蛟娘归顺后,陈光蕊的势力越来越大。
不到一年时间,他已经收服了大小水贼二十余股。从青石滩往下,一直到鬼见愁,大大小小的水寨都上了“江无名”的旗。手下发展到上千人,大小船只近百艘,浩浩荡荡,在江上来去如风。
“江无名”的名声,在江上越来越响。
那些过往的商船,都知道这一带有了新规矩。只要交了钱,就能平安通过。不交钱的,也不用怕被抢,只是以后别想在这片江面做生意。
有人叫好,有人骂娘,但没人敢惹。
消息传到江州城,刘洪自然也听说了。
他越来越不安。
这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个“江无名”。这人到底是谁?从哪儿冒出来的?怎么一年不到就收了那么多人?
万一他打到江州来怎么办?
万一他要跟自己抢地盘怎么办?
他越想越害怕,第二天一早,就跑到殷温娇那儿去讨主意。
殷温娇正在吃早饭,江流儿躺在旁边的摇篮里,咿咿呀呀地玩着自己的手指。她看见刘洪进来,头也没抬。
“怎么了?一大早就过来了。”
刘洪在她对面坐下,搓着手,一脸愁容。
“夫人,出大事了。”
殷温娇慢条斯理地喝了口粥。
“什么大事?”
刘洪说:
“那个江无名,夫人听说过吗?”
殷温娇点头。
“听说过。江上的水贼头子,最近势头很猛。”
刘洪说:
“可不是嘛!我听说他收了上千人,近百条船,再这么下去,整个江面都是他的了。万一他哪天打到江州来……”
殷温娇笑了。
“你怕什么?”
刘洪一愣。
殷温娇说:
“他现在在江上,你在岸上。井水不犯河水,他打江州什么?”
刘洪急道:
“可是他势力越来越大,万一哪天想上岸……”
“上岸?”
殷温娇放下筷子,看着他。
“他一个水贼头子,上岸什么?当官?他有那个本事吗?抢地盘?江州城里有什么好抢的?那些商户,都是交了保护费的,他抢了他们,谁还跟他做生意?”
刘洪想想也对。
可他心里还是不安。
“可是……”
殷温娇打断他。
“没什么可是的。他要的是江上的生意,你要的是岸上的安稳。各过各的,相安无事。你非要惹他,把他惹急了,他真打过来,你挡得住吗?”
刘洪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当然挡不住。他手下那几十个衙役,连土匪都打不过,还打水贼?
“那……那就不管了?”
殷温娇说:
“不管。他闹他的,你当你的官。只要他不来惹你,你就当没看见。”
刘洪点点头,心里踏实了些。
但他还是不安。
他总觉得,这个“江无名”跟府衙里的人有联系。
每次官府想剿匪,都扑了个空。明明说好了哪天出兵,结果到了地方,连个人影都没有。好像有人提前通风报信一样。
谁?
他第一个想到的是夫人。
可马上又否定了。
夫人一个深闺女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整天就在后院带孩子,怎么可能跟水贼有联系?再说,她图什么?她现在是知府夫人,吃香的喝辣的,有什么不满意的?
可除了她,还有谁?
府衙里的人,都是他带来的老兄弟,跟着他多年的。那些师爷、书吏,也都是本地人,祖祖辈辈在江州,不会跟水贼勾搭。
只有夫人,是后来的。
刘洪越想越烦躁,决定派人暗中盯着夫人的院子。
他找来一个心腹,姓张,跟着他七八年了,最可靠。
“张五,你去办件事。”
张五点头。
“爷,您吩咐。”
刘洪压低声音说:
“盯着夫人的院子。看看有什么人进出,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盯仔细了,别漏了。”
张五愣了愣。
“爷,您怀疑夫人?”
刘洪瞪他一眼。
“让你盯就盯,问那么多什么?”
张五不敢再问,领命去了。
殷温娇很快就知道了。
阿青来报的时候,她正在给江流儿喂饭。小家伙六个月大了,开始吃些糊糊,吃得满脸都是,还咂着嘴要。
阿青凑到她耳边,小声说了几句。
殷温娇听完,手上的动作没停,只是笑了笑。
“让他盯。”
阿青急了。
“夫人,万一他查到什么……”
“查到什么?”
