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温娇抱着江流儿,站在树林里,看着对面走来的红衣女子。
第一眼,她就觉得——这人不简单。
那红衣女子走路的姿态,带着一股江湖人的利落。脚下生风,却落地无声,一看就是练过的。眉眼间带着煞气,那是见过血的人才有的东西。但那双眼睛,除了煞气,还有别的——警惕,防备,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殷温娇在心里快速打量着对方。
蛟娘也在打量她。
这个女人,就是江无名的媳妇?看着不像啊。穿着朴素,月白色的衣裙,头上只着一白玉簪,没什么首饰。但站在那里,自有一股让人不敢轻视的气场。
那气场不是装出来的,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
两个女人对视了一瞬,目光在空中碰了碰。
殷温娇先开口。
“久仰大名。”
她的声音不疾不徐,带着笑意。
“蛟娘,我常听光蕊提起你。”
蛟娘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对方这么直接。她以为会先寒暄几句,或者互相试探一下,结果人家一上来就开门见山。
“夫人客气了。”她抱拳道,动作有些生硬,显然不习惯这种场合,“我是个粗人,不会说话。今天来,是想送夫人一样东西。”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双手递上。
那布包是用粗布缝的,针脚歪歪扭扭,一看就是自己做的。但包得很仔细,边角都掖得整整齐齐。
殷温娇接过来,打开。
里面是一支玉簪。
那簪子通体碧绿,质地温润,雕着兰花的图案。兰花栩栩如生,花瓣薄如蝉翼,一看就价值不菲。
殷温娇抬起头,看着蛟娘。
蛟娘站在那儿,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这是我娘留给我的。”
她开口,声音有些闷。
“我逃出来那年,身上就带了这一件东西。这些年我一直留着,藏在身上,谁也没给看过。想等将来有机会,给我娘上个坟,把簪子还给她。”
她顿了顿。
“可现在……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去,还能不能回去。”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
“我想把它送给夫人。”
殷温娇看着她。
蛟娘说:
“夫人比我聪明,比我命好。这簪子跟着夫人,能派上用场。跟着我,就是个念想,说不定哪天就丢了。”
她摆摆手。
“夫人别误会,我不是可怜自己。我就是觉得,这簪子跟着我,可惜了。送给夫人,也算是……物归其所。”
殷温娇愣住了。
她看着手里的玉簪,又看着眼前这个女人。
这个女人,刚才还凶神恶煞的,站在船头提着刀,一副要人的样子。可现在她站在这里,低着头,说着这些,眼眶红红的,却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心里突然涌上一股酸涩。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沉默了一会儿,她把簪子在自己头上。
那碧绿的簪子,衬着她的黑发,很好看。
“好,我收下了。”
蛟娘抬起头,看着她。
殷温娇说:
“不过不是白收。”
蛟娘一愣。
殷温娇看着她,眼神真诚。
“从今以后,你就是我妹妹。”
蛟娘愣住了。
“你说什么?”
殷温娇说:
“我说,从今以后,你是我妹妹。”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我没有妹妹,光蕊也没有妹妹。你既然认他当兄弟,那就是我弟弟。我当姐姐的,照顾弟弟天经地义——但弟弟的妹妹,也是我的妹妹。”
蛟娘的眼眶红了。
她一个人扛了这么多年。
从十五岁开始,就没有人管过她。没有人问她吃没吃饭,没有人问她冷不冷,没有人问她心里苦不苦。她受了伤自己舔,流了泪自己擦,撑不住了就咬着牙继续撑。
她从没想过,有一天会有人对她说“你是我妹妹”。
“夫人……”她声音发颤。
殷温娇打断她。
“叫姐姐。”
蛟娘张了张嘴。
那个字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
她多久没叫过这个字了?小时候叫过,叫了十五年。后来爹娘死了,就再也没叫过。
“姐……姐姐。”
殷温娇笑了。
那笑容在阳光下,温柔得像春水。
她伸出手,拉着蛟娘。
“走,回家吃饭。”
那天晚上,殷温娇把蛟娘带回了自己的秘密据点。
那是城郊一处不起眼的小院子,外面看着破破烂烂,里面却收拾得净净。三间瓦房,一个小院,院子里种着几棵菜,还搭了个鸡窝,养着几只鸡。
陈光蕊已经等在那里了。
他站在院子里,一会儿往门口张望,一会儿来回踱步,心里七上八下的。这两个女人见面,不知道会是什么场面。万一打起来怎么办?万一蛟娘说话冲撞了温娇怎么办?万一……
正想着,院门被推开了。
两个女人手拉着手走进来。
陈光蕊愣住了。
他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殷温娇脸上带着笑,蛟娘脸上也带着笑,眼眶虽然红红的,但看得出来是真高兴。
“你们……”他张了张嘴,“处得不错?”
