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光蕊按照殷温娇给的地图,开始按图索骥。
那张地图他看了无数遍,每一处标记都记得清清楚楚。哪股水贼人多,哪股人少,哪个头领好说话,哪个头领难缠,殷温娇都标得明明白白。他照着顺序,先从小的开始。
第一个月,收服了三股小水贼,加起来不到五十人。
第二个月,收服了两股中等的,各有二三十人。
第三个月,又有几股主动来投。
半年下来,他手下已经有两百多人,大小船只几十艘。从青石滩往下游三十里,都在他的控制范围之内。
势力越来越大,名声越来越响。
但最难啃的那骨头,还是蛟娘。
蛟娘占据着江上最险要的一段水道,叫鬼见愁。那地方水流湍急,暗礁密布,不熟悉的人进去,十有八九要翻船。蛟娘的人就在那里安营扎寨,易守难攻。
她手下有上百号人,二十几条大船。都是能打的,敢拼的,跟着她出生入死好几年的老人。
她本人武功高强,性格泼辣,在这一带名声很响。有人说她是母夜叉,有人说她是女罗刹,有人说她人不眨眼。但陈光蕊打听来的消息是——她从不欺负穷苦人,只劫那些为富不仁的商船。
陈光蕊派人去谈,想收编她。
第一拨人去了,话还没说完就被打出来了,鼻青脸肿。
第二拨人去了,同样被打出来,这次连话都没说上。
第三拨人去了,回来后个个都肿着脸,委屈巴巴地说:
“江爷,她说……她说让您亲自去,她要看看您有没有种。”
陈光蕊笑了。
有点意思。
蛟娘这女人,比他想象的还要难缠。但她越是这样,他越感兴趣。
他决定亲自去会会这个蛟娘。
三天后,他带着几个人,乘一条小船,往鬼见愁去。
蛟娘的地盘很好认,远远就能看见那些大船,一字排开,堵在江面上。船上的旗子迎风招展,旗上绣着一条红色的蛟龙,张牙舞爪。
小船刚靠近,就被几条大船团团围住。
船上的人个个手持刀枪,眼神不善。有人冲着他们喊:
“站住!什么人敢闯蛟娘的地盘?”
陈光蕊站在船头,抱拳道:
“江无名,前来拜会蛟娘。”
那些人互相看了一眼,有人进去通报。
不一会儿,一个红衣女子从最大的那艘船上走出来,站在船头。
她二十出头,生得极为艳丽。杏眼桃腮,唇红齿白,一双眼睛却带着煞气,看人的时候冷冰冰的。她穿着一身红衣,腰里别着刀,站在那里,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陈光蕊,打量了一会儿,开口问:
“你就是江无名?”
陈光蕊抬头看着她。
这就是蛟娘?
和想象中不太一样。他以为会是个五大三粗的母夜叉,没想到是这么个艳丽的女子。但那双眼睛,那身煞气,一看就不是善茬。
“正是在下。”他抱拳道,“久仰蛟娘大名,今特来拜会。”
蛟娘冷笑一声。
“拜会?”
她把刀往肩上一扛,斜睨着他。
“你是来收编我的吧?别装了,你派来的那几个人,早把话说明白了。”
陈光蕊也不否认。
“是。”
蛟娘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嘲讽。
“你凭什么?”
她用刀尖指着陈光蕊,又指了指他身后那条小船。
“就凭你手底下那几百个乌合之众?就凭这条破船?”
陈光蕊没有生气。
他笑了笑,说:
“蛟娘,你手底下的人多,船大,这我知道。但你知道他们为什么跟着你吗?”
蛟娘一愣。
陈光蕊继续说:
“我打听过了。你手下的人,大多是被你救过的穷苦百姓。有的是家里遭了灾,活不下去了;有的是被官府欺压,走投无路了;有的是被人追,差点死在江上,是你救了他们。你对他们有恩,他们敬你,服你。”
蛟娘没说话,但眼神微微变了。
陈光蕊说:
“但你有没有想过,以后呢?”
蛟娘问:
“什么以后?”
陈光蕊说:
“你现在年轻,能打能,压得住他们。等你老了,打不动了,怎么办?你手下那些人,有会写字的吗?有会算账的吗?有懂得跟官府打交道的吗?有能接你的班,管好这一摊子的吗?”