殷温娇慢条斯理地说,一边用帕子给江流儿擦脸。
“我跟江上的人有联系吗?证据呢?”
阿青愣住了。
对哦,所有联络都是通过暗线,那些人明面上都是正经商人、普通百姓,跟夫人毫无关系。刘洪的人怎么查?
“可是……”阿青还是担心,“万一他狗急跳墙,对夫人不利……”
殷温娇低头看着儿子。
小家伙吃得正香,眼睛眯成一条缝,小嘴一咂一咂的,可爱极了。她轻轻摸了摸他的脸,眼神柔和得像春水。
但说出的话,却让阿青后背一凉。
“他要是老老实实当他的傀儡,我保他平安终老。”
她的声音很轻,很平静。
“他要是找死——我不介意提前送他一程。”
阿青打了个寒颤。
她跟着夫人快一年了,知道夫人从来不说大话。她说得出,就做得到。
她越来越觉得,跟着这位夫人,比跟着江湖上的任何老大都。
刘洪的人盯了一个月。
张五带着几个人,白天黑夜地守着,眼睛都不敢眨。殷温娇的院子进出的人,他们都记下来:丫鬟阿青,娘王氏,厨娘李氏,还有几个送菜送米的伙计。
都是些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
偶尔有外面的商人来谈生意,也都是正经商人,递了帖子,光明正大从大门进来的。谈的是布匹、茶叶、粮食的生意,聊完了就走,从不多待。
查不出任何问题。
张五回去禀报,刘洪松了口气。
也许是自己多疑了。
但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眼皮子底下,殷温娇已经建立起一张庞大的情报网。
城里的商户,那些和他称兄道弟的,有几个是殷温娇的人?他不知道。
江上的水贼,那些他恨得牙痒痒的,有几个在替殷温娇办事?他不知道。
府衙里的仆役,那些他每天见到的,有几个在给殷温娇传消息?他也不知道。
那些表面上跟她毫无关系的人,实际上都在为她办事。
这就是殷温娇的手段。
她从不亲自出面,从不让人抓到把柄。但每一步棋,都算得清清楚楚。
刘洪在她眼里,不过是一个随时可以替换的棋子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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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流儿满月那天,府里办了一场热热闹闹的满月宴。
从半个月前就开始准备了。厨房里天天飘着香气,鸡鸭鱼肉堆成了山。院子里搭了棚子,挂了红绸,到处贴着“喜”字。下人们忙进忙出,脚不沾地。
刘洪穿着崭新的官服,站在门口迎客。
他脸上笑成了一朵花,见人就作揖,逢人就寒暄。那些来的客人,都是江州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商户、乡绅、本地官员,还有几个从府城来的。
“陈大人恭喜恭喜!”
“同喜同喜,快请进快请进!”
刘洪忙得不亦乐乎,真把自己当成了知府大人。
内堂里,殷温娇抱着孩子,坐在主位上。
她穿着一身喜庆的红裙,发髻上着那支白玉簪,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江流儿在她怀里,也穿着一身红衣裳,戴着小帽子,露出一张嫩的小脸。
女眷们围着她,七嘴八舌地恭贺。
“陈夫人好福气啊,生了个这么俊的公子!”
一个胖太太凑过来,看着江流儿,啧啧称赞。
“这孩子天庭饱满,地阁方圆,将来必成大器!”
另一个瘦太太跟着说。
“夫人年轻貌美,公子又这么可爱,真是让人羡慕!”
