个划算?”
黑熊沉默了。
他看了看翻江龙,又看了看周围那些头领。
大家都在看着他,眼神复杂。有的同情,有的幸灾乐祸,有的等着看笑话。
黑熊突然泄了气。
他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我服了。”
陈光蕊笑了。
“好。既然服了,以后就好好。只要守规矩,有我一口吃的,就不会饿着你们。”
黑熊点点头,没再说话。
经过黑熊这一闹,其他有意见的人也都不敢吭声了。
陈光蕊趁机把几条规矩又详细解释了一遍。
他一条一条说,为什么这么定,有什么好处,不这么定会有什么坏处。他说得清楚明白,头头是道。
众人听着,心里渐渐明白了。
他还宣布,以后每年年底,会据个人的贡献进行分红。多劳多得,少劳少得。谁得多,谁分得多。谁偷懒耍滑,谁就分得少。
众人听了,眼睛都亮了。
这可比以前当水贼强多了!
以前当水贼,全凭运气。运气好,抢一票大的,够吃几个月。运气不好,饿肚子也是常事。现在有固定收入,还有分红,还有什么好说的?
会议结束后,蛟娘跟着陈光蕊回到他的住处。
“姐夫,你真厉害。”
她说。
“三言两语就把他们镇住了。”
陈光蕊摇头。
“不是镇住。”
蛟娘看着他。
陈光蕊说:
“是让他们看到好处。”
他解释道:
“人都是趋利避害的。只要让他们觉得跟着你有前途,比他们自己强,他们自然会服你。用不着打,用不着骂。”
蛟娘点点头,把这话记在心里。
从这天起,“江上巡防营”正式成立。
陈光蕊任总舵主,蛟娘和翻江龙任副舵主。下面设若分队,每个分队有队长、副队长。
所有船只统一编号,登记造册。所有人员登记姓名、年龄、来历,发给腰牌。
一套完整的组织架构,就此成型。
那天晚上,陈光蕊站在江边,望着滔滔江水。
他想起了温娇,想起了儿子,想起了那个三年之约。
还有两年。
他一定要成为真正的江上之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