蛟娘沉默了。
陈光蕊继续说:
“你这一摊子,全靠你一个人撑着。你撑得住,大家都好。你撑不住,大家就散了。到时候这些人怎么办?再回去过那种被人欺负的子?”
蛟娘的脸色变了。
这些话,从来没人跟她说过。
那些投奔她的人,只会说“大姐威武”“大姐厉害”。那些被她劫的商人,只会骂她“女土匪”“母夜叉”。从来没有人跟她说这些。
“你到底想说什么?”她咬牙问。
陈光蕊看着她,眼神认真。
“我想说,跟我。”
蛟娘冷笑。
“?说白了还是收编,换了个说法而已。”
陈光蕊摇头。
“不一样。收编是我说了算,你听我的。是咱们一起商量着来,你的地盘还是你的,你的人还是你的,我只是想让你加入进来,大家一起把这片江面管好。”
蛟娘盯着他,没有说话。
陈光蕊说:
“我有办法让这些人过上好子,不用天天提心吊胆,不用怕官府来抓。你也不用一个人扛着所有事。遇到难处,有人一起扛。遇到麻烦,有人一起解决。”
蛟娘沉默了很久。
江风吹过来,吹起她的衣角,吹乱她的头发。她站在船头,一动不动,像是在想什么。
陈光蕊也不催她,就那么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蛟娘突然笑了。
那笑容和刚才不一样,不是嘲讽,不是冷笑,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味道。
“你倒是挺能说。”
她把刀从肩上拿下来,握在手里。
“行,我给你个机会。”
陈光蕊看着她。
蛟娘说:
“打赢我,我就跟你谈。”
话音刚落,她纵身一跃,从大船上跳下来,落在陈光蕊的小船上。
那船晃了晃,但很快稳住了。
蛟娘站稳了,二话不说,一刀劈下!
陈光蕊早有准备,侧身躲过。那一刀擦着他的耳朵劈过去,带起的风声呼呼响。
他顺手抽出腰间的短刀,格挡。
“铛”的一声,两刀相撞,火星四溅。
蛟娘不给他喘息的机会,第二刀又劈过来。她刀法凌厉,又快又狠,每一刀都奔着要害去。
陈光蕊不敢大意,沉着应对。他这半年在江上混,也不是白混的。白天练刀,晚上琢磨,一招一式都练了无数遍。
两人在船头打了起来。
小船被晃得摇来摇去,周围的人看得心惊胆战。蛟娘的人站在大船上,陈光蕊的人站在小船另一头,都紧张地盯着。
蛟娘越打越心惊。
她本以为这人是个书生,看着文绉绉的,几下就能收拾了。可打了十几个回合,这人不但没落下风,反而越打越稳。
他的刀法没什么花哨,但每一招都很扎实,都是奔着实战去的。她攻他就守,她守他就攻,进退有度,毫不慌乱。
又打了十几个回合,蛟娘开始有些急躁了。
她加快了攻势,一刀快过一刀,想他出错。可陈光蕊偏偏不犯错,就那么稳稳地接着,等着。
终于,蛟娘一刀劈空,身体往前冲了一步。
陈光蕊瞅准机会,一刀挑飞了她的刀。
那把刀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噗通”一声掉进江里。
陈光蕊顺势上前,一把按住蛟娘,把她按在船舷上。
蛟娘挣扎了几下,挣不脱。
陈光蕊问:
“服了吗?”
蛟娘瞪着他,口剧烈地起伏着。
过了好一会儿,她突然笑了。
“服了。”
陈光蕊松开手,把她扶起来。
蛟娘活动了一下手腕,看着他,眼神变了。
不再是刚才那种嘲讽、敌视,而是一种好奇、欣赏,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你比我想象的有种。”
陈光蕊笑了。
“你也是。”
蛟娘问:
“你的刀法跟谁学的?”
陈光蕊说:
“没人教,自己练的。”
蛟娘愣了一下。
“自己练的?”
陈光蕊点头。
“以前是个书生,不会这些。后来落了难,才开始练。”
蛟娘看着他,眼神更复杂了。
一个书生,落了难,自己练刀,练到能打过她?
这人,到底经历了什么?
“说吧,你想怎么?”
陈光蕊笑了。
“不急。”
他指了指远处的大船。
“先喝酒。”
蛟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喝酒。”
她冲那边的大船喊了一声:
“来人,拿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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