殷温娇一一笑着回应。
“多谢夫人夸奖。”
“夫人过奖了。”
“哪里哪里。”
她脸上笑着,心里却在盘算别的事。
今天来的客人多,人多眼杂,正是那些人最容易混进来的时候。她的眼睛不着痕迹地扫过人群,一个接一个地打量着。
有几个不太一样。
一个是赵家的当家主母。五十来岁,穿着绸衫,戴着金钗,看着很体面。但她过来道喜的时候,眼睛一直往孩子身上瞟。那眼神,不是寻常的喜欢,而是一种打量,一种审视。
一个是钱家的少。二十出头,穿着粉红色的衣裳,打扮得很精致。她凑过来看孩子,说了几句恭贺的话,手却总想往孩子脸上摸。殷温娇不动声色地避开了几次,她还是不死心。
还有一个,是个生面孔。
那女人三十来岁,穿着朴素,站在人群后面,不怎么说话。但她一进来,殷温娇就注意到了。她看孩子的眼神,和那些人都不一样。不是好奇,不是喜欢,而是一种……专注。
殷温娇叫来阿青,在她耳边小声说了几句。
阿青点点头,悄悄退了出去。
宴会热热闹闹地进行着。
酒席摆了二十多桌,从中午吃到傍晚。刘洪挨桌敬酒,喝得满脸通红,舌头都大了。那些客人也喝得高兴,划拳的、说笑的,吵吵嚷嚷。
殷温娇在内堂陪着女眷们,一直坐到散席。
天快黑的时候,客人们才陆续散去。刘洪已经喝得不省人事,被人扶回房里睡了。
殷温娇抱着孩子回到后院,阿青跟了进来。
“夫人,查到了。”
殷温娇把孩子递给娘,让她带下去喂。
“说。”
阿青压低声音。
“那个李家的远房亲戚,有问题。我派人跟着她,看她出了府衙,七拐八绕的,走到城西一个偏僻的地方,然后就不见了。”
殷温娇挑眉。
“不见了?”
阿青点头。
“我的人跟到巷子口,一眨眼的功夫,人就没了。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
殷温娇冷笑一声。
又是佛门派来的人。
他们还真是阴魂不散。
从孩子出生到现在,来了多少个了?那个“度厄”和尚,那个老尼姑,还有这个所谓的“李家远房亲戚”。变着花样来,就是不消停。
“以后府里进出的陌生人,都要登记。”她说,“尤其是那些想接近孩子的,一律拦住。不管她们说什么,都不许靠近。”
阿青应下。
“还有。”殷温娇说,“让咱们的人多留个心眼。发现什么不对劲的,立刻来报。”
阿青点头,退了出去。
殷温娇坐在床边,娘把江流儿抱了进来。
小家伙刚吃饱,小脸红扑扑的,眼睛半闭着,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她把他接过来,抱在怀里,轻轻拍着。
“儿子,你看。”
她轻声说。
“多少人惦记着你。”
小家伙咂了咂嘴,像是在回应她。
“不过别怕。”她说,“娘在。”
小家伙睡着了。
满月宴后没几天,刘洪突然病了。
不是什么大病,就是着凉发热,躺几天就好。但他这一躺,府里的事全落到了殷温娇身上。
那些公文,那些账目,那些迎来送往的应酬,全堆到了她面前。
殷温娇也不推辞。
该处理公务处理公务,该见客见客,比刘洪在的时候还利落。
那些官员一开始还有些不习惯。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政务?可几天下来,他们就发现,这位夫人比那位“陈大人”强多了。
她说话有条理,做事有分寸,该批的批,该驳的驳,从不含糊。对下人和气,对上面恭敬,谁也挑不出毛病。
渐渐地,府衙里的人开始习惯听夫人调遣。
那些师爷、书吏,有事直接来找她。那些衙役、差役,有吩咐也直接问她。刘洪那个房间,反而没人去了。
刘洪病好后回来,发现大家看他的眼神变了。
不是不尊敬。
而是——把他当成了摆设。
他来处理公务,那些师爷说:“这事儿夫人已经批了。”他来问案子,那些书吏说:“这个案子夫人已经定了。”他来说什么事,那些衙役说:“夫人吩咐过了。”
刘洪愣在那里,半天说不出话。
他去找殷温娇理论。
殷温娇正在看账本,头也没抬。
“夫人,这怎么回事?”
刘洪的声音有些冲。
“那些人怎么都听你的?”
殷温娇抬起头,看着他。
“你病了这些天,事务不能停。我帮你处理了,有什么问题?”
刘洪说:
“可是现在他们都不听我的了!”
殷温娇笑了。
“他们是听我的,还是听道理的?我做的决定,你觉得有错的吗?”
刘洪张了张嘴。
他当然说不出有错。那些事,她处理得比他自己处理还好。
殷温娇说:
“你要是觉得我做得不好,以后你自己来。我不拦着。”
刘洪愣住了。
他自己来?
他连公文都看不懂,怎么来?那些案子,他本不知道怎么办。那些账目,他本算不明白。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最后,他只能讪讪地退出去。
继续当他的傀儡。
殷温娇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低下头,继续看账本。
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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