殷温娇白了他一眼。
“什么叫处得不错?”
她拉着蛟娘走到他面前。
“这是我妹妹,以后你说话注意点。”
陈光蕊哭笑不得。
“她本来就是我兄弟,现在又成妹了?那我算什么?”
蛟娘在旁边笑出声。
“你算姐夫呗。”
陈光蕊:“……”
殷温娇和蛟娘笑成一团。
那天晚上,三个人吃了一顿团圆饭。
饭菜是殷温娇亲手做的。一条鱼,一只鸡,几个小菜,虽然简单,但做得用心。蛟娘坐在桌边,看着那些菜,眼睛又红了。
“怎么了?”殷温娇问。
蛟娘摇摇头。
“没什么,就是……好久没吃过家里的饭了。”
殷温娇给她夹了一筷子菜。
“多吃点。以后天天来吃。”
蛟娘点点头,低头扒饭。
江流儿也在。
小家伙五个月了,白白胖胖的,躺在摇篮里,瞪着眼睛看人。蛟娘把他抱起来,他居然不哭,还冲她笑。
“这孩子真俊。”蛟娘说,“像姐姐。”
殷温娇笑道:
“也像他爹。”
陈光蕊在旁边得意地挺了挺。
蛟娘看着这一家三口,心里突然涌上一个念头。
原来这就是家的感觉。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过了。
吃完饭,殷温娇拉着蛟娘说话。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蛟娘想了想。
“继续跟着姐夫呗。反正我也没别的地方可去。”
殷温娇摇头。
“光蕊那边是男人的事。打打,水里来水里去的,不适合你。”
蛟娘一愣。
“那我什么?”
殷温娇说:
“你想不想做点别的?”
蛟娘问:
“别的?”
殷温娇说:
“比如,帮我管点事。”
她从怀里掏出几张纸,递给蛟娘。
蛟娘接过来一看,是一叠店铺的契书。有布庄,有粮铺,有杂货铺,一共四五家。
“这是……”
殷温娇说:
“我在江州城里开了几家铺子。现在生意越做越大,我一个人忙不过来。需要信得过的人帮忙照看。”
她看着蛟娘。
“你愿不愿意来?”
蛟娘的眼睛亮了。
“姐姐的意思是……让我做正经生意?”
殷温娇笑了。
“怎么,瞧不起正经生意?”
蛟娘连忙摇头。
“不是不是!我是没想到……”
殷温娇说:
“我跟你说,这世上最赚钱的,恰恰是正经生意。只要脑子活,路子正,比打打强多了。打打,提着脑袋过子,哪天死了都不知道。做生意,只要不贪心,稳扎稳打,子越过越好。”
蛟娘连连点头。
“我愿意!我当然愿意!”
殷温娇笑了。
“那行,明天我带你去认认门。那些掌柜的,伙计们,你都见见。以后有什么事,你替我盯着。”
蛟娘高兴得跟个孩子似的。
她拉着殷温娇的手,说了好多话。说起自己小时候的事,说起家里的铺子,说起她娘教她认字算账的子。
“我娘说,女孩子也要读书认字,不能当睁眼瞎。她教我认字,教我打算盘,教我看账本。她说,以后嫁了人,要管家的,不会这些怎么行?”
她说着说着,眼眶又红了。
“我以为这辈子再也没机会碰那些了。没想到……”
殷温娇拍拍她的手。
“以后有的是机会。”
那天晚上,蛟娘睡在殷温娇家。
她睡得很香,一夜无梦。
她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回了扬州,回了霍家老宅。老宅还是老样子,门口的石狮子,院子里的桂花树,堂屋里的八仙桌。
爹娘坐在堂屋里,冲她笑。
“丫头,回来了?”
她点点头。
“爹,娘,我回来了。”
爹娘看着她,笑着。
“丫头,你找了个好姐姐。”
她回头,看见殷温娇站在门口,也冲她笑。
她笑了。
笑着笑着,醒了。
窗外天已经亮了,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暖洋洋的。
蛟娘躺在床上,看着那阳光,嘴角还带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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