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三巡,蛟娘的话匣子打开了。
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照在江面上,波光粼粼。船头摆着一张小桌,桌上放着几碟小菜,一坛酒。蛟娘和陈光蕊对坐着,一碗接一碗地喝。
蛟娘的脸红了,眼睛也红了。她端着酒碗,望着江面上的月光,突然开口:
“你知道我为什么叫蛟娘吗?”
陈光蕊摇头。
蛟娘说:“那不是我的本名。我本名霍青娥,是扬州人。”
她喝了一口酒,继续说:
“我爹是扬州的富商,做丝绸生意的。霍家在扬州也算有头有脸,铺子开了七八家,家里使唤的丫鬟仆人有二十多个。我是独女,从小娇生惯养,要什么有什么。”
陈光蕊听着,没说话。
蛟娘说:“十五岁那年,我爹得罪了一个官员。那人姓周,是个通判,想要我爹的铺子。我爹不给,他就诬陷我爹私通水贼,勾结海盗。”
她的声音变得低沉。
“官兵来抓人的那天晚上,我正在后院睡觉。被人从床上拖起来的时候,我爹娘已经被砍了。那些人红了眼,见人就砍。娘护着我从后门跑出去,她替我挡了一刀,死了。”
陈光蕊的眉头皱了起来。
蛟娘说:“我跑啊跑,跑到江边,跳进江里。我不会水,喝了一肚子水,以为自己要死了。后来被一伙水贼捞起来,救活了。”
她苦笑了一下。
“那伙水贼救了我,我就跟着他们混。后来我亲手了那个姓周的狗官,又收服了救我的那伙水贼,自己当起了头领。一晃六年了。”
她端着酒碗,眼里有泪光。
“六年了。我做梦都想回去给我爹娘上炷香,给他们磕个头。可我不敢。我是通缉犯,画像贴在城门口,回去就是送死。”
陈光蕊沉默地听着。
他看着蛟娘,看着这个刚才还凶神恶煞的女人,此刻眼里却满是泪光。
他想起自己的遭遇。
想起新婚之夜,温娇红着脸叫他“夫君”。想起赴任的路上,两人坐在船头看月亮。想起那个水贼冲上船,一刀把温娇按在船舱里。想起自己被推下江,在水里挣扎,差点淹死。
心里也是一酸。
“我知道那种感觉。”他说。
蛟娘抬头看他。
“你?”
陈光蕊点点头。
他端起酒碗,喝了一口。
“我本来是新科状元,娶了丞相的女儿,去江州赴任。半路上遇到水贼,被推下江。我妻子被他们霸占了,我儿子还没出生,我连见都没见过。”
蛟娘的眼睛瞪得老大。
“你是说……”
陈光蕊说:
“我现在是暗中发展势力,等我妻子那边的消息。等时机到了,救她出来。”
蛟娘沉默了半晌。
然后她突然笑了。
“我以为我是最惨的,没想到你比我还惨。”
她掰着手指头数:
“老婆在贼人手里,儿子不能认,连自己的名字都得藏着。我好歹还能叫蛟娘,你连江无名都是假的。”
陈光蕊苦笑。
“所以我说,咱们是同病相怜。”
蛟娘端起酒碗。
“行,冲你这番话,我认你这个朋友。以后有什么事,招呼一声。”
陈光蕊也端起酒碗。
“不是朋友。”
蛟娘一愣。
陈光蕊说:
“是兄弟。”
蛟娘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
那笑声很响,在夜风里传出很远。
“好!兄弟!”
两人碰了碰碗,一饮而尽。
那天晚上,陈光蕊跟蛟娘聊了很久。
他把殷温娇的计策告诉了她。怎么在府衙里周旋,怎么稳住刘洪,怎么发展势力,怎么一步步往上走。
蛟娘听得眼睛发亮。
“你媳妇是个能人啊。”
她感叹道。
“我要是能有她一半聪明,也不至于混成这样。”
陈光蕊笑了。
“以后有机会,让你们认识认识。”
蛟娘摆摆手。
“算了吧。我这样的,别污了人家夫人的眼。”
陈光蕊摇头。
“你错了。”
蛟娘看着他。
陈光蕊说:
“温娇不是那种人。她常说,这世上的人,没几个是天生就想当坏人的。都是被的。”
蛟娘沉默了。
这句话,戳到了她心里最软的地方。
她想起自己当年,也是好人家的女儿,也是被到这一步的。
“好。”她说,“有机会,我一定当面谢谢她。”
蛟娘的加入,让陈光蕊的势力一下子扩张了一倍还多。
她手下那帮人,都是跟着她出生入死好几年的,对她忠心耿耿。她既然认了陈光蕊当兄弟,那些人也就跟着认了这个“二当家”。
陈光蕊没有急着整合。
他先让蛟娘继续管着她的人,只把两边的情报互通,行动统一。有什么事一起商量,有什么事一起,但不打乱她原来的安排。
蛟娘对他的安排很满意。
她本来还担心会被架空,没想到人家本没那个意思。
“你这个人,有点意思。”她说。
陈光蕊问:
“怎么有意思?”
蛟娘说:
“换别人,肯定急着把我的人收走,把地盘抢过来。你倒好,让我继续管着。”
陈光蕊笑道:
“我又不是来抢地盘的。咱们是,是兄弟。你的人,你管最合适。我要是连这点信任都没有,还谈什么?”
蛟娘看着他,眼神又变了变。
但没说什么。
过了几天,她突然找上门来。
那天陈光蕊正在和老渔夫说话,蛟娘风风火火地闯进来。
“江无名!”
陈光蕊抬头看她。
“怎么了?”
蛟娘说:
“我想见见你媳妇。”
陈光蕊一愣。
“现在?”
蛟娘说:
“现在。”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陈光蕊。
“我有个东西想送给她。”
陈光蕊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支玉簪。
那簪子通体碧绿,雕着兰花的图案,一看就是好东西。
“这是……”他问。
蛟娘说:
“这是我娘的遗物。当年我从家里逃出来,身上就带了这一件东西。”
陈光蕊看着她。
蛟娘说:
“我想把它送给你媳妇。她比我聪明,比我命好,这簪子跟着她,比跟着我强。”
陈光蕊犹豫了一下。
“这……太贵重了。”
蛟娘摆手。
“贵重什么?放在我这儿,也就是个念想。送给她,才有用。”
陈光蕊想了想,点点头。
“好,我帮你约。”
他让手下给殷温娇那边递了消息,约在城外的小树林见面。
三天后,两个女